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语像是溺水了很久,不知何时清醒过来。

    那股难受的劲儿散去,浑身只剩疲惫。

    她还睡在周允恩的床上,衣裳仍好好穿着,盖着被子,并没有受冻。而周允恩则躺在柴禾上,蜷缩在角落。

    看着他,宋安语脸颊腾得一下红了。

    她也不是毫无印象,依稀记得自己抱着少年不撒手,吃了清心丸后才安分下来。

    她蹑手蹑脚下床,尽量不发出动静。

    要死要死,真的是丢脸,老脸都丢尽了。

    她在未婚夫面前都没有这样过。

    宋安语刚走下床,柴禾上的少年眼睫动了动,睁开眼,与她对上视线。

    周允恩没什么表情,气色却比之前好了许多。那张脸褪去病态,渐渐显出几分英俊来。他看着她,莫名让她想起两人之间那些似是而非的回忆。

    宋安语败下阵来,移开视线,佯装镇定,道:“你醒了,我走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允恩站起身,道:“大小姐,昨晚……”

    还敢提,宋安语想都不敢去想,这人还敢提!

    宋安语猛然转身,警告道:“把昨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不许再提,也不许告诉其他人,知道吗!”

    周允恩点头:“知道了。”

    望着大小姐匆匆离开的脚步,他叹了口气。

    其实他想问,昨晚大小姐是不是把他当成别人了,居然会软下声音求他,不要针对修真界。

    他一介凡人,连最低阶的修士都打不过,怎么可能对抗整个修真界。

    现在他最苦恼的,是那个叫时无尘的人。

    识海里多了个时时盯着自己的人,周允恩只想让他赶紧滚。

    更何况,这人张口闭口就是让他入魔。

    他知道大小姐有多厌恶邪魔。

    他就算此生只是个普通人,也绝不会入魔。

    *

    宋安语刚从柴房走出来,竹露着急跑过来道:“小姐,你没事吧。你这是……”

    昨夜她料理完阿桃的事,回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宋安语的人影,还以为大小姐也遭了暗害,担心了一晚上。

    见到大小姐平安无事,内心的担忧才放下。

    ……只是宋安语身上狼狈,头发凌乱,衣裳皱皱巴巴的,眉眼尽是疲态,这一晚究竟去干了什么?

    而且她并非从自己房里出来,而是从柴房里走出来的。

    竹露视线落在柴房门口,刚巧看见周允恩出来。

    与以往相比,他脖颈处又多了些紫红的掐印。

    莫不是大小姐气不顺,又去折磨人家了吧。

    竹露再次对周允恩报以深深的同情。

    “不用管我,我没事。”宋安语道,“阿桃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竹露点头:“处理好了,执法堂的人来过了,我也让人把阿桃的情况告知她山下的家人,还拿了些银两给他们。”

    竹露做事,宋安语一向放心,闻言道:“好,辛苦你了。”

    竹露犹豫道:“只是有些不好的话在流传。”

    宋安语:“什么话?”

    竹露:“关于周允恩的。”

    *

    “那小子太邪门了。”

    “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邪门不邪门的问题,那小子背地里指不定跟那些东西有牵扯,专门帮他报仇的,不然哪会这么巧。你想想,接连死去的几个人,针对他的三个外门修士,还有告他状的阿桃,哪个不是跟他有过节?”

    自从昨夜阿桃身死后,有人把近期几人的死与周允恩联系起来,谣言便插上了翅膀。

    “这么细究起来还真是,我记得大小姐也怀疑过,专门带他去执法堂问过话、验过身。我当时还觉得大小姐多此一举,因为他怎么看都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现在想来,哎呦,我才是那个蠢的。”

    “执法堂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吗。这又怎么解释呢?”

    “你傻啊你,他没问题,不代表潜藏在他身边的人没问题啊,说不定啊,那双眼睛正在瞧着我们呢。”

    “我好怕,快救救我,我怕下一个是我。因为,因为之前我瞧大小姐不待见他,他又是个好欺负的,就把我的活儿甩给他,他不会记恨我吧。”

    “那可说不准,你啊你可长点心吧。”

    被说的那名小弟子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吓得几乎要当场昏过去。

    宴听南从拐角走出,扶了扶那名小弟子,看着一群聚在一起说闲话的弟子,道:“事情尚未有定论,不可乱说。”

    他听闻宋安语院内的小弟子遭人暗害,忧心未婚妻的安全,特地过来查看。

    好在未婚妻活蹦乱跳的,跟他气哼哼说她要杀光世间所有的邪魔。

    宴听南拍落飘在宋安语头顶的雪花,道:“听闻阿桃昨日与那个凡人有龃龉,你可是怀疑过他?”

