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燕云十六声]江南无所有 > 24. 第 24 章
    陈叔的身体还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日,你和小师兄在此刻默契地达成同盟,每天盯着他吃饭喝药出门,就差陈叔睡觉的时候轮流搬个小凳子蹲在门口防他开溜了。

    至于酒——

    陈叔是试图偷喝过的,小师兄比较尊师重道,心里着急嘴上数落却不敢逾矩。你就不同了,听闻陈叔偷喝了两盏酒,抓上小师兄陪你入室抢劫,将他的宝贝全顺走锁起来了。

    陈叔嚷嚷着你们倒反天罡,却没有再如入城时那样胡闹一番,只是嘴上不满,眼睁睁看着你们将他的酒全收走了。

    初夏四月,小师兄终于一锤定音,告诉你可以将好酒都还给陈叔了。

    你们带上一坛丰和春一起去西湖边,在陈叔当初给你讲故事的那个小亭子里举杯共饮。

    陈子奚的目光在你们耳畔的一对坠子之间来回流转,良久又落在你斜插在发间的簪子上。又是儿耳坠又是发簪的,还同生共死一遭,想必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如今毒已解,你们合该水到渠成大大方方同他提一提成亲的事。

    然而你们两个始终对他的明示暗示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其实已经同小师兄说过了,在开封时是寒姨告知盈盈来救你们,她和江叔如今都有音讯,你想等一等他们。这没什么不能告诉陈叔的,只是难得能反将一军逗他玩儿,看他摸不着头脑,你很珍惜这个机会,并要挟小师兄配合。

    陈子奚猜到了,他只是乐得陪你玩儿而已。

    你想过让成亲的消息传开,江叔和寒姨定是要来看看的,但你怕他们只是看一眼,遥遥一见,根本不叫你知道。你不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事必须瞒着你,但一定是极紧要的事,他日再见,你们会一起坐在亭中望着西湖美景,看漫天飞雪,再酿一坛离人泪。

    这样平淡寻常的日子你们过了一个多月。

    五月末,陈叔在盛夏的浓荫里递给你一张字条。

    你接过来看,一共就六个字,字迹你认得——

    “十月末,来金陵。”

    你:“……”

    是江叔的风格,你甚至可以想象他抱着胳膊冷冰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样子。

    陈子奚甩开扇子:“小大侠,你江叔叫我们去打架。”

    你捏着字条问:“江叔给你的?”

    “陈叔也没见到人。”陈子奚又不紧不慢摸出一枚柳叶刀给你,“你寒姨钉我门口的,人也没见到。”

    去金陵是要打谁不消陈叔多说,但那是人家老巢,单凭你们几个人是决计不行的,得找帮手。

    绣金楼的恶行天下皆知,找人帮忙并不难。

    只是过程有些难为你而已。

    陈叔和小师兄忙着制解药,你则主动将自己关进禁闭室对着笔墨纸砚抓耳挠腮。

    陈慎提着刚出锅的茶酥过来时,你已经气若游丝,趴在案上一动不动,鼻尖还沾着几滴黑色的墨汁。

    “师妹,怎么了?”他伸手探你额头,又摸了下自己的,“不舒服?”

    你双目无神地抬头望着他:“小师兄,我们打个商量,我去做解药,你来写这狗屁檄文,如何?”

    陈慎笑起来:“师妹写得如何了?”

    你将圈圈画画乱七八糟的一张纸塞给他看。

    小师兄竟然真的能看懂你恼火之下的鬼画符,还给你时真心称赞了句:“不错。”

    你一本正经道:“我觉得还不够有煽动性,得写成那种,叫人看完气得拍桌子摔碗恨不能和绣金楼同归于尽!”

    你的耳坠随着动作摇晃,在透过窗户缝打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光。

    陈慎蘸了墨,誊鬼画符时顺手又在中间加了几句:“师妹看看。”

    你仔细读了一遍,实在不想再看,卷起来绑好:“我们不是要去青州吗?还是让文津馆的人看吧,他们干这个最在行。”

    陈慎又笑:“师妹的朋友当真遍天下。”

    “小师兄,你如今愈发爱笑了。”你咬着半块他提来的点心,笑盈盈道,“这才对嘛,长这么好看不多笑笑简直浪费!你从前若是如今日这般爱笑,说不得杭州城里那个姑娘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轮不到我了。”

    陈慎耳尖渐渐有绯红漫上来:“……师妹。”

    你凑到他面前,鼻尖恰好挨到他的唇:“杭州真没有姑娘喜欢你吗?”

    陈慎的脸皮在你日复一日的调戏之下稍有长进,他微微偏开脸:“我只喜欢师妹。”

    “避而不答,那就是有咯?”你啧啧两声,“有就有嘛,小师兄这么好,没人喜欢才奇怪吧?我看起来很小心眼吗?”

    “师妹!”陈慎急道,“你明知我绝非此意。”

    “别急眼嘛小师兄,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这样不经逗?”你轻轻拨了两下他耳畔的银杏坠子,“小师兄陪我上街走走吧!好叫杭州城的姑娘知道你已经名花有主!是师妹我的了!”

    陈慎耳后的绯红终于浸上面颊:“师妹,莫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呀。”你叉着腰,笑得和陈叔那只老狐狸颇有几分相似,“你不是我的是谁的?病人的?那可不行,我没打算把小师兄卖给医馆~”

    陈慎听出你是在暗戳戳说他近日在回春堂一待一整天,有时饭都顾不上吃:“师妹教训的是。”

    你很满意,自然地拉住他手,十指相扣,往家门口去:“走!我们去买西湖醋鱼!我倒要看看陈叔如今还爱不爱吃那玩意儿!”

