“不不不。”少女慌不择乱地摇着脑袋,“我没有,昨天我是真的病得很重,而且就算我想隐瞒,可大夫总不会说谎的啊,阿萝真的没有撒谎……大人的救命之恩,阿萝没齿难忘。”
她着急地解释了一大通,最后还是以感谢他作为结尾。
她身体好,恢复得这么快,这也算不得她的错吧?
江寂轻哂了一声,也没说什么,拂袖就作势要离开。
“大人?大人!你听阿萝解释啊”
唐知萝怕他误会自己,还想追上去把这件事给说清楚。
结果还没来得及扯住江寂的衣角,就被赶来的小二给拦住。
“姑娘,您还没付账呢。”
唐知萝一怔:“多少银子啊?”
小二恭恭敬敬道了一个数,管着钱袋子的铃兰也凑过来再她耳侧说了几句。
唐知萝的眼神便开始往江寂那里飘,她绞着手帕有些难为情。
“江大人能不能借一点银子给我?”
江寂的脸色不是很好,成婚三年,他在银钱方面从未亏待过她,除了府中例银,他还会额外给她足额补贴。
可近几次见着人,身上穿的戴的都是些什么粗劣不堪的东西?
身为家中嫡女,连庶女的穿戴也比不上,甚至就连那一处。
江寂寒凉不悦的目光扫过少女,也饿瘦了。
“大人?”唐知萝打量着他的脸色,怕他不答应,小步小步挪过去,红着脸小声道。
“阿萝今日没能带够银两,您放心,我一定会还上的,明儿我就还上……”
江寂斜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转头示意身后的长风结账,唐知萝亲眼看见长风付了银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在月满楼门口目送着江寂走远,才领着几个仆从转身回到大堂坐下。
这会儿也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思了,她叹口气托着腮扫了一眼桌面,一大半的菜色都还没动过。
纤细小手往一侧招了招:“青清,你去给蓁蓁传信儿,问她来不来月满楼。”
池蓁蓁是她从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也压根儿不会介意她这桌子菜已经用了些许才唤她过来的。
不多时,池蓁蓁果然来了,然让唐知萝没想到的是,池蓁蓁的弟弟也跟了来。
池蓁蓁的弟弟名为池嘉礼,跟唐知萝还颇有渊源。
池嘉礼不过两岁的时候就被人贩子给抱走了,这也导致池蓁蓁的娘亲年纪尚轻便郁郁而终,池家一开始也尽力寻过他,可这么多年来却一直一无所获。
两年前唐知萝出门逛街之时,意外瞧见他被人牙子给狠追着打,于心不忍便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了他。
当时人牙子是想把他给卖进望春楼,而望春楼是长京城有名的南风馆,池嘉礼宁死不屈,被打得身上没剩下几块好皮肉,当时的唐知萝刚嫁给江寂不久,几乎拿出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现银,而后因急着用钱,又当了几件首饰来替他医治。
池嘉礼被治好后便留在了唐知萝身边当护卫,而后又遇见了池蓁蓁,一来二去才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唐知萝是池嘉礼的救命恩人。
池嘉礼比唐知萝还要小上两岁,生得唇红齿白,面如朗月,而且这两年更是身高猛蹿,唐知萝初遇他的时候,两人身量相差无几,这会儿却要比唐知萝高上一个头了。
“阿姐~”
池嘉礼笑起来的时候唇角上扬,看上去就少年气满满,纯澈又无害。
以上都是唐知萝个人对他的评价。
唐知萝甫一瞧见还怔了怔:“阿礼怎地也来了?”
少年顿时神情落寞,鲜活的眉眼也耷拉下去。
“阿姐是不欢迎我吗?”
