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陈慎就没怎么去过回春堂了,除非有堂中人都搞不定的疑难杂症才会匆匆赶过去,待不了多久又匆匆回家。
他和陈叔几乎整天泡在府中药房里,这种程度的病症你是帮不上太多忙的,便默默在一旁做些抓药记录的杂事。
春去夏来,而后秋天悄然而至。
陈叔和小师兄写了十几个方子,最终留下五个,但药毕竟不能乱吃,万一不对后果不堪设想。
你小心翼翼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陈慎:“要试药。”
可你们上哪儿找那么多身中冻死骨之毒的人来?
你沉吟片刻:“抓梦傀来试药行吗?”
陈慎:“……?”
陈子奚也看过来,又很顺手地用扇子敲了下你脑袋:“小大侠,你这小脑袋瓜是不是转得有点太快了?”
你嘿嘿笑了两声,揉着眉心说:“但我不知道杭州哪里能抓到……难道要跑去金陵?那里可是绣金楼的老巢,有命去没命回,或者我去一趟开封?”
去一趟开封这个提议被陈叔不容商量地否决了,你的脑袋又挨了一下,那一刻你便知道,你们拙劣的谎话根本没瞒过他。
你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偏过头小声嘀咕:“不去就不去嘛,又敲我脑袋,都快敲傻了。”
陈子奚无声地笑笑:“小大侠,还记得陈叔给你讲的故事吗?”
你浑身的寒毛霎时立起来:“是、是那群扑棱蛾子的故事吗?”
陈子奚似乎对你称它们为“扑棱蛾子”很满意,心情很好地摇着扇子点了点头:“春蚕山庄旧址地下近日有异动,不如二位小友替我走一趟?”
陈慎抱拳应了声是。
而你试探道:“陈叔,你不去吗?”
陈子奚的扇子顿了片刻:“不去。”
你又道:“万一我们应付不来怎么办?”
陈子奚笑起来:“以你们这两只小猴儿的本事,闯春蚕山庄旧址不在话下,如今的那地方又不似当初,表面风平浪静,只在地下有些阴诡行迹,已算不得凶险了。”
你撇撇嘴,想起江叔同你说过陈叔讨厌蛾子,小声嘀咕道:“你只是不想自己去吧?”
陈子奚挑眉,合上扇子笑道:“小大侠不是想学风墙吗?”
你眼睛唰一下亮起来。
又听陈叔不紧不慢道:“去一趟便会了。”
你:“……?”
怎么?那鬼地方还是习武的风水宝地不成?
你和小师兄当天下午便准备妥当,按陈叔说的方向找到了被杂草掩住的洞口。
陈慎:“……”
你瞥见他堪称精彩的脸色,不禁担忧问道:“小师兄,怎么了?”
“没事。”陈慎看着那洞口叹了声气,“怎么江南地下也有洞?”
你不禁笑出声:“干坏事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啦!在地底下最合适了,寻常人看见这样一个洞才不会想着乱钻。”
你们一路上很小心,但确如陈叔所言,此地已不算凶险了,顺着崎岖小路下到最底,阵阵痛苦的嘶吼和哀鸣声飘进耳朵,似乎还夹着微弱的哭声。
直起身的一瞬间,诡异的莹蓝色撞进眼中,你瞬间泛起恶心,没留意脚下,突然感觉鞋尖碰到了什么。
是一个紧紧抱着蹴鞠的小女孩。
陈慎蹲下身探她鼻息,随后又探了探脉:“是寒毒。”
你的指尖狠狠扣在掌心。
你甚至可以想象,在与平日并无不同的一天,无知懵懂的孩子开开心心玩耍,靠身形小钻进洞去捡她心爱的蹴鞠——或许是父亲买的,也或许是母亲做的,之后她便再不能回家了。
莹蓝处传来阵阵低声的嘶吼,而后有两具梦傀向你们扑过来,他们明明已经死了,却时攻时停,有些像你曾在地下见过的那位青溪前辈。
你心念一动,一闪身靠近地上的女孩,他们果然又张牙舞爪扑过来。你在那一瞬明白了一切,迅速退开之后才问小师兄:“要抓几个?”
“五张方子。”陈慎道,“至少五个。”
“那就十个!”你怕伤到他们,长剑甚至没有出鞘,身形翻飞之间烧掉了满目莹蓝,“一次逮够!这鬼地方我可不想来第二次!”
你明明知道化身为梦傀的人其实已经死去了,但抱走小女孩的同时,你还是将她的父母一并带了回去。
万一……万一呢?
