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唐去?”有人策马追上你,见你点头笑道,“那咱们一路!”
身后又有一男声入耳:“师妹!怎得一路上遇见人就问?”
他又在马上向你抱了抱拳:“少侠,我这师妹在家野惯了,无意冒犯。”
一身鹅黄色衣裳的姑娘嘁了声:“眼下往这个方向赶的不都是要去金陵?左右最后要一道打架,我姓魏,单字一个禾,天泉的,那个是师兄,叫魏砚,一杆子下去打不出个屁来,我们两个都随师父姓!少侠,交个朋友?”
你很喜欢这样大大方方的爽朗姑娘,却忽然起了坏心,一本正经自报家门:“杭州回春堂,观音针,陈慎。”
陈慎:“……?”
陈叔好像偷偷笑了。
“喔!是大夫!”魏禾看了你好一会儿,“大夫怎么用剑?”
你一本正经胡诌:“我是天才,剑扇双通。”
陈慎在你身侧无奈地轻叹:“师妹。”
“好吧好吧!”你装作不情愿的样子解释道,“这是我小师兄,他才叫陈慎,我姓寒姓江姓陈都行,一个是姓余下两个就是名字,魏姑娘你觉得怎么组合好听就怎么来!”
魏禾笑出声:“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倒觉得与你相见恨晚了!”
在你们身后半步两个当师兄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声气。
你和魏禾迅速熟络起来,一路招猫逗狗,几行人渐渐合成浩浩荡荡的一大群,倒很热闹。
夜里你们离客栈还很远,仗着人多便就地生火歇息。一众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围着火堆,从塞北到雪说到江南的雨,又从北方的山聊到南方的水,截然不同的口音交叠在一起,最终都汇成相似的大笑。
你感受着火苗带来的温度,眼睫轻轻颤了颤。
这样的场景曾深深刻在在你记忆深处。
在滹沱的那一场大梦里。
你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陈慎察觉到你的沉默,将水囊打开递给你:“师妹,怎么了?”
你接过来喝了好大一口,用衣袖蹭去唇边的水珠:“想起很多故人。”
那些离奇的,仿佛真的身在其中梦你无法与人说,因为旁人大抵不会信,只会觉得你被仇恨压得神志不清,在说疯话。
但你始终很愿意告诉小师兄的。
“小师兄。”你在令人心安的热闹中轻声唤他,“我说什么你都会信吗?哪怕听起来……很荒唐?”
“会。”陈慎颔首,落在你身上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师妹说什么我都会信。”
他的眼睛明明映出很多人,但你却知道,那里面其实只有你。从前、如今、以后,他看着你时候,那里便只有你。
“我做了一场梦。”你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不对,应该是两场。”
一个叫河西,另一个叫滹沱。
夜风拂过你的发丝,吹去光怪陆离的记忆上覆盖的薄灰尘:“那里有我的朋友,比如楚玉,在抱山湖,就是她偷偷放我们走的。”
你同他说大漠里金色的胡杨,风沙追着落日铺满戈壁,悠悠驼铃声响在夕阳余晖里,无助的老人乘着风儿回家;说凉州砭骨的长风,流霞映着大雪遮蔽孤城,猎猎旌旗声荡在万顷碧空,漂泊的游子枕着明月安眠;说秦川四时盛景,牛羊隐在草地传唱牧歌,潺潺流水声淌在苍茫原野,老去的画师寻着旧路归来。
你同他说长安。
“小师兄,河西太大了。”你望着头顶那轮与旧时并无区别的明月,“普通人的一生淹没在里面,就像不慎落入西湖的一滴水。那里的人总在看头顶的月亮,他们说月亮里有长安,后来我明白,原来我自己也在追那月亮。”
你不再说了,停下来看着他笑,好久好久:“月光照到我,我又有家了。”
陈慎忽然很难过,他想到你孤身一人吹过风淋过雨,便不自抑地感到心疼:“师妹,辛苦了。”
你的鼻子倏地一酸,面颊在他颈间埋得更深:“还有中渡桥,我梦到那里,我在那儿遇到了江叔……小师兄,我很想他。”
陈慎安抚般揉了揉你靠在他肩头的脑袋:“师妹,我们很快就会见到江前辈了。”
你闭着眼,风声卷着热闹的人声撞进耳中,你却听到了故人的声音,他们说世危时艰,愿慷慨赴义,以身扑火。
而那些人如今都不在了。
今日你身边是一群同样潇洒恣意的义士英豪。
你睁开眼,直起身看了谈笑甚欢的人们很久,声音很轻很轻:“小师兄,我们会赢的,对吗?”
