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虫的手指轻轻点过泽鲁斯背部，像是小虫迈着两条腿踩出碎步。
指腹所过之处，都带起酥麻的痒来。
军雌从小到大所受到的教育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改变的，离开了军队的秩序约束，他们反而容易不适应。
在古老的时代，负责开拓的军雌将在成年之后一直留在族群扩张的外围，而现在他们在盛年之后将回到各个星球，承担繁衍和工作的责任。
泽鲁斯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目前的身体状况让任何一个机构都不会选择招募，同时在家庭中他又无法承担繁育的职责。
艾萨里是一根细密的金线，绑在了泽鲁斯的小拇指尖上，牵引着泽鲁斯留在坎特尔星。
但这根金线和艾萨里的头发一般细密又柔软，泽鲁斯恐慌着某天它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就会崩断。
所以纵使艾萨里表现出无可批判的温柔，甚至有时候他作为这里的主虫好像比泽鲁斯还要拘谨，泽鲁斯依然有时恍惚雄虫只是个甜梦中的幻影。
仿佛在某次转过墙角后，艾萨里就会消失不见。
“我不想让您伤心……”
雄虫不应该有眼泪的，有亚雌曾经在书里写过这样的话：
能化作珍珠的眼泪也能够让雄虫变成泡沫。
而艾萨里温和地拥抱着他。
——要自信一点呀，泽鲁斯。
因为你的存在，我拥有着这世上最忠诚的灵魂。
我不是因为可怜才来到你身边的，泽鲁斯。
我是需要你，我需要你。
艾萨里感受着泽鲁斯的精神海。
当它在军雌体内的时候，艾萨里所能挑拨的就是微微翻涌着风浪的江河了。
泽鲁斯的精神海是如此坦诚地包容了雄虫，艾萨里得以很顺利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设置的安全区域，它正顺着水流在泽鲁斯胸口的位置，所圈定的事物都安安分分地发挥着锚定的功效。
他还尝试截了一些负面的想法，把它们打包在一起。
探入水面的精神触须蠢蠢欲动。
它们把海草当成了酸酸甜甜的前菜沙拉，雄虫没来得及阻止它们的冒犯举动，那些触须被艾萨里驱动着离开后，正在满足地摇晃。
味道好像确实不错……他或许在做菜上会有天赋吗？还是主要归因于食材本身的出色？
艾萨里不自觉舔了舔嘴唇，然后才想起毫无所知的可怜的雌君。
他慌乱地发问：
“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吗？”
“欸？没有……”
泽鲁斯有些茫然地回答，补充了一句。
“有些痒。”
艾萨里暗下决心，之后自己除了精神抚慰的时刻再不能这样作弊，并且一定会对于触须严加约束。
接下来的时间，雄虫向泽鲁斯展示了自己购入的闪闪发光的药膏。
「解忧会」的虫们向另外那个小雄虫推荐时，艾萨里也记住了这些药物品牌的名字。
也不管泽鲁斯的扭捏，艾萨里让泽鲁斯乖乖躺好，往自己的手上涂抹半透明的膏体。
雄虫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从容，即使他那双总是容易紧张的眼睛出卖了他。
不过，泽鲁斯也看不到嘛。
药膏在体温的催化下，黏糊糊地挂在艾萨里的指腹上。
雄虫按照教程上所说的重复着揉搓，感觉到身下的虫正随着自己的动作微微颤抖。
艾萨里有一种自己正在做面点的错觉，他正在揉捏一块极具韧性的面团，把它变成任何想要的形状。
原本有些生涩的手法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变得熟稔起来。
或许去做糕点大师其实也是不错的梦想呢？
曾经雌父、雄父还有哥哥，都是最喜欢他做的食物的。
但是成为凯恩·索尔特那样知识渊博的雄虫也不错。
帝国科学院最年轻的荣誉院士，享誉帝国的畅销书作家，高塔之上的智者。
其犀利的笔触和深奥的见解，让无数雌虫雄虫为之折服，当然也包括了艾萨里。
——虽然他未曾去过这个偶像的任何一场签售会。
艾萨里的眼神暗了暗。
他垂下眼帘，看着身下那具因为药效而微微泛红的躯体。
雌虫对此无知无觉。
泽鲁斯睡着了啊。
这头野兽在孤独的荒原上逗留了太久，奔跑和生存已经让他精疲力竭，如今他终于在避风港里沉沉睡去。
艾萨里伸出手，用手背蹭了蹭泽鲁斯的脸颊。
指节下的皮肤并不柔软，但是温热的，微微发烫。
军雌并没有因为他的举动而苏醒，他均匀的呼吸抚过艾萨里的指尖。
你在梦里会见到我吗？还是——
你会看到另外的虫呢，那位同样金发的雄虫？
这个念头让艾萨里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居然开始斤斤计较起梦境的归属了。
“真是贪心啊，艾萨里。”
但雄虫还是俯下身子，像先前那样用额头贴着军雌的皮肤。
