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挟臣妻 > 5. 她应了便是
    顾朝雪逃出厢房,踱步到庭院才想起,家里哪有什么蜜饯?

    她自进了沈家宅,喜婆母之喜,恶婆母之恶。

    婆母不喜甜,见她嗜甜,曾讥讽道:“你还是几岁稚儿不成?”

    至此,家里再不见半块甜食。

    就算郎君特意糕点铺买来的价格昂贵的玉露团,她食不知味地尝了一小口,便放下婉拒了郎君好意,称自己口味已变,让郎君莫再浪费银钱了。

    顾朝雪踌躇一会儿,又不想空手而归去见男人,忆起灶房里有一包做炊用的白糖,便把白糖兑了滚水,又冷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前去。

    走近厢房,男人闭目养神,若一株温润端方的君子兰,此前的强势侵略感昙花一现,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眼下,男人额上冷汗涔涔,道破了他伪饰的平静表象。

    顾朝雪有些担忧道:“公子,家里没有蜜饯,这是我兑的糖水。”

    男人闻言睁眼,目光审视地打量女人。

    女人低眉垂目,看上去唯诺不已,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像只温顺的猫儿,也像犯了错没入掖庭的宫女。

    她离他有半丈远,也不知道要他怎么喝?

    徐越心里虽不耐,却温和开口:“你走近些,离得那么远要我怎么喝?”

    顾朝雪抬眸视人,男人嘴角噙着一抹温和浅笑,看上去那么得平易近人,她恍了恍神,当真是公子如玉世无双。

    顾朝雪小心打量时,男人也在观察她。

    眼前妇人红肿着眼睛,不知此前在无人之地哭得有多可怜。

    先前他被沈云砚携带到庭院时,还有半分意识,当然听得妇人婆母那番讥讽羞辱的警告。

    真是没用的东西,只会哭。

    顾朝雪从惊艳中回神,心里却更悚然,她还没忘记男人此前掼倒她时那番凶狠凌厉。

    见女人听了让她靠近的话,不进反而退了半步,徐越笑意唇角更深,却也更冷。

    眼前的蠢笨妇人不会揣摩他的心思,还需他明确指令,推她一步她才动一步。

    徐越露出安抚的笑,循循善诱道:“走近前来给我罢,我又不会吃了你。”

    女人小步挪着,终是挪到了眼前。

    离得近了,便能窥到更多细节,比如女人颈间的一圈碍眼的暗黄。

    徐越心里轻嗤,果然蠢笨,涂脂抹粉都做不到全面细致,面上抹得雪白也就罢了,单单颈间疏忽露了原型。

    他的目光从颈间往下游移,瞥到锁骨以上颈间以下部位仍是雪一样的颜色,不禁疑惑起女人顾头不顾尾的行为。

    以往无论是低微若禁中的宫女,抑或高贵若侯府的闺秀,无人不对他趋之若鹜,面露爱慕。

    怎么在这个伎子眼里,仿佛他是择人欲噬的妖物,她待他只有谨慎防备和不安呢。

    思来想去,徐越哂笑,罢了,她对他的态度如何,于他何干?

    “你且拿来手巾我擦擦……”

    徐越话音未落,门外便是一阵喧闹声,恐是刺客偱迹而至,他摸了摸怀中佩刀,预备一场搏斗。

    眼前胆小如兔的女人此时却勇敢地先跑了出去,把他丢在了原地。

    顾朝雪步入庭中,只见婆母怀揣怒火一路疾步走来,手里捏着一截柔韧褐色的荆扑,见此情形,她心里顿时一紧。

    这荆扑莫不是使向她的?

    婆母似是觉得落面,以往碣磨挑刺从不亲自动手,都是假借婢女春兰之手,今儿是如何气成这样?

    婆母怒冲冲而来,郎君在后匆匆追寻,他神色不耐却有好好压抑着,无端扭曲了天生的一副好颜色。

    顾朝雪望了望天色,大约知晓了争吵的缘由。

    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竟也才申正时分,时间过得如此慢。

    每个人都有一方天地。

    婆母的一方天地里,儿子最重要,是她的命根子。

    儿子的一方天地里,自然前程最重要,是以要好好读书,才能考取功名,这一步郎君完成得很好,婆母也心底甚慰。

    二来,儿子入了翰林院就要好好当值,才能获得上峰青眼,适时拔擢,最终着紫穿红,给当娘的博得一套诰命的官秩。

    可婆母计划坏就坏在了第二步,郎君得她牵连,被贬是一,得她魅惑,荒疏公务是二。

    郎君知道婆母的性子,便是在衙署高效处理完了今日的公务,他也会稍作滞留,只为让母亲满意,觉得他对公事上心尽力,最终不挑媳妇的刺。

    今日不知怎的,郎君竟申正就早早得回了家,恰好撞见了婆母。

    这可就不得了了,一向勤政爱民的县丞被狐媚惑人的妻子勾得荒疏公务,那怎么得了?