陈慎还没来得及回答,天泉那位魏姑娘便笑眯眯过来问你:“夜里风凉,要不要尝尝北方的烈酒?”
你向她道谢,接过来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瞬间填满喉咙。
魏禾将你们刚才的小动作看得很清楚,生等着你坐直了才过来,但她实在按捺不住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这位姑娘,能搂搂抱抱的,在我们北方一般不叫师兄,叫情郎。”
你:“……”
陈慎:“……”
“师妹!不得无礼。”是她那位师兄的声音,他向你们抱了下拳,“抱歉,师妹素爱胡闹,是在下管束不周,她并无恶意,望二位见谅。”
你:“……”
这一幕怎么颇有几分眼熟呢?
陈慎在你身侧笑起来。
“哎呀师兄你管得也太多了!”魏禾嚷嚷道,“我和这位女侠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你:“……?”
这事儿你怎么不知道?你们不是上午刚认识?
不过你的确很喜欢她,便笑盈盈应:“是呀,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而且她说得没错!小师兄的确是我的——”
“师妹!”
魏禾看看他,又看看你,凑到你耳边用恰好他们两个也能听见声音说:“他脸怎么红成这样?”
你欲盖弥彰地用手遮住嘴巴,配合地也以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回:“他脸皮薄。”
魏禾:“那岂不是很好逗?”
你:“魏姑娘明鉴!”
魏禾已经憋了一路,握着剑柄的手蠢蠢欲动,眼睛也在发亮:“少侠,比比?”
与声名显赫前辈交手,十次里你或许有五次会落下风,但平辈——
你绝无敌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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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讲究点到为止,魏禾性格爽朗,坦坦荡荡说自己输了。
前辈们原在随意谈笑,在瞥见你借力反身一刺,朝魏禾甩去两道剑气时不约而同静下来看向你。
他们记得刚一见面你就说过,自己姓寒姓江姓陈都行。
你口中这个江,莫不是江晏的那个江?
而一路和你形影不离,两个人黏黏糊糊腻腻歪歪的后生姓陈,还使扇子。
……是陈子奚的陈?
某些久远的被挑衅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们的目光终于落到陈慎身边那个戴帷帽的,被他叫师父的人身上。
然后有与陈叔差不多年纪的人起身见礼:“玉山君。”
陈子奚并未起身,只是略略颔首以应。
方才未动的人纷纷起身,与他差不多年纪的见礼端正,年长的只是略略一抱拳。小辈们慌里慌张跟着师父起身,晕头转向地跟着行礼唤玉山君。
“哇!”你在小师兄耳边小声感叹,“陈叔这么有排面呀?”
陈慎:“师父的确很有声望。”
你:“词不对。”
陈慎:“……?”
“小师兄你应该说。”你清清嗓子,学着他当初在船上的模样道,“如今武林中声名赫赫的侠客,师父确为其一。”
陈慎失笑:“师妹记得倒清楚。”
你得意地哼了声:“小师兄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而后他的耳尖便又红了。
此时魏禾再次从天而降,要她的师兄和陈慎也比比,试图找回场子。
魏砚无奈地劝她:“师妹,人家是大夫。”
“大夫怎么了?大夫也很打的!”你此生最不能忍受被人看扁,哪怕是好意,于是气势汹汹替小师兄表态,“比!天泉不是喜欢仗义疏财吗?要是输了,魏公子你赔我十两银子!”
“才十两?真是狮子小开口。”魏禾说,“比就比,输不了!”
然后魏砚就输了。
魏禾自己输的时候大大方方,师兄输的时候蔫头耷脑,她垂头丧气塞给你一个钱袋子说剩下九十两欠着,一个人跑去抱着树桩子生闷气:“你怎么连大夫都打不过啊?平时揍我不是很厉害吗?他们是回春堂的,青溪的不会也这么能打吧?那我们就是师门不幸了师父会揍死我们的……”
你哭笑不得,用手肘碰了碰小师兄:“听见了吗?夸你能打。”
“不如师妹。”陈慎稍顿,又问你,“若我方才输了,师妹也会如此吗?”
“当然不会呀!因为我知道输不了!”你弯弯眼睛,“咱们出门可是江叔陈叔的脸面!他们两个都是江湖传奇了,徒弟比别人厉害那么一点儿理所应当!”
江湖传奇之一抬手敲你脑袋:“一看就疏于练功,蹦得还没蚂蚱高。”
你哀怨地看着陈叔。
看戏的前辈终于忍不住,朗声笑道:“小家伙,想不想听故事?”
你眼睛唰地亮起来,巴巴凑过去闻:“什么故事?”
“玉山君和江无浪当年招猫逗狗的故事。”
陈子奚甩开扇子:“只管讲,又没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