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像是在梦中一样。
泽鲁斯变成了只会自动跟随的小狗,魂不守舍地跟着艾萨里上了车。
他一路都没怎么回过神。
泽鲁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曾夺取异族生命的手此刻正微微蜷缩着。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被雄虫握住时的触感,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柔软感觉。
光洁的,温软的手,握上去时全然没有军雌掌心那硌虫的硬茧。
军雌预先设想过自己的结果,他会被退回去,被安置部门重新带回到飞船,被通知这次匹配作废,这都是他来之前就做好准备的事。
在此之后,他会重新申请回到前线,然后迎接自己绚烂的无名的死亡。
可艾萨里……可是艾萨里选择了他作为雌君。
这太不真实了。
泽鲁斯把舌尖抵在虎牙上,在座椅边缘微微侧过手腕,趁艾萨里的目光没有看向他的时候,飞快扫过光脑屏幕上的内容。
「登记完成,匹配确认」
「雌君权限已生效,家庭关系已绑定」
如果这是一个美梦,那么泽鲁斯想要把这个美梦延续得再久一些。
旁边的艾萨里并没有注意到军雌的小动作,他一边把悬浮车调整回自动驾驶,一边偷偷摸摸地连接星网。
雄虫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记录里罗列着一串串令虫心酸的条目:
他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下列内容:
雌君登记后家里要添哪些生活用品;雄虫第一次和军雌同居要注意什么;军雌喜欢什么礼物;家庭常备护理药剂清单;雌虫的骨翅可以再生吗;军雌术后饮食禁忌;最适宜的精神抚慰频率……
以及,如何和匹配的雌虫培养感情?
艾萨里翻阅着搜索结果,他还是得到了很多答案的。毕竟,自由恋爱大多是和同一星系的亚雌。在雌虫远多于雄虫的情况下,跨星系匹配其实很常见,只是跨星系匹配的雌虫就需要调整原来的工作、住所以及社交关系了。
——培养感情的话,就从做菜开始吧!
某个雄虫美食博主如此说,他日常喜欢发出很多自己的雌侍所做的菜肴。
雄虫天生爱吃也会吃,有着挑剔的舌头。
而他每一次匹配到的雌虫厨艺都很好,连临时安置来的军雌也能端出几道美食。
雄虫的圆桌摆上了如奶香蟹汤这样偏甜口和海鲜的南部菜,如香料炖羊肉这样热气十足的高原菜,如杏仁酥角、蛋黄酥这样的点心或酒酿饼、甜糕之类的面点……
各类菜肴汇聚一堂。
幸福的雄虫感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吃完就把菜谱整理出来,把食材准备、烹饪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再发到星网上。雄虫分享得很慷慨,时间一长,点赞和关注他的虫就越来越多,雄虫每天发出新菜谱都会被星网推上前排。
艾萨里觉得这个雄虫说得很有道理。
他点了个关注,然后想起自己似乎只会做小甜点和饮料,日常的用餐都是去雄虫五折的食堂的。
艾萨里在家里,犹犹豫豫地提出了一起做饭的设想。
“这种家务的事情怎么可以让您来做呢?!”
军雌对于做饭表现积极,表示雄虫只需要等待用餐就好。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艾萨里还没来得及说让病虫做饭也是不虫道的,就被泽鲁斯请到了厨房外面。
然后艾萨里就听见厨房里面叮呤咣啷的声音,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很快跟着飘了出来。
厨房里满是呛虫的热气,泽鲁斯站在灶台前,手捏着锅铲。
他的身边,光脑投射着某个艾萨里刚刚关注的雄虫做饭博主的做菜视频全解。
他的身前,锅里的肉已经被煎得发黑。
…艾萨里觉得军雌的精神状态又要不稳定了。
但是,坦白而言,艾萨里心里一直紧绷的弦松了一些。
多么奇怪啊,雄虫和雌虫的关系。
即使雌虫们总是表现出对于雄虫的狂热追求,过度服从,本能迁就……
艾萨里一直以来,都很担心自己遇到一个太完美的雌虫。
神经格外敏感的雄虫会觉得自己只是被安排进这段关系里的工具,而雌虫有着更加广阔的天地,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或许从前线因伤退役、满身伤痕的军雌正是他所需要的,艾萨里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自己是不是在被一个无懈可击的雌虫所照看着。
“既然可以全自动化,那么就交给既定程序吧。”
艾萨里说,拉着僵硬的军雌的袖口,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间隔了一点距离坐下,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尊重。
“泽鲁斯?”
