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语赶紧请医师来看。

    医师替他诊过脉,道:“没什么大碍,不过是饿得太久,又受了冻,调理几日便好。”

    又开了几副药,临走前不忘提醒:“凡人也是要吃饭的,干活前,得先让人吃饱。不让人吃东西,下次还得昏。还有大冬天的,不让人穿暖就算了,也不能让人穿着一身湿衣裳啊。瞧他冻的,浑身发青。”

    说话时,医师用一种“你们怎么那么黑心”的眼神谴责他们,而穆知秋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宋安语。

    宋安语:“……”

    穆知秋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学了那些纨绔子弟草菅人命的做派。

    有了宋安语的再三保证,穆知秋才心事重重离开。

    生了病的周允恩,被安排住在厢房。

    宋安语瞧着他那张可恶的脸,恨不得当场打爆他的头。

    她对着空气左右开弓比划了几下,才稍稍解气。

    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可周允恩如今只是个凡人,她总不能无凭无据地杀了他。

    宋安语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正道修士最痛恨的,便是魔道中人。

    上一世,周允恩的修为曾在一夜之间暴涨,修真界因此猜测,他体内早就封印着一股滔天魔气。

    若他体内当真有那道封印,只要找到它,证明他是魔族之人,根本不用她动手,修真界自然容不得他。

    宋安语探出灵力,一点点检查周允恩体内的情况。

    然而,别说封印了。

    一点魔气都没找到。

    宋安语气得牙痒痒:“你等着,我一定揭开你的真面目,看你还怎么欺负我!”

    少女气冲冲走了出去,躺在床上的周允恩睁开眼,猛地掀开被子。

    他早就醒了。

    灵力一寸寸扫过身体,像无数细小的气流从经脉间掠过,又麻又痒。

    陌生的感觉让他浑身紧绷,几乎忍不住想躲开。

    少女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允恩心情十分复杂。

    少女再在屋里待下去,他怕自己真会忍不住出声,吓到她。

    还说他欺负她,也不知道谁欺负谁。

    大小姐真奇怪,总把他当成假想敌。昨日警告他不许碰她,今日又说他欺负她。

    周允恩自嘲一笑。

    大小姐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高高在上,干净漂亮,而他从小就在泥里挣扎。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

    他没想到自己会昏倒在地。那一刻,他只有无尽的悲凉与绝望,觉得醒来后,自己肯定会被抛弃。

    没有谁会接纳一个什么都不能干的废人。可醒来后,他却发现身上暖暖的,屋子里清爽干净,不再阴冷潮湿。

    床头柜上放着热腾腾又飘着香的米粥。

    一切仿佛在做梦。

    他端起米粥,还没尝出味道,便已经见了底。

    胃里不再空落落的。

    头一次,他不惧怕苏醒。

    *

    宋安语找到竹露,问她:“到底是谁把魔……不是,那个病秧子带到仙山上来的?”

    她很想知道,是哪个王八蛋闲得无事,给修真界惹了个祸害。

    “小姐是在说周公子吧。”竹露眨了眨眼,“他呀,不是小姐你带回来的吗?”

    宋安语不敢置信:“……我?你确定?”

    “对呀。”竹露点头,“当初在山下,小姐见他为了一个馒头被人打得半死,心一软,就把他带回来了。”

    宋安语:“……”

    合着那个王八蛋竟是她自己!

    竹露见她说完这话后,宋安语的脸色很差,不是一般的差。

    她担心问:“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宋安语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宋安语刚走出几步,又急急退了回来,叮嘱道:“好竹露,刚才这事,千万别给任何人知道。”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要是旁人知道她领了个大魔头回来,她还没被魔头杀死,就先被修真界的人弄死了。

    竹露点头:“好的小姐,我知道。”

    小姐心真好,做好事不留名。

    *

    宋安语觉得周允恩身上一定藏有秘密。

    一般来说,凡人体内或多或少都有点灵根,只不过有的纯粹,有的杂乱。在仙山待得久了,体内多少也会沾染些灵力。

    刚刚她查看周允恩身体时,十分仔细,却没发现丝毫灵力。

    宋安语想了想,转身去了执法堂。

    她记得执法堂里有不少探查类法宝,说不定能查出周允恩体内的异常。

    “我想借一件能探查封印,辨认魔族气息的高阶法宝。”

    小弟子一愣:“大小姐要查谁?”

    宋安语含糊道:“不查谁,就想借来玩玩。”

    “这个恐怕不行。”小弟子摇头,“高阶法宝容易伤人,大小姐若真有怀疑对象,不如把人带过来,请长老亲自查看。”

    宋安语:“……”

    她才不要。万一真查出他是魔头,她是第一嫌疑人。

    毕竟,这人可是她亲手捡回来的。

    况且,执法堂是讲究证据的地方,她无缘无故把人带来,说不过去。

    若是魔头在里边受了欺辱,她怕这魔头入魔第一天,就会提着大砍刀将她一分为二。

    宋安语:“……”

    光想想都可怕。

    宋安语向执法堂小弟子道了谢,看来只能去寻别的办法了。

    刚走出执法堂,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喂!”