安叔将你们带回家的小孩安置好,返回时不住地叹气,说那孩子浑身上下没有温度,恐怕命不久矣。
你看向小师兄。
“她身上没有蛊虫,只是寒毒。”陈慎稍顿,“但她太小了,先想办法吊着命,待有了解毒之法,我勉力一试。”
试药的过程很漫长。
陈慎知晓你未说出口的心思,将小姑娘的父母留在最后。
前八个试来试去,将五个方子变成一个,又改进了很多次。你用烈火送他们安息,但凡身上还有些物件能辨出身份的,便趁夜色将东西放到他家门口,权当给亲人留个念想。
——诚然还有家的仅仅只有一个。
陈慎将最终定下的方子用在小姑娘的父母身上,他们痛苦地倒下,面上的苍白和青紫渐渐褪去,隐约可以看出从前定是极和善的人。
安叔深深叹了口气,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这可怜的夫妻两葬在一起。你和小师兄次日特意去祭拜,告诉他们孩子已经性命无虞。
之后你们又回到春蚕山庄最底,将在痛苦中挣扎的灵魂拉出泥沼,用一把火送他们干干净净上路。
离开之前,你封死了那个被杂草掩盖的洞口。
陈子奚身上毒跟了他很多年,顽固得很,要一遍又一遍行针,日复一日喝药。你们知道这一切就要结束了,等了这么多年,从来不差这一点儿耐心。
杭州今年冬天下了雪,很小,落在地上全化成了恼人的泥水。
很巧,雪落这日,陈叔的毒彻底清了,昏迷数月的小姑娘也终于转醒,但她痴痴傻傻,抱着蹴鞠缩在墙角,一句话也不同人说。
这样的小姑娘送去慈幼局只会被别的孩子欺负,病了痛了都不晓得说,照看孤儿的管事也未必会留意她。
安叔看了半晌,大手覆上小孩的脑袋:“罢了,家里又不差这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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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见谁都躲,缩在角落不肯出来,唯独不怕你和陈慎,甚至愿意将小手给你们牵。你笨拙地学着给小孩梳头,最后只扎出一高一低两个小辫子,歪歪斜斜搭在女孩肩上。
陈叔和小师兄还是日日在药房,试图从书中找到哪怕一丝关于活人被变成梦傀该怎么办的蛛丝马迹。
医书摊了满满一桌,最中央是那本暗红色的书册。你仔细看过去,除却原本,余下的每一页纸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你熟悉的字迹。
可惜一无所获。
已成梦傀的活人是救不回来的,至多只能让他们安息,以自己原本的面貌去走黄泉路。
你们终于明白,只要有人还在追求虚妄的长生,这便是一场永无休止的噩梦,今日是绣金楼,明日还会有旁人。哪怕你们竭尽全力将今世所存的梦傀、毒花、蛊虫付之一炬,若后世有人再起长生之邪念,他还是可以再掀波澜。
陈子奚看你们两个蔫头耷脑,难得正经起来:“但尽人事,不问天命。医者能救人血肉,却难渡心中贪欲,这道理你们两个不明白?”
明白的。
你的唇轻轻张开,又无声地合上,有人轻轻扯你衣角,又去扯一旁小师兄的,急切的咿咿呀呀。
前路无穷无尽,但眼下能救的人,定要尽力去救。
你可是大侠啊。
你将眼前的小姑娘拥进怀里,陈慎的手也轻轻覆上她后背。
烟火声在耳边炸开,你抬头,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一瞬绚烂后归于沉寂的夜空。
今天是除夕。
新的一年又要到了。
安叔一拍脑袋嚷嚷起来:“哎呦瞧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竟忘了今日是除夕,府上连个红灯笼都没挂!”
说完他便急匆匆跑出去张罗,府中立即热闹起来,人人忙得热火朝天。
杏春路过你面前时不住地念叨:“我们还以为不过年了嘞!各个脸上都黑沉沉的,如今什么都没,这时节人都回家去嘞!要上哪里置办?”
陈子奚摇着扇子笑:“只要有心,哪有办不成的?”
不多时,门外传来安叔张罗着挂灯笼的响动,院中摆了一排烟火爆竹。
“年夜饭只能简单些了,一早什么都没备,眼下也没处买去。”安叔说,“想着今年有孩子,就上街斥重金买了几个烟火来,哄孩子高兴!”
你握着女孩小小的手点燃最近的一个,随后牵着她撒腿就跑。
小姑娘在你身侧又咿咿呀呀起来。
陈慎蹲下身问她:“看不清吗?”
辫子一连多日一高一低的女孩点点头,张开手要他抱。
陈慎笑笑,将她抱起来。
小姑娘伸出手,懵懂地去抓空中一闪而过的流光,发出一阵欢喜的呜呜声。
你想起红线,伸出手想将她接过来:“给我抱一会儿。”
小孩在你耳边打起小呼噜,怀里还是紧紧抱着她的蹴鞠。
世间的一切本应如此。
“红线。”你轻声说,“老大这次赶上了,救了这个妹妹。你在看烟花吗?要保佑她平平安安长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