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和大侠都很愿意为五斗米折腰,于是陈叔和江叔非常没有诚意地输给你们了。
你全无形象地一头扎进寒姨怀里,没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儿,只是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撒娇。
“多大的姑娘了?”寒香寻拍拍你后背,“不怕人笑话。”
你还是抱着她不撒手:“这儿哪有人会笑话我?”
陈慎对上寒香寻看过来的目光,恭敬又端正地向她行礼:“寒前辈。”
你松开手,又换成挽着寒姨胳膊靠在她肩上的姿势:“寒姨,这是——”
“你给不羡仙挑的姑爷?”
你:“……”
这么说也没错。
“陈子奚的徒弟?倒和你师父不大像。”寒香寻上下打量他好一阵儿,“我们家这姑娘从小野惯了,你多担待吧。”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你:“……?”
这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虽然你一直觉得寒姨会喜欢小师兄,但是不是太顺了?顺得很不对劲。
寒香寻只是想起那天夜里。
并不比你大几岁的孩子明知道扇子丢出去会将自己至于险境,他还是在救你和自保之间选了前者,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不决。
世上亲人、友人、爱人,风平浪静时谁不是同生共死海誓山盟说得好听,真到危困之时,分道扬镳者有之,反目成仇者有之,背信弃义者更是数不胜数。
他抛却自身为你挡去的那支暗箭,足够在寒香寻这儿纳一份投名状,也足以消弭她所有疑虑了。她没什么好为难人的,也没什么不满意,顶着千夜的面皮看你们时她心中除了密不透风的心疼和帮不上孩子的自责,便再没有旁的情绪了。
这样一份难得的真心她看得到,欣喜于除了他们几个长辈之外,有人始终坚定地站在你身边。
让寒香寻无端地想起很久以前的琐碎小事。
除夕这日清晨,杏春说有人找你,姓楚,是个戴帷帽的姑娘。
你正忙着在小师兄的帮助下写楹联,也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姓楚的姑娘,一句不见刚到嗓子眼,你的笔尖骤然顿住。
“她在哪儿?”你丢开笔,用帕子擦干净手,跟着杏春往外走,“她说自己叫什么没有?”
杏春摇头:“问什么都只说要见小少主!门房上本想让她走,但我想着小少主朋友多,万一真找你有事呢?便过来报信了。”
“杏春,你每月例钱多少?”
杏春不知你为何突然问这个,老实回答:“一两银子。”
“机灵成这样,合该给你涨点!”你冲她眨眨眼睛,“等着,我去和陈叔说!”
你遥遥看到门前的那道声音,兴奋地朝她挥手:“小玉!”
柏楚玉被你过分亲昵的称呼弄得稍有些不自在,但有帷帽遮挡,她那一瞬的僵硬并未被人察觉:“哼。”
你清清嗓子叉着腰学她:“谁要和你杭州见!”
柏楚玉偏过头又送你一声哼。
“这话是谁说的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你歪了脑袋笑着看她,“改主意啦?”
“我路过,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而已。”柏楚玉稍顿,又补上一句,“……少自作多情,既看过了,我这就走!”
你连忙上前挽住她,半推半扯将她领进门:“哎呀来都来了!今天是除夕你去哪儿啊?留下一起过年!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柏楚玉被你挽着走进陈府,听见此起彼伏向你问好的声音,心忽然颤了颤。
她在羡慕。
“鱼。”然后她听见自己说,“……我想吃鱼,可以吗?”
柏楚玉记得自己曾在书里看过除夕夜要吃鱼,也记得她曾在除夕夜见过旁人家里的饭桌中央总摆一条鱼,说什么团圆什么年年有余。她明明不信这些,但你问的时候她就是突然很想在除夕夜像寻常人那样吃一条鱼。
是不是只要在除夕夜吃到鱼,她便可以假装自己其实也有家?
“今天是除夕,当然有鱼啦!”你笑盈盈道,“你想吃什么样的鱼?清蒸的还是糖醋的?或者你想尝一尝西湖醋鱼?不过我先说啊,这道菜虽然有名,但实在难吃,你想试试吗?”