“啊,那当然不是了。”唐知萝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我只是有一点惊讶,前阵子蓁蓁一直说你在家埋头苦读,正在准备明年的秋闱。”
池嘉礼语调温和:“那些都比不得来见阿姐重要。”
唐知萝有些受宠若惊,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圈儿。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了,阿姐在我心中是第一要紧的人。”
唐知萝觉得心里暖暖的,一边坐下,一边又招呼他吃菜,还不忘拿出当姐姐的做派。
“可秋闱还是很要紧的,你要好好准备才行,等到高中,阿姐会送你一件大礼。”
少年眉目清润:“阿姐放心,我极有把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唐知萝立时更感动了,小手一挥。
“这些菜都凉了,小二再来添些热菜。”
海棠和铃兰想拦都没来得及,转头捂住了脸面面相觑……
小二很快赶过来,看了眼桌上的菜色,主动建议端下去热一热也就成了,不用再点新的了,多了也是浪费。
唐知萝眼前一亮,立刻就点头同意。
池嘉礼扫了眼这满当当一桌子的菜。
神色认真:“阿姐当真是破费,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么多菜的,只要能见到阿姐,我就很高兴了。”
池蓁蓁抽着唇角剜他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
池嘉礼却依旧笑意浅浅,对她警告的眼神视若不见。
一听这话,唐知萝更不好意思了,脚趾蜷了蜷,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垂着眸纠结几息,她还是说了实话。
“对不起阿礼,其实这是因着我今日心情不好,所以才点得太多了,这才唤你姐姐过来的。”
原本以为池嘉礼会失望,她都备好安慰他的说辞了,可少年顿时目露担忧。
“阿姐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
唐知萝怔了怔,下一瞬就鼻头一酸,眼眶顿时就红了。
她捏着手帕摇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池蓁蓁知道她在愁什么,伸手敲了敲桌面,斜了一眼她弟弟。
“姑娘家每个月总有几日烦的,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池嘉礼闻言便不问了,等到一桌子菜重新端上来,他又主动替唐知萝倒了热水。
“阿姐身子不适,就别用凉茶了,喝点儿热的对身体好。”
这也太体贴了。
惹得海棠和铃兰两个丫鬟都频频看过去……
唐知萝受着他的好意,眼底泪光闪闪,又在心里暗叹。
怎么人跟人的差别就能这么大呢?
池嘉礼又浅浅笑着,嗓音温润道。
“书院办了射礼,我想邀阿姐……”
*
江寂回到府里,长风没多会儿便抱着一只做功考究的紫檀匣子到他跟前。
“大人,这是在廖管事的屋里搜到的,据他交代,这是昨日他在后门的门口捡来的,属下已经看过了,是一方端砚。”
廖管事是府中管事,在江府做事多年,其实只要不算太过分,在做好本该做的差事前提下,稍微捞几分油水也不算什么大事,主子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风将匣子搁在桌案上,等着江寂发话。
后者瞥他一眼:“我让你看了?”
长风:“……”
他将头垂得更低,一副听训的样子。
江寂已经伸手打开了匣子,长风说得不错,内里放的是一方鱼脑冻端砚。
质地细腻温润,是上品。
脑中又回想起漂亮草包对着他哭唧唧地撒娇。
【阿萝花了近一年的例银给大人买了一方端砚~】
“嘭~”的一声响,匣子被人阖上,长风后背蓦地一寒,接着便听见自家大人冷沉的嗓音。
“把廖三送官,一并呈上这些年他在府中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凭证。”
“啥?”长风顿时抬头,“那届时夫人回来……”
这廖管事毕竟是夫人的远房表亲呐。
江寂打断他的话:“我会跟母亲说。”
长风没想过劝,因为他劝不动。
脑子甫一转了转,他顿时恍然大悟。
昨晚袁嬷嬷和门房早就禀告过了,发现夫人晕倒在后门的时候,身旁除了一把破伞空无一物。
那廖管事这匣子怎么得来的可见一斑……
大人这是在为夫人报仇啊!
“还不快去?”
长风顿时回过神:“去去去,这就去。”
*
翌日。
唐知萝依然掐着江寂下值的点儿候在了江府的大门口。
虽然昨天唐宛月转述的那段话让她有一点伤心,但伤心的是昨天的唐知萝。
今天的唐知萝已经不伤心了。
不仅不伤心,而且还斗志满满。
今天她来见江寂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因为她要还钱!
