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江叔在,陈叔果然没能如愿溜掉,他在三双分别透露着看戏、兴奋、心软的眼睛里被迫吃了大半条西湖醋鱼,并表示自己口味又变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鱼。
次日中午安叔就叫人做了一条糖醋鱼。
在陈子奚愁眉不展之际,先前你们好容易才救回来的小姑娘抱着只不知从哪儿捡的小猫进门,盯着那盘鱼一直瞧,安叔便试探着叫人盛了一碗饭给她。
小姑娘坐在凳子脚不着地,不安分地晃呀晃,乖乖扒拉着米饭专一地吃了半条鱼。
期间你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别的菜,小师兄则在她吃的满脸都是时拿帕子给她擦干净。
陈子奚看着挑了下眉:“这么喜欢?不如你们两个商量商量收了当徒弟?”
“我才几斤几两呀?”你又夹了一筷子味道的确很不错的糖醋鱼,“别误人子弟。”
“小大侠,莫要过谦。”陈子奚说,“陈叔收你小师兄当徒弟的时候,也才二十多。”
“二十一二是二十多,二十八九也是二十多。”你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陈叔说的是哪个二十多?”
陈子奚:“……”
“这丫头听得懂话,就是怎么都不肯说。”安叔看了高高兴兴吃饭的小姑娘一会儿,“看着不过四五岁,名字问不出,府里便上上下下叫着囡囡。”
“总这么叫也不对劲呀。”你戳戳小孩的脸蛋,“你叫什么名字?哪天想告诉姐姐了记得说哦。”
之后几日与这一天并无太大不同,寻常得很,却令人没由来地感到心安。
陈慎只在家歇了三天,照旧每日去回春堂,他身侧那扇窗总是开着的,尽管杭州冬天的风其实有一点儿冷。他忙完一阵抬起头,便会看见你,手里拎着油纸包眉眼弯弯对他笑。
那油纸包里头不是刚出锅热腾腾的包子糖糕,就是甜滋滋的蜜饯点心,不是什么稀罕物,甚至有些并不算很合陈慎的口味,他吃东西其实有一点儿挑,但在你那里,他似乎是不挑食的。
大抵是因为无论师妹提什么来,他都会吃完吧。毕竟……对上那样一双亮得令人心慌的眼睛,换作谁都很难忍心让你失望吧。
除夕之前,安叔早早张罗着置办过年用的东西,将家里上上下下装点得极热闹。
你这几日喜欢抱着软枕趴在小师兄旁边,听他问别人哪里不舒服,给人开方子,或是闲下来时温声问你饿不饿。倒不是你有多黏人——好吧其实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你近来心不在焉,非要在他身边,闻到熟悉的草药味才能安心。
陈慎今日难得不太忙,见你抱着软枕蔫巴巴趴在案上不动,轻轻敲了下你眉心:“师妹,在想什么?”
“在想寒姨。”四下无人,你干脆丢开软枕,将他的手臂拉过来代替,“江叔不是说寒姨会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吗?还有四天就该除夕了……她怎么还不来?”
陈慎听着笑起来:“不是还有四天?”
你便不知为何也笑了:“嗯,还有四天呢,寒姨从来没骗过我。”
四目相对,你突然很想趁此良机耍一耍流氓。
你仰起脸,唇瓣几乎要贴到她面颊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少主!来了个老人家——”
来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静默良久之后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尖叫:“少主饶命小少主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绝望地闭上了眼。
陈慎抿着唇,将被你抱着当枕头的手抽回来,起身跟着惊慌失措地小大夫往外走:“去看看。”
傍晚时分你们回到家,不约而同觉得氛围有些不寻常。
平日热热闹闹摆好饭等你们来吃的桌子上空空如也,小女孩抱了只猫儿,被安叔牵着等在你们出门找人转个弯就会路过的廊下。
你顿感不妙,讨好地笑道:“安叔,今天没有晚饭呀?陈叔和江叔呢?”
安叔神秘地笑笑,对你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少主小少主,请去后院领罚吧。”
你:“……”
小女孩懵懵地学着他一通比划。
你揉揉她那一头不知上哪儿疯得横七竖八的乱毛,颤声说:“安叔,我最近没犯事吧?而且怎么小师兄也一起领罚?他明明勤勤恳恳每天在回春堂给人看病诶!”
安叔笑得更神秘了,只一味地让你们去后院。
路上你用肩轻轻撞了下陈慎:“小师兄,你从前被陈叔罚过吗?”
