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砚与徐越夜谈之后,他挪着伤腿轻步到了妻子门房前,屏息停留一会儿,见妻子睡得香甜,方才轻手轻脚地回到书房。
临窗的书桌旁搁置一张小憩的木榻,他仰躺于榻上,伤腿自然垂在榻边,思索着白日发生的桩桩件件。
郎中今日去而又返,看到他跛脚的样子,抚着白须啧啧称奇:“你素来沉着稳重,怎好端端崴了脚?”
沈云砚只有苦笑:“快别折煞后生了,劳烦您看看,多久可以恢复如初。”
郎中拈须沉思:“大人幸运,索性只是崴脚伤筋,不波及骨骼,辅以药草外敷,再佐与汤药内服,不消一月,就能让大人健步如飞了,只不过”
郎中话锋一转,有了些医者的机锋:“我为大人号脉,你近日忧思过度,于身体长远不利啊,若要长远还得慢积跬步,不可在功绩上急于求成。”
沈云砚颔首:“多谢,后生知晓了。”
他的伤并不重,这是好事,可功绩之事,确实迟疑不得了。
他等得,母亲等不得,一日未升迁,母亲便迁怒雪娘一日。
这样日久生怨,人非草木,婆媳皆心有怨怼。
他怕母亲,但更怕雪娘怨他。
他恐有朝一日雪娘不肯跟着他受苦,拂袖弃他而去,也惧母亲趁他不在,像今日那般杀鸡儆猴似的疯魔样对妻子挥鞭相向。
母亲迁怒雪娘,根源在他。
他被贬谪,仕途上不得志,一时又做不出政绩,短时间拔擢回京无望。
谷城县的隆冬雪景与春四月的繁英缤纷,他均与妻携手观览,算起来到此地也有半年了。
官衙事务琐碎,文书、仓廪钱粮、赋税户籍他皆有所涉猎。
虽然有个一县二把手的虚名,却一无威望,二无实权。
他年少资浅又无背景,威望接近于无。
谷城县地邻北庭,民风彪悍,他初到这里时,被人调侃过贬谪之事,也暗地里窃笑他娶妻轻浮。
手底下年岁大的群吏差役仗着土著,抑或是年岁经验,许多倚老卖老,不听他的指挥。
许多事他都亲力亲为,有时候忙到酉末也并非做戏。
如这样的慢积跬步,怕是猴年马月才能积攒到拔擢的履历。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虽然危险却有很大的机缘。
方才,他与徐越夜谈,徐公子并不回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北庭屯户被豪强占良田,又兼官吏层层盘剥加税,屯户不堪忍受,数月前就发生过民变。附近流窜的匪寇,也趁火打劫,一并杀了哗变的兵卒与官员,眼下负责主管的支度营田副使已经换了个芯子。”
徐越话尽于此,不再多言。
沈云砚思索道:“所以北庭对战才凝滞不前,恐盗匪与外敌也有勾连,再不干预,北庭危已。”
徐越冷嘲:“那群蛮子全靠胡骑勇猛,欺我大雍无地畜牧养马,骑兵羸弱不堪,如今倒也学去了些勾连的计谋。”
沈云砚想起自己的目的,斟酌道:“钦差在北庭稳住表面和谐,派遣徐兄去庭州与刺史商议,眼下徐兄却被蛮子所伤,那行动可接续有人?”
徐越摇了摇头。
沈云砚忍着痛站起身:“虽然我腿脚受伤,但仍能行走,比之徐兄要好上许多,若信得过我,我愿请命前去刺史府,一并平叛北庭。”
见面前公子垂眸深思,沈云砚内心忐忑,他此番请求僭越,若按正常程序,需得刺史知晓,再晓以辖地知县,知县才告知底下人如何行事。
他无论如何也无机会亲面身着紫色绫袍的从三品边州大吏的。
徐越面色为难:“我当然信得过你,只是你这腿?此去庭州府路途颠簸,恐你伤情恶化,那我如何与嫂嫂及老夫人交代。”
沈云砚拱手道:“徐兄,想来也瞒不过你,我此番是为民,也是为我自己,伤势我自己知晓厉害。”
思及至此,沈云砚收回思绪,他去做先遣,虽然处境确有危急,可若不于危急中立功,如何获得刺史青眼,从而靠履历实干拔擢呢?