青清已经提前告诉她江寂的马车快到了,唐知萝便理好发髻和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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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车上下来。
她站在江府大门的石阶下,等到江寂从车厢出来,便立刻黏了上去。
“江大人。”
从下往上的角度,更能看清他骨相突出的脸颊,皮肉很紧,显得下颚的线条锋利又分明。
同时也更显凌厉迫人。
江寂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
语气淡漠:“来还银子?”
唐知萝立即点头:“对的对的。”
江寂从木梯上走下来,径直往门的方向走,唐知萝赶忙跟了上去……
从大门一直走到疏澜院,唐知萝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到处张望,不过也大概看了个全,甚至还记下了路。
一路进到书房,江寂的脚步停在书案前。
“还吧。”
唐知萝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银两。
她立刻低头,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双手递过去。
又扬起唇角,露出两颗酒窝。
“多谢大人昨日的慷慨解囊。”
视线瞥过娇艳的芙蓉面。
江寂面无表情接过,又将那张轻飘飘的银票随手搁在桌面。
眼神重新移过来:“还有呢?”
“还有?”唐知萝的脸色懵了一瞬,“……大人的意思是?”
他该不会还想要她的利息吧?
江寂点了点桌面:“这是昨日我借给你的,前一日我还救了你。”
他点到即止。
“啊……”唐知萝顿时醒悟过来,“救命之恩,该有的,该有的。”
她点着脑袋,嘴里念念叨叨。
小手捏着腰带上垂着的荷包,可是她没多少银子了啊……
给他买的那方端砚把她的老底儿都给掏空了。
平日她又不是个节俭的人。
如果都给出去了,回去又得当首饰了。
心里略一琢磨着,唐知萝已经打开荷包,将里头的所有银两都掏了出来。
“我……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她有些难为情,脸颊赧得红通通的,心里知道这几十两银子不算多,而且还有零有整的不好看。
所以她不敢看江寂的眼神,只敢磨蹭到桌案旁,将手心里捧着的散碎银两和几张银票轻手轻脚放到桌面上。
然后又低着脑袋:“大人要是觉得不够”
“不够。”江寂垂眸盯着她泛红的耳尖以及簌簌颤抖的眼睫。
几乎是没有犹豫便冷淡出声。
“啊?”唐知萝两手的指尖搅在一起,抬眸望了一眼他。
也不用这么毫不犹豫吧……
“你觉得自己的命就值这么点银子?”
“那肯定不是的啊。”唐知萝睁大眼立马回应。
接着她又默了默:“可是我最近花了很多银子,暂时拿不出那么多。”
“拿不出?那怎么办?”
江寂的语气依旧寡淡,人已经绕过了一边的书案,往里侧走了去,甚至还直接坐了下来。
接着又神色平淡地扫了一眼还沉浸在尴尬中的唐知萝,端的一派气定神闲,还随手拿起了案上的公文。
唐知萝还真认真琢磨了一下:“那大人是想现在就要,还是以后慢慢儿地要啊?”
江寂沉静的目光抖了抖,不经意间又掠过她胸前优美的弧度,以及腰间掐得不盈一握的细腰。
唐知萝的长相浓艳娇媚,胸前鼓鼓、臀线饱满,再加上她喜好齐腰襦裙,腰间掐得细细的,便显得整个人的身形十分曼妙。
虽然不愿承认。
但他当初的确是被这副艳丽逼人的模样给迷了心神。
想着脑子笨一点也不妨事。
一个家,有一个人脑子好用就行了。
这才有了接下来唐锦想要将女儿嫁给他的事。
江寂的目光看上去有些发散,像是在思虑,也像是在走神。
唐知萝又走近了些,站在书案前,微微躬身,那张魅惑勾人的小脸就离他更近了。
江寂的视线缓缓聚焦,同她相对视。
唐知萝看人自带一种含情脉脉的勾人感,那是她的长相与生俱来的。
可只要同她相对视,仔细瞧过去,便能发现她眼神里的直白和懵懂。
漂亮的草包。
“你想好了没有啊?”唐知萝的瞳仁是透亮浅淡的琥珀棕色,这会儿正微微地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