柏楚玉认得饭桌上的每一张脸,她知道他们其实也认得她,但无论她曾用以为你造梦的江晏和寒香寻,还是那是曾交过手的陈子奚和陈慎,都默契地将她当作一个不认识的,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她只是你的朋友而已。
几次交手都尽力护着你的那个大夫甚至很善解人意地问她叫什么。
柏楚玉放下筷子,将姓名隐去一个字:“楚玉。”
“楚姑娘,幸会。”陈慎端起酒盏饮尽了,“既是师妹的朋友,便不算客人,尽管将回春堂当作自己的家吧。”
楚玉怔怔盯着眼前的满满一盏酒。
“我小师兄很少喝酒的。”你用手肘碰了碰她,“小玉,给个面子吧,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楚玉终于不再将眼前这个人看作“你身边的那个大夫”,饮尽一盏酒之后对他说:“幸会。”
桌子正中央是糖醋鱼,为了折腾陈叔你们已经吃了太久鱼,没人去动它。
楚玉也没有去动。
你知道她想吃,只是拘谨而已,正准备夹一筷子给她却被人抢了先——是寒姨。
楚玉忽然觉得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放下筷子推开门出去了。
你压低声音对余下几个人说:“我出去看看。”
夜里的风很冷,但其中捎来新年的气息又是暖的。
你将一方帕子递给楚玉:“过完年你打算去哪儿?”
“不告诉你。”
“其实是没想好吧?”你笑起来,“陈家名下有一个慈幼堂,你手那么巧,小狐狸小兔子小猫你都会,我觉得很适合你。不如就留在杭州,平时去慈幼堂和小孩子在一处?”
楚玉:“我考虑考虑吧。”
你转身就冲屋里喊:“陈叔,让小玉去慈幼堂好不好?”
楚玉:“……”
她怎么会和你这样自来熟的人交上朋友?
爆竹声落在树梢,烟火洒下的各色微光在你们面颊上晕开。
“你要是真的不想留下也没关系,既喝了家里的酒,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弯着眼睛,“什么时候想吃鱼了,就回家来,我给你留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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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
—
楚玉果然很适合慈幼堂,第二年春天,那里的孩子们已经纷纷改口唤她作小玉姐姐了。她性子也不再那样冷淡,面上时常是柔和的笑,耐心用一个个纸折的小动物哄小孩子高兴。
寒姨照旧酿酒,只是不肯再酿离人泪,说你既然要留在杭州,她便将新的酒馆开在杭州,定能酿出新酒压丰和春一头。她同陈叔不对付,却很喜欢小师兄,一个年过完,已经一口一个小慎叫得很顺嘴了,俨然是将他当作自家孩子的态度。
陈慎先同师父说了想求娶师妹为妻,他的师父只是一味摇着扇子笑得很神秘,丢给他一句“这事师父做不了主”便施施然离去。
按师妹所言,寒前辈在初见时就已经答应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如此顺利。
但陈慎还是斟酌好说辞去找了寒香寻,然而在师妹的养母面前,他仔细想了一夜的词突然半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支支吾吾半天竟只有一句:“晚辈真心求娶师妹为妻,望前辈允准。”
寒香寻听笑了。
他就这样糊里糊涂过了你养母这一关。
但江前辈那边就……嗯……
陈慎一开口,江晏就拔剑,说要同他过两招。
输自然是输了。
前辈收剑回鞘时问他:“想说什么?”
陈慎又不大能想起来词了,将上午同寒香寻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又说了一遍。
江前辈丢给他一句:“知道了。”
便不见踪影。
陈慎:“……”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陈慎再去问,你江叔和寒姨说要出趟门,三个月之后回来,让“听说在杭州很有排面的玉山君”好好准备。
于是直到这一年夏天,你们成亲的事还没有落定。
但你们先收到了别人的喜帖。
是魏禾和魏砚亲自送过来的。
魏女侠一进门你就大声嚷嚷:“喂!你们夫妻两个太不厚道了!咱们也同生共死过命之交了!成亲都不叫我们喝喜酒?”
你难为情地笑笑:“嗯……我们还没成亲呢。”
魏禾:“……?”
她明明记得你们进度比他们快来着。
安叔这时说:“江大侠和寒娘子这趟出门就是去给小少主置办嫁妆,少主和小少主不知道吗?”
你:“……?”
陈慎:“……?”
呵,你们还真不知道。
安叔很少用这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人,但眼下他就这样看着你们:“那府里上上下下忙活一个多月了,二位没觉得哪儿不对吗?”
你诚实地摇了摇头。
安叔:“……”
你清清嗓子,挽住魏禾往里走:“既然如此,就住下吧,等我们成完亲一道走!”
魏禾目光复杂的看向你,斟酌着问:“真是你俩成亲啊?”
怎么还有家里忙前忙后,主角儿半点不着急也不知道的呢?
“安叔说是。”你抬头看看小师兄,“那就应该是吧。”
魏禾:“……”
魏砚:“……”
真是开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