这个名字在舌尖默念五十遍后,终于不再让艾萨里感到紧张。
说出口时,反而带出了和精神疏导时类似的缱绻语调。
军雌的嘴唇抿得很紧,没有立刻回答。
不太像是尴尬或者害羞。
艾萨里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他犹豫地探出手,轻轻托住了军雌线条冷硬的下颌。
“张嘴……”
大概还在精神抚慰遗留效果的时效内,泽鲁斯的眼眸有些涣散地看着雄虫,他顺从地微微启唇。
——军雌的舌尖被自己咬破了。
湿润的舌面在淡粉色之中赫然横亘着一片暗红的痕迹,从豁口中血液涌现出来。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血很快沾染到下唇,留下浅薄的一线红色。
雄虫只是看着,自己的舌头仿佛也幻痛起来了。
该是多大的力气才会咬成这样?
该是怀抱着怎么样的想法,才会对自己施加折磨?
在雄虫的目光之下,那伤口在很快地愈合,雌虫强悍的特性让他恢复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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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粉色的新生组织取代了原来的红色痕迹,几息之间,舌面恢复平整。
近乎残酷的自愈力。
“…你在做什么啊?”
艾萨里抬起拇指,将雌虫唇边残留的那点红色擦掉。
军雌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猛地转移了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习惯的厚底军靴已经换成了雄虫从鞋柜找出来的备用拖鞋,浅棕色的鞋面上缝着两只圆耳朵,边缘还有一圈软绒。
“抱歉,雄主。”
“我问你在做什么。”
艾萨里加重了语气。
对于军雌,直接的语气应该会更加有效吧。
军雌果然低低哑哑地回答了:
“惩罚自己,雄主。”
他说完以后,便安静地垂下头,等待着审判。
可是雄虫的表情实在太迷茫,泽鲁斯迟疑了片刻,低声补充着:
“我弄砸了您的晚餐。”
怎么可以辜负雄虫这份毫无芥蒂的信任和期待呢?
泽鲁斯已经失去了骨翅,无法继续为雄虫取得军功,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身体可以完成繁衍。连做一顿饭都失败了,他还能为艾萨里做什么?
他必须证明自己值得留下。
军雌以为自己快速上手各类器械的能力也同样适用在厨房,但是很显然他搞错了。
泽鲁斯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挽救这顿晚餐。
这是一个需要铭记的教训。
于是泽鲁斯关掉火,放下锅铲,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一种方式。
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疼痛已经陪伴他过久,久到他已经习惯用它确认自己仍然清醒。
而以后,它也会一直伴随在他左右。
艾萨里跟着军雌的视线,看向雌虫脚上的拖鞋。
那双拖鞋是他从鞋柜里翻找出来的,当时他惭愧地表示自己已经购入了拖鞋和雌虫所需要的生活用品,只是不知为何送来所需要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久。
他没有立刻明白雌虫的动机。
艾萨里知道雌虫们一般是怎么讨好、宠溺雄虫的,雌虫们了解这个就像是雄虫了解精神抚慰的过程一样。准备合口味的食物,记住雄虫的生活习惯,主动处理家务,赠送昂贵的礼物,陪伴雄虫参加社交活动,在接受雄虫的抚慰时表现出欢愉。对他们来说,讨好雄虫和保护雄虫一样,都是必须掌握的能力。
只是,艾萨里完全不知道雌虫还会有自伤的行为。
“我自己也不会做饭,没必要因为这个伤害自己。”
艾萨里挑选着合适的措辞。
他联想到了自己所学习过的课程内容。
除了精神抚慰,讲解历史也是艾萨里做得最顺手的事情之一。
艾萨里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雌君严肃科普虫族关于惩戒历史的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