    沈云砚跟在母亲身后,看母亲泄愤似的拿着荆扑,挥舞的荆条破开风声,对着一树垂丝海棠和一架素白荼靡毫不留情地鞭打,唰唰风声而过,一时落英纷纷。

    林氏声音凌厉:“就是这些东西,没用的外物扰你心智,祸你心神,今天我统统一并收拾了!”

    刚刚绽放的花骨朵就在暴力的摧毁下,早早辞了枝桠,落在泥里。

    沈云砚急道:“母亲手下留情。”

    林氏不闻不问,也不管不顾,只挥鞭相向这些何其无辜的繁英。

    沈云砚无奈和气愤同时涌上心头,他知道妻子有多心爱,看顾花草又费了多少心思。

    他为了讨妻子欢心,即便不感兴趣也会时时留心,步步在意这些花朵,到如今也存了几分感情。

    现在心意被毫不留情地摧残,他心底生疼。

    沈云砚目光一转,便看到妻子踟蹰地立在游廊边,怅然若失地望着虎虎生风的母亲,竟不知这脚一时到底该往何处迈,急得左脚绊了右脚,一时不慎跌在了地上。

    “郎君!”

    妻子一声惊呼,便飞奔而来,以往美丽的眉宇眼眸,此刻红肿着,愁怨着,也盈满了惊慌。

    “我无事。”

    一旁辣手摧花的林氏见儿子跌了,忙捏停了挥舞的鞭扑,跑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媳妇。

    顾朝雪没站稳,被推得跌倒于地,久久爬不起来。

    以至于徐越忍着伤痛,慢慢移步出来查看情况时,撞见得就是这一副有情人含泪对望的痴情图。

    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徐越哂笑。

    “母亲,儿媳听话,再也不违逆您的决定了,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氏听到儿媳如诉似泣的声音,神色不耐,肃声说:“少在我面前来这套装可怜的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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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给我好好说话。”

    顾朝雪忍住了害怕,把跌坐的狼狈调整成恭敬的跪姿,尽力放平发抖的声线:“儿媳照顾就是了,都听娘的吩咐。”

    她眸光一转,瞥见郎君似欲开口争辩的模样,急急瞪了郎君一眼,见对方闭了口,才如愿松了一口气。

    林氏听到了想听的,此时也愿意分点眼色给媳妇,她殷殷告诫:“雪娘,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能明白娘的苦心就好,我答应了云砚,你做好了事,我就真的承认你沈家妇的身份。”

    “儿媳明白。”

    “阁下观戏已久,老婆子我抛砖引玉,阁下有高见可直说。”

    徐越久居东宫,谁人不对储君毕恭毕敬,能被如今冒犯讥讽,徐越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这沈家人真是太有趣了。

    懦弱如兔的儿媳,强势若虎的婆母,夹在两人中间调和矛盾无能的儿子。

    可以想象他此前错过了多少场“惊心动魄”的伦理大戏,可比宫中那些假装仁义,效仿仁善的皇子后妃的戏幕要生动有趣得多。

    徐越一笑,就牵动了胸背处的伤口,他顿时头脑一阵眩晕,只记得最后一幕:荆条飞到女人身上,激得她飞奔而来接住了即将倒下的他。

    ……

    徐越半梦半醒间,一个黑影欺身而来,他情急之下以致命的狠厉之姿攻击宵小。

    宵小被桎梏得无法动弹,他心稍松,却不知从哪里弥散出一股细腻的甜香,无孔不入地萦绕在他鼻尖。

    莫不是这刺客使的计?

    徐越蹙眉不喜,掌心力度又大了几分。

    只听宵小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啜泣,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他定睛一看,果然是女人的脸。

    是昔年沈探花的妻子,那个贱籍出身的舞伎。

    徐越惊得从梦中醒来,那女人脖颈间的红痕,是他掐的?

    思及至此,徐越脸色有些难看,怪不得女人避他如避虎。

    他速来不屑与妇孺为伍,自然更不屑去伤害这些对他影响不到分毫的蝼蚁。

    如今只是一个意外,当然他也不屑与女人解释。

    但女人惧怕他的事让他心底莫名的烦躁。

    徐越呼出一口郁气,他环视一周,箭簇的伤口已经上好药,肩背被布帛粗糙得缠绕在伤口处。

    可见手法的笨拙不堪。

    不远处,梦中的女人化为了现实,她寸步不离得看顾他,如今疲倦的昏睡在桌上。

    她竟如此听她婆母的话,他睡着了也不趁机去看她亲亲情郎一眼。

    他可记得沈云砚那一跤铁定崴了脚,暂时是无法健步行走了。

    ……

    夜半,确认妻子和母亲都于房安睡了,沈云砚这才拖着半瘸的腿脚,一步一步摸索到西厢房。

    虽然徐越此人他亲眼见过,确为钦差随侍不假,可单凭他一面之词,他如何真的相信他所讲为真。

    家中只他一个青壮男子,余下皆是妇孺之辈,若不慎引狼入室,后果不可想象。

    他得去探探虚实。

    最好能劝送走这位千金之子。

    他轻轻叩门三声,接着拉开了门,甫一入槅间,公子温柔含笑:“在下恭候许久,还道云砚兄今日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