    宋安语安静下来,道:“不是他。”

    宴听南:“不少人都怀疑他。”

    宋安语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几经变换:“要是他,我第一个杀了他。”

    少女说得斩钉截铁。

    宴听南没有去深究,未婚妻对另一个男子那份毫不动摇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她既然如此笃定,他也不愿让门下弟子凭几句猜测便给人定罪。

    因此,他远远听到几人的编排,便上前提醒。

    在宋家,宴听南的地位几乎与长老齐平。更何况他还是宋大小姐的未婚夫,几名小弟子连忙道:“师兄,我们知道错了。”

    宴听南:“嗯,好好照顾小姐,我先走了。”

    他走远后,几名修士也散了。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周允恩背靠在一棵树上,听完了全过程。

    从今早开始,他就注意到周围人的态度变了。

    以往这些人都会把手中的活儿塞给他,身体虽累,但也充实。他无法引气入体,修士省下时间修炼,他便觉得自己是在帮他们的忙,尽自己所能去做。

    可如今,周围人避他如蛇蝎,连与他对视一眼都像是怕惹上什么祸事。

    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干。

    时无尘劝他:“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你有你的责任要背负。”

    周允恩嗤笑:“我一个连气起入体都做不到的废人,你到底指望我去干什么?”

    时无尘:“你体质特殊,不能修仙,只能入魔。入了魔,你就知道自己多厉害了。”

    周允恩:“我死也不会入魔的,你死了这条心。”

    时无尘:“为什么?”

    他很想告诉周允恩,自己之所以能够苏醒,是因为魔气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

    但他没敢说,他怕以周允恩现在对魔的厌恶程度,知道真相后会当场发疯。

    周允恩淡淡道:“大小姐很讨厌魔。”

    时无尘气得咬牙:“你就这么在意她的看法?”

    周允恩:“嗯。”

    时无尘提醒道:“她可是别人的未婚妻。”

    周允恩皱眉:“你想多了,我对她没别的想法。”

    时无尘冷哼一声:“嘴硬,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有时候,他很烦识海中的这个人。他原本可以把心思藏得很好,一遍遍告诉自己,大小姐只是大小姐,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牵扯。

    可这人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他在说谎。

    或许真的如时无尘说的那样,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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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每当看到光风霁月的宴听南,他心底便忍不住拿自己与他比较,越比越觉得低落。

    ——宴听南修为高,而他是个废人;宴听南待人温和,受人敬重,而他从未受人礼遇过;宴听南能光明正大站在大小姐身边,而他只能仰望大小姐。

    天空又开始飘落雪花,周允恩忽然来了一句:“这雪可真烦人,什么时候这世上不会飘雪。”

    时无尘感慨道:“珍惜吧,明年后年这雪或许就没了。”

    因果倾覆,业火再临。

    周允恩:“为什么偏偏今年不停?”

    时无尘:“……”

    他忽然意识到,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层面上。

    想起之前周允恩曾躲在暗处,看见宴听南替宋安语拍落身上的雪。

    莫不是因为宴听南替大小姐拍了雪,他便觉得这漫天的雪都在与他作对?

    *

    宋安语也听说了关于周允恩的流言,要不是她昨晚直面那只魅魔,说不定也会在心底怀疑他。

    她从周允恩那里了解到,那魅魔找上他,是看上他的躯壳。

    宋安语没怀疑这一点。

    首先,他那具身体确实适合修魔,上一世在魔界待的那几年,每隔一段时间,魔头的修为便会暴涨。当她听到那些魔修略有些夸张的崇拜和赞美时,她都会为修真界捏一把汗。

    其次,别的不说,魔头那剑眉星目的模样,有时连她都会恍惚。魅魔靠吸取他人精气提升修为,自然更喜欢长得好看的。

    宋安语没有制止流言,而是第一时间去了执法堂,把困住魅魔的锁魂链交给他们。

    只要找到真凶,流言自然就散了。

    “我昨日与那东西交过手,锁魂链锁过他的魂魄,或许能找到他。”

    小山这几日一直查这件事,却毫无线索,早已焦头烂额。此时闻言眼前一亮,连忙接过锁魂链。

    “敢问宋师姐,那是什么魔?具体是什么模样,修为大概在什么境界?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

    小山十分认真,宋安语想起昨晚的事,略有些尴尬。

    但她想了想,认真回答:“是只魅魔,他没有实体,应是死之后入的魔。修为大概金丹期,不是很高,但惯会使些诡计,你们碰上他要小心。”

    小山认真记下。

    宋安语交代完,正要离开,又折返回来:“麻烦执法堂尽早查清楚,也好替周允恩洗清嫌疑。这几日关于他的流言已经传开了。”

    小山:“我们也怀疑过他与魔族勾结,毕竟这一切实在太巧了。”

    宋安语:“实不相瞒,碰到那只魔时,周允恩也在场,他差点被那只魔杀死。”

    魔头被魔杀死是不可能的,最多受些皮肉苦。她只是觉得,不能逼得太狠。万一魔头真入魔了,得不偿失。

    与年少时的周允恩接触之后,她觉得他不是坏人,为人还算老实,还有救。

    有她看着,他不会入魔的。

    只要他此生不入魔,修真界的浩劫或许能避免。

    小山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会查清楚的,不会冤枉好人。”

    尽管如此,周允恩还是被拉去问话,不过很快被放出来。

    流言仍在,不过有执法堂出面,众人也只能私下说几句,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况且,执法堂有了线索后,办事很快。没过几日,便抓到了那只魔,从他口中套出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

    真不是周允恩的锅。那只魔不过是看不惯修真界某些人的做派,又存了些自己的私心,才出手杀了人。

    不过,他们也从那只魔口中套出了一个更大的秘密,让整个修真界为之一颤。

    因为这个秘密,关乎修真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