只是家中母亲妻子他放心不下,只道让徐越替他看顾一下,提起这茬,沈云砚忆起白日母亲逞凶时,徐越也在一旁,便也直言道:“内子心性良善,如若遇到母亲为难时,还望徐兄助助内子。”
见徐越颔首应是,沈云砚的半颗心落回肚里,这样他在外奔波,才不忧心家里。
理清了思绪,沈云砚从袖袋里摸索出一方小巧的铜匣,从里取出一方精致的使印。
他研墨提笔,第一封信写与知县阐明事由,他字斟句酌写完后,盖上那一方小小的印章。
接下来便是与母亲交代了。
最后是与妻子,他明日一早就走,一是情况紧急,二是他需走得果断,否则妻子柔软含情的眸光面露乞求时,他就会心软。
心软则不成事,不成事他就留不住妻子。
心中千言万语,下笔时却书不成字,只觉词不达意,竟不知该如何下笔。
顾朝雪早在郎君悄悄看她时就已经醒了,但她佯睡忍耐,与婆母爆发矛盾时,她和丈夫都会冷待对方一段时间,免得两人“郎情妾意”,碍了婆母的眼。
可是如今丈夫腿脚受伤,她实在担心,二来丈夫一直在书房徘徊久久不睡,窸窸窣窣的动静让她心里跟猫儿抓挠一样,实在按捺不住,才起身一探究竟。
烛火渐暗,沈云砚凝视着烛火,怔愣着,今夜本该是他和妻子共剪西窗烛,倾诉衷肠,如今明天就要启程,将数月不与妻子见面。
顾朝雪远远望去,烛火幽幽,郎君眉间笼罩着一丝哀愁,手执烛剪,预备去剪烧焦的烛花。
她心头微动,不受控制地移步上前,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手拢着手,共剪了烛上残花,一瞬火光明亮,顾朝雪顿时看清了郎君如玉的眉眼和眼中的情愫。
两人相视半晌,竟有些无语凝噫的相惜之感。
顾朝雪受不了丈夫的含情目这样直直地看她,率先移开了眼,目光往书案上放去,丈夫深夜还在处理公务不成?
见妻子似要看见那封信,沈云砚很想就这么直接告诉了她,但他忍住了,今夜还是让妻睡个香甜的好觉,别去扰乱她的心神了。
顾朝雪只往书案上投去了一眼,视线天旋地转间,被丈夫带到了他腿上。
她依着惯性搂抱着郎君的脖颈,看到郎君苍白的唇色,意识到他此刻是个伤者,顿时如坐针毡想要起身。
可微弱的反抗被郎君悉数镇压,一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
两人缠绵在一起,难舍难分,终于丈夫怜她,在她微弱的呜咽之中大发慈悲得放过了她。
她与郎君额抵着额,手扣着手,眼凝着眼,交颈鸳鸯也不外如是了。
顾朝雪凝视着郎君,才知灯下看美人的妙处,清俊眉眼被烛光衬得,好似泛着华美的崇光,当真是莹润如玉色。
她看沈云砚如此,殊不知她的情态落在对方眼里,也是如此。
妻子眼尾绯红,美眸含泪没了焦点,只虚虚地望着他,唇瓣被亲得红肿,更加丰盈三分,娇怯堪怜。
两人视线相触,眼神微动似有千言万语诉不尽,最后只又轻轻贴在一起。
郎君不知如何又开始渴求她了,他的轻吻从额头点过,眼尾触过,唇边碾过,脖颈略过,最后堪堪停在了锁骨处,又开始往上,循环往复。
像细雨般点点滴滴落在顾朝雪身上,引得她丝丝颤栗,她不堪忍受这样的情动,却也绝不会抗拒这样的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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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喜欢郎君的,喜欢他的吻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即便窒息也甘之如饴。