陈慎仔细回想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上次和师妹去禁闭室,应该是我第一次被关禁闭。”
你:“……”
“寒姨一定喜欢你。”你叹气,“我小时候给她惹了好多麻烦,每次犯错我就捏着嗓子撒娇,寒姨就舍不得罚我啦!最多叫我做‘我们家贵客’,挨罚的时候偷偷溜走她也会假装看不见。”
陈慎低头笑:“寒前辈很疼师妹。”
“哎呀,小师兄,你别一口一个江前辈寒前辈的,听着多生分,和我一样叫江叔寒姨就好啦。”你笑盈盈道,“寒姨你还没见过,但她肯定喜欢你!江叔虽然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可软了,你偷一坛陈叔的好酒给他就行!”
冬日天黑得早,虽是傍晚,已经没什么光亮了,好在今岁新年你们预备热热闹闹过,檐下随风摇晃的灯笼又照着亮。
你看见一副很熟悉但又不太熟悉的画面。
陈叔又在剪他的松枝,江叔抱着剑倚着一旁的假山,甚至没抬头看你们一眼,显然是在等某些人说词。
你已经知道是什么词了,于是先发制人:“陈叔江叔晚上好啊今天咱们不吃晚饭吗?”
“如今满杭州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回春堂。”陈子奚剪掉一截松枝,将剪子放在一边儿,笑眯眯看着你,“小大侠,解释解释?”
你撇撇嘴,小声嘀咕:“……怎么不让小师兄解释?况且我都听前辈们说了,你和江叔从前招猫逗狗的时候,弄得满城风雨呢。”
“有理。”陈子奚笑笑,“既如此,便不罚你们了。”
你才雀跃地喊完:“就知道陈叔最好了!”
就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你疑惑地看过去,只见江叔手中的剑在傍晚微弱的光里闪着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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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
然后你听见江叔说:“过来。”
你迷茫地指着自己:“我吗?”
等你乖乖在他身边站好,江晏又说:“拔剑。”
你迷茫但听话地拔剑出鞘。
下一瞬,熟悉的风墙拔地而起,你又提着剑迷茫地看向陈叔。
而后你听见陈叔喊:“小慎,来!”
你:“……?”
不是领罚吗?怎么突然变师徒对打了?哇塞!不愧是陈叔和江叔,想一出是一出,下次能不能提前说?
但这场架打得不大对劲。
……像在调情。
你不是陈叔的对手,小师兄也不是江叔的对手,但二打二又很好得弥补了这一点,加之你和小师兄交手打得不大认真,陈叔和江叔撞上也不大认真,整体呈现出一种眼花缭乱但情意绵绵的感觉。
你甚至有时间偷瞄安叔——他好像有一点儿无语。
但实力的差距是客观且不可逾越的。
你被陈叔一扇子扇飞的时候,听见小师兄喊你,然后被他临时捏出来的不如陈叔壮观的水人一把捞回来。
陈子奚啧啧两声,慢悠悠摇着扇子说:“小慎啊,眼下是你江叔带着你师妹,你跟着我,怎得胳膊肘朝外拐?”
陈慎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就与师父交上了手。
本就乱七八糟的场面更乱了,突然变成了三打一。
你觉得小师兄实在有点儿可怜,于是提剑挡了一下江叔。
然后就又变成了二打二。
你和小师兄,打江叔和陈叔。
这对吗?打得过吗?有活着从他们二位手下脱身的可能吗?
调情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
两位师父打起徒弟来——没轻没重二字,他们当之无愧。
尤其是在打架过程中,陈叔和江叔都很喜欢附上一些风格不同的指导,尽管你知道他们说得对,但无论是江叔冷冰冰的“太慢”、“左边”、“死了”,还是陈叔不正经的“小大侠,这样不行”、“小慎,只顾师妹不顾自己?”、“啧啧,蹦得还是没蚂蚱高,怎么没长进?”,听起来都颇具嘲讽之意。
江叔或许没那个意思,但陈叔一定有!有朝一日定要报仇雪恨,你在被陈叔牵着满场跑的狼狈中愤愤然想。
忽而有利器破空的声音。
几枚柳叶刀擦着陈子奚的扇面飞过,又有几枚直勾勾冲着江晏去,最后都钉在他们身后的假山上。
天已经彻底暗了。
你抬头往那个方向望去,果然在清浅月光下看到熟悉的一抹红色:“寒姨!”
“专心打架。”寒香寻将酒坛子拎着,往口中倒了些,闲闲坐在屋檐上看着你们,“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你们两个今儿要敢赢,这辈子别想再喝我酿的酒!”
你顿时感觉有人撑腰,得意地昂着头,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嘚瑟什么?好好打。”寒香寻不知从哪儿捡了块小石子,不偏不倚轻碰了下你耳畔的银杏坠子才落地,“要是输了,今晚就拿你们两个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