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绪以为之前和江琅说的足够清楚了,没想到又被他以“讲学”的名义召入大内。
他跟着方觉晓行走在宫道上,面前内侍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温润,忽地让他想起来曾见过的那位双刀侍卫。
似乎,许久没见到他了。
符绪挑了挑眉梢,“方中官,怎么不见霍大人在?”
方觉晓轻快的脚步顿了顿,微微侧身,拱着手道:“霍大人被指派到别处做事了。”
“这是犯了什么错么?”
“符大人多虑了,并未。”
“那就好,我还想着有机会和霍大人切磋几下呢,能再见他就好了。”符绪笑吟吟道,话锋一转,“不知道霍大人去了哪里?我也好算算他何日能回来。”
方觉晓笑着,却不回答,看了眼不远处的朱顶八角亭,“符大人,七殿下就在那里等您呢。”
符绪随之望去,他还以为又去七殿下宫里讲学,没想到是换了个地方。
这处是一泉水湖,亭子临水而建,地上铺设碎石从宫道分岔开来。路边放置太湖石各种奇石与垂柳,遮挡行人视线,确保能让人走时一步一景,直至亭上才能将湖景完全收入眼中。
不过符绪完全没注意工匠的设计巧思,一门心思全在亭子上的人。江琅披着件白色斗篷,凭栏而立。光影穿过亭檐落在他脸上,使他不自觉眯了眯眼睛。
江琅不知听到了什么话,倏尔展颜,更显眉眼熠熠生辉。
符绪瞧在眼里,转而看了眼周围之物,寻好了可以落脚接力的地方,干脆踩着假山石翻入亭中。
突然间出现了个大活人把周围侍奉茶水的婢女和内侍都吓一跳。江琅依旧凭栏,表情恰到好处露出点惊诧,兜帽将他的发丝尽皆藏起,绒绒的帽檐随风晃动。
“太傅不走寻常路,可把我的鱼都吓到了。”江琅看了眼符绪又望了眼正放竿钓鱼的婢女。
符绪唇角勾起,“臣忧心殿下,只想快点见到殿下,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江琅指了指鱼竿,“既然太傅吓走了我的一条鱼,那就有劳太傅帮我再钓一条。”
话落,正坐着垂钓的婢女起身,将位置留给符绪。
在亭里亭外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中,符绪和江琅对视片刻,他掀袍落座,拿起了鱼竿。
江琅掏出拢在宽袖中的手,随意一挥,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只剩他与符绪后,才开口道:“太傅知道这湖叫什么名字吗?”
符绪答得痛快且利索,“不知道。”
“此湖名为画湖。”江琅道,“春日里湖上会有船停泊,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上船游湖,颇为恣意。”
“殿下说得这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符绪问道。
他钓着鱼,正面朝向广袤的湖水,风掠湖面,水波荡漾,日光犹如碎金融于水中。虽说着话,可心思难免会被潋滟的水光吸引,蓦然间,肩膀上搭上来只清瘦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江琅声音里似乎带着笑:“这是我要请教太傅的问题,何时才是鱼肥的时机?”
符绪:“殿下想吃鱼,御膳房应该都备着,何必自己来钓?”
“我不钓,太傅你吃什么?”江琅的声音散入风里,“边军军饷一直拖欠,我不急,太傅就不急吗?太傅不急,边军就等得起吗?边军可以等,可是鞑子会给这个时间吗?”
符绪心脏忽地快了几拍,被江琅字字砸在了心间。他没想到江琅会注意这事……
符绪沉着气,“殿下想钓哪条鱼?臣到底年老体弱,有的鱼可啃不动。”
江琅拢着袖子,“我前几日看了户部账册,国库确实没多少钱了。去年又给江南两道发了笔修堤坝的款项,给边军的响银着实拿不出。”
“殿下直说吧。”
江琅抿了抿嘴唇,“南都,这儿有钱。”
“可是我的境况,太傅也知道。”江琅叹气,“一无兵权,二无势力,空有个皇子的名头朝不保夕。”
江琅的话说的很明白了,符绪再不懂就真是个傻子。江琅想和符绪联手,从南都拿笔银子出来,两人平分。
“殿下想加赋税?”
“江南道每年赋税已经足够重,这几年天灾频繁,要是再加赋税,恐怕会民不聊生,哀声四起。”江琅拢着手,宽袖随江风晃动,声音散入风里。
“但南都世家商户林立……”
符绪了然,江琅这是将主意打到了那些官宦世家手里。
这些人的钱是这么好拿的吗?
一个弄不好,就会出大乱。
符绪还在沉吟,手臂似乎被什么东西往下狠狠扯动,整个人一抖,不由自主地前倾些许。
他手中的鱼竿往水里沉了沉,随着长袖的剧烈晃动,他张