    —

    五月二十九,你和小师兄启程去青州,陈叔找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个人跟着你们。

    你嘴角抽了抽:“陈叔,我们是去青州,不是去金陵,你快家里人都塞上船了吧?”

    你当然理解他的担忧,但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他自己身边只留那么寥寥几个人真的能行吗?你和小师兄同样不大放心,又硬塞回去几个给他。

    人杰地灵四字青州当之无愧,只是你依旧不大想去,小师兄问你为什么,你呵呵笑了两声,只对他说到了便会明白。

    水陆交替颠簸近一月,终于抵达,你指着面前直插云端的山:“就是赵大哥来了,也得亲自爬上去,小师兄,请。”

    陈慎:“……”

    你们最后是靠轻功飞上去的,沿途收获不间断地一声声羡慕的“哇”,但也累得够呛。

    来之前你提前给唐新词写了信,告知她你此行要见她的师父和师叔,有要事相商,请她提前帮忙找一找神出鬼没的二位。

    你们到时案上正烹着茶,唐新词起身见了礼,你们回过,又向二位前辈见礼。

    林险生顺势问:“小友,许久未见,你身边这位是?”

    陈慎便又抱了抱拳自报家门:“回春堂,陈慎,见过二位前辈。”

    “原是玉山君的弟子,坐。”等你们落座,林险生又说,“天险难越,二位跋山涉水,所谓何来?”

    “林前辈。”你捧着唐新词递来的茶盏,“你说话怎么这样文绉绉?”

    “游山玩水到半途被徒儿一封信扰了兴致,挑刺找茬多日了。”萧鹤衣道,“小友莫理他,只管说你的正事。”

    你便不再玩笑,双手将小师兄誊的那份檄文递出去:“文津馆消息灵通,应当知晓回春堂已有解冻死骨之毒的法子。”

    你指着小师兄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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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案上的药瓶:“这是解药。”

    陈慎顺着你的话继续说:“只要体内没有蛊虫,只消服下解药再静心调养即可无虞,若已成梦傀……小子能耐有限,只能还以本貌,令其安息。”

    唐新词倒出两粒送到鼻尖嗅了嗅:“这等同于拿住了绣金楼的命脉。”

    “唐相明鉴。”你见林险生已将檄文放下,“晚辈此行,是想冒昧请文津馆相助。”

    林险生面不改色端起茶盏饮尽:“小友且说如何相助。”

    “前辈这便是与我装糊涂了。”你稍顿,“一是请二位看看此文是否有不妥之处,二是文津馆弟子遍布各门各派,晚辈想请他们抄录檄文带回本门,于今岁十月末同赴金陵,为天下除大害。”

    “小友这是要借文津馆的声名。”

    “文脉之重,自在人心。除却文津馆,晚辈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一呼百应。”你起身向他们端正地又行一礼,“丈夫四方志,安可辞固穷,文津馆之风骨,天下共见。”

    林险生朗声笑起来:“杜工部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小友所请,文津馆应了。至于这檄文,小友写得很好,新词,拿去让弟子速速抄录,于今日酉时同至天一楼。”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前后,一封由文津馆弟子带回各地的《为生民讨绣金楼檄》通传四海。

    “伪立绣金楼者,迹托南唐,性实枭獍,昔窃纯善虚名,心藏鬼蜮之奸。外饰温雅,内蓄阴诡。暗谋蛊花之秘,私修梦傀之术。纵火清河,一炬不羡仙馆;血染津渡,遍是山野沉冤。焚良善于天地,祸四海于有形。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胁掠黔黎,戕伤义士,夺灵销识,役众为傀。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蠹乱江湖。天地生民,掳之以为炉;朝生暮落,采之以炼毒。呜呼!侠义之风不振,忠烈之士不存。梦傀寒毒,知万民之将弊;妖楼肆虐,识四海之遽危。

    某乃江湖义士,草莽孤子。怜清河之悲状,哀生民之罹难。望硝烟而扼腕,诚有所伤;睹冤魂而沾襟,安能自在!是用气愤风云,志清山河。因四海之积愤,顺八荒之同心,爰举义旗,誓歼妖邪。南连忠义,北聚侠气,英豪景从,义者云臻。青锋淬霜,厉兵之气方盛;四海传檄,荡寇之功何遥?旌麾扬而凛风劲,剑气腾而魑魅催。喑呜则天地震动,叱咤则烟尘晦明。以此除凶,何凶不灭;以此荡恶,何恶不除!

    君等或师出名门,或家承风骨,或寄雅情于山野,或扬威名于天下。侠义犹在,丹心岂泯?清河焦土未冷,生民沉冤谁雪?倘能转祸为福,去逆归正,共立殄贼之功,以救黎庶之厄,功垂史笔,名炳千秋。若其瞻前顾后,错失机宜,坐昧除凶之时,必蒙纵恶之诛。请看今岁之天地,竟是何方之正气!

    祈天下群贤于今岁十月共赴金陵,同往诛之!”

    你们已去过青州,但你的大作陈子奚其实是第一次看,先前他要看,你死活不肯给,如今满大街都是,瞒也瞒不住。他不仅看,他还要当着你的面念出来,听得你恨不能找个地缝去钻。

    “小大侠,写得不错,你寒姨看了一定高兴。”陈子奚闲闲摇着扇子,“我得向她讨一份教导有方的功劳才是。”

    注释:

    枭獍:食母食父的恶鸟,用来比喻大逆不道的人

    鬼蜮:指用心险恶,暗中害人的小人

    虺蜴:蜴蛇和蜥蜴,比喻肆意害人者

    蠹:蛀虫,蛀蚀,损害

    弊:竭,尽

    遽:惶恐

    罹:遭受

    臻:至,到

    旌麾:帅旗

    殄:消灭,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