迷蒙间,顾朝雪隐约觉得古怪,郎君今夜的渴求跟以往相似却又有一丝不同。
说若非要描述的话,两人大有种抵死缠绵的意味。
沈云砚将妻子搂抱起来,即便疼得冒了冷汗,他面上也不显,搂着人入了床帐。
帐内春潮涌动,窗外四月的天却下起了细雨。
送走沈云砚后,徐越提笔快书送与京都的密信,久坐后甫一起身,背上的箭簇伤口就开始泛着细密的痛。
是伤口没有用上好药的缘故,或许没有看顾好也是更大的原因。
沈家没有别的仆从,照顾他的唯有沈家媳一人而已。
沈云砚之妻总是怕他,眼神躲避,肢体抗拒,对他是能避就避,能少交流就绝不多言一句。
简而言之,对他不上心到了极点。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冷遇。
今天那女人想必被林氏疯魔狠厉,辣手摧花的模样给吓到了,失魂落魄的,夜里本该守着他换药的,现在也不见人影。
想必正围着她满心欢喜的郎君正嘘寒问暖吧。
他只是中毒了而已,又不是死了,她的郎君崴了脚,那可比死了还要严重。
罢了,徐越收回越想越偏的思绪,微微蹙眉,这女人最近总是影响他的心神,浪费他的精力。
现在,且不去想她。
徐越拿着写好的密信,踱步到窗外,信鸽早已安安静静地在窗外等待。
连只鸽子也比沈家媳懂事知礼。
取下鸽子腿上的圆筒,将密信卷成细条塞了进去,放飞了鸽子,徐越欲回房静养歇息,可肩背火烧火燎的,激得他心火灼灼。
天空飘起了细雨,点点滴滴落在面中,能稍缓灼热的痛意。
徐越便于庭中淋雨观花,白日里被林氏打落于地的残花,此刻陷于泥泞不堪。
枝上残存的花朵被雨丝浸润,倒也有种凄怆的美感,素白荼靡于夜中泛着洁白的光华,绽着沁人的幽香。
荼靡倒是与女人的肤色与境遇相近。
开到荼靡花事了,有这样的婆母,她早晚如这被摧残的繁英一样,不知是烂在泥里,还是残存于枝头。
意识到自己思绪跑偏,徐越沉下了脸,雨势渐大,他欲转身回房时,却隐约听见一丝女人低低细细的啜泣。
他抬眸观天,已是夤夜时分,莫不是他的幻听?
他不自觉循声而去,又是一丝甜腻的惊喘,娇娇怯怯的,又隐忍压抑着,也放.浪着。
徐越意识回神时,他已站在东厢房窗外,听了一出墙角。
徐越脸色铁青,隐忍是惧怕被婆母听到,放.荡才是那女人的本性吧。
他冷嗤,这沈云砚也是活该昔年被贬,如此沉溺女色,怎堪重用?
伤了腿确还如此有精力,与女人厮混缠绵,看来是他的任务还太轻了。
徐越一言不发地回到西厢房,雨声滴滴答答地,一夜空阶滴到明。
迷蒙时,他也小憩了一会儿。
春梦无痕,他只记得一夜被女子暖香侵扰,那欺霜赛雪的香臂拢着她,甜腻的惊喘与啜泣交织。
女子面容却记不大清了。
春雨潮湿,裹挟进庭外花香,有些熟悉,意识回笼的徐越脸色铁青。
他竟然做这样的梦,与一低贱的,放.浪的舞伎!
还是一个小官之妻,有夫之妇,蝼蚁般的女人,也配惑他心神?
顾朝雪从梦中醒来,习惯性地起触摸丈夫的痕迹,身边早已人走被凉,她还没来得及感伤,春兰那极似婆母冷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娘子,你得起来看顾西厢的贵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