雄虫近乎祈求地呢喃。
“梦里…只要有我就够了。”
——
意识回笼的瞬间，泽鲁斯感受到了身下柔软的床褥。
这显然不是在出征的星舰上，一个舱室会塞进十六张钢板充作床榻。
当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的时候，泽鲁斯猛地坐起身。
“真是贪心啊，泽鲁斯…”
居然安详地睡了这么久，完全没有考虑到雄主的感受。
他慌乱地翻身下床，卧室里空荡荡的，没有艾萨里的身影。
外面呢？外面同样也没有，只有智能机械虫正在愉快地打扫卫生。
泽鲁斯用颤抖着召出通讯录，拨通了置顶的通讯号码。
“嘟……嘟……”
没有接通。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泽鲁斯顾不上穿戴整齐，胡乱抓起衣服套在身上，就冲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门打开了。
雄虫提着袋子站在门口，毫发无伤。他显然应该毫发无伤。
“泽鲁斯？”
艾萨里看着衣衫不整的雌虫，有些疑惑。他歪歪头，金发随之从肩膀滑下来一缕。
“你醒了多久了？我看你睡得很香，就没忍心把你叫起来。”
“怎么只穿一只拖鞋？当心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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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萨里打趣着，虽然知道军雌当然不会因为区区的不穿拖鞋就生病。他刚刚想说泽鲁斯之后你就不用跪下来给我拿拖鞋这样我非常不适应之类的话语，结果就被军雌用力地抱住了。
哎？
艾萨里手里一松，装满了食材的袋子就要落在地上，又被军雌抓住了。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雄虫不安地发问，他从怀抱里面挣脱，端详着泽鲁斯的神色。
“我…醒来之后找不到您，我打了通讯，可您没接。我以为……”
泽鲁斯没能继续说下去，他所以为的各种可能性太繁杂了，军雌一时间无法挑出最合适的那个宣之于口。
而雄虫笑起来。
“是这样啊…看来我的光脑要换个新的了…泽鲁斯，要不要先吃个蜂蜜包？最近似乎很流行的，我排队排了十分钟呢。”
“不要太担心我。”
泽鲁斯被雄主投喂了一个蜂蜜包，但还没有到饭点，他们就并肩坐在沙发上，准备一边品尝蜂族的特产一边继续看《G-42孤星幸存》。
这颗编号为G-42的星球显然并未被帝国列为任何一级的资源储备星。虫族曾经到达这里，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对资源的评估与开采。在远征的时代，铺天盖地的虫们到达一个类似的星球就收割一个星球的资源，像潮水覆盖海岸，最后吐出的残渣没有开发作为基地的价值。
如今潮水退去，只留下可怜的主角雄虫。
先前的剧情中他还会根据日升日落刻下天数的痕迹，但是一场剧情点的生病让他失去了自己在这里生活的确切天数以及继续记录的欲望。
雄虫的镜头下，灰黑色的山脊像匍匐着的巨兽，发酵果酒样的昏黄天空之中，光轮有如打破腐败的臭蛋。
“真希望坎特尔星不要有这一天啊…”
艾萨里把最后一口蜂蜜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他把捏成小团的包装纸扔给机器虫，机器虫的显示屏幕上拟出一个蓝色的微笑表情，很快粉碎了包装纸。
泽鲁斯偏过头，看着雄虫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帝国以中央星系为圆心，向外划分星图，不仅是航行的坐标，也是虫族一道道等级鸿沟的体现，总共分成五道环带，再外则是因为军雌们的征战而不断演变着的区域。
如果按照现在新闻所播报的那样，虫族得到了场场胜利，很快族群就能够拥有第六环带。
其中，坎特尔星在星图上属于第三环带内沿，就泽鲁斯实际的体验看来，这里气候稳定，环境宜居。和泽鲁斯驻留过的那些星球比起来，简直是模范的生活区域。
对于大多数像泽鲁斯这样的军雌来说，第三环带已经是他们退役后梦寐以求的生活之处了。
“应该不会的。”
他低低地说。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到来，我会带着您离开这里，去任何您想要的地方。”
而雄虫这个时候吃完了食物。
口腔里面的甜味逐渐消散了，只剩下腻味。
“泽鲁斯，我和你讲过我一直很想回到中央星系吗？”
“既然…你以前见过我，你应该知道我是从中央星系来到坎特尔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