    宋安语回头,看见了容轻月。

    “听说过你受伤了?”容轻月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语气里带着揶揄和幸灾乐祸,“好可惜,我应该早几日来看你的。”

    宋安语:“……”

    这人记仇得很。

    之前宴听南跟她定亲后,她在宋安语面前哭得稀里哗啦,信誓旦旦地说,等下次宋安语倒霉,她一定要第一个来看热闹。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宋安语心中压了块大石,没空陪她胡闹。

    容轻月一听不乐意了,追上她问:“喂,你去干嘛?”

    宋安语偏头,纠正道:“我好歹有名字,你要么叫我安语,要么喊我师妹。”

    “你少管我!”容轻月不依不饶,“你到底要去哪?”

    宋安语不懂这人干嘛管那么宽,随口答道:“藏书阁。”

    她准备去翻翻古籍,看看有没有类似周允恩的情况。她既然跟这个魔头杠上了,不揭开他的真面目,她誓不罢休。

    容轻月忽然拉住她:“你不许去。”

    “为什么?”宋安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反应怎么看都不对劲。

    容轻月眼神有些闪躲,底气也有些不足了:“没有为什么,反正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偏偏今天不行。那里……那里今日有事,门不开。”

    宋安语装作很伤心的样子道:“好吧,不去就不去,以后去也是一样的。”

    见容轻月身心放松下来,她却突然快速跑开,狡黠一笑:“骗你的,我要去。我不仅要去,还要立马就去。”

    容轻月气得直跺脚:“你站住,不许去!”

    两人一路追追打打来到藏书阁,宋安语算是大开眼界,亲眼见识了什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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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脸比翻书还快。

    ——进藏书阁前,容轻月忽然停下脚步。

    她理了理碎发,又扯了扯衣襟,把剑柄上的黄色剑穗仔细摆正。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转眼便唇角含笑,仪态端庄。

    宋安语:“?”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美的美女吗?”容轻月侧眸看了一眼宋安语,被她明媚的眼神晃了一下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少女未施粉黛,只穿着简单干净的衣裳,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偏偏本人对此毫无察觉,此刻还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容轻月心里顿时有些不服。

    哼,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挺直腰背,端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走了进去。

    *

    宴听南正倚在窗边翻阅古籍。

    他身形修长,衣着素净,眉眼温润,周身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

    他注意到来人,放下手中的书,笑着道:“容师妹,宋师妹,你们来了。”

    那一声“宋师妹”,让宋安语脚步忽然顿住。

    太熟悉了。

    她抬眼,看见宴听南活生生地站在宋安语面前,对她微微一笑,宋安语心中猛地一颤。

    她想起上一世被魔头囚禁在魔窟时,是他不顾危险找到她,对她说要带她回家。

    可最后,他却死在了乱箭之下。

    若不是为了救她,他本该活得好好的。

    容轻月柔声喊了句:“师兄。”

    宴听南笑着点了点头。

    宋安语没说话。

    她不敢开口,因为宴听南心细,她怕一出声,就会泄露自己略带哽咽的声音。

    她低着头,走到宴听南身旁,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小时候,师兄常这样抱她。等她大些了,师兄便主动与她保持了距离。

    此时与他拥抱的感觉,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怀抱温暖而令人安心,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冷香,就像过去那样,而不是死后的冰冷。

    宴听南微微一愣,随即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安语长大了。”

    容轻月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表情差点没能绷住。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僵在原地。

    这个宋安语,实在太没脸没皮了!

    最后实在待不下去,她一甩衣袖,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宋安语只抱了一会儿便松开,嘴硬道:“我才不是小孩,我都十六岁了。在凡间,我这个岁数都能成婚生子了。”

    宴听南听了忍俊不禁:“嗯对,确实能成婚生子了。”

    宋安语惊觉自己话里的歧义,连忙补救:“我可没说要跟你成婚生子!”

    宴听南笑着点头:“嗯好,不跟我。”

    谁也没想到,今日随口说的玩笑话,会在日后一语成谶。

    宋安语板起小脸:“师兄,你是不是又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宴听南轻咳一声,收起笑意正色道:“那行,跟你说正事。你受伤了怎么不跟我说?还有师母说让我好好管管你,你是不是领了个少年回来?”

    宋安语扶额,她受伤,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太废,怎么越是瞒着越是满大街的人知道?

    还有周允恩的事。

    她娘也真是,怎么什么事都跟宴听南说?

    “下次受伤了不许瞒着我,知道吗?只是那少年……”宴听南斟酌着措辞,“安语,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宋安语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终于!

    她总算碰上一个懂她的人了。

    她急忙追问:“师兄,你也觉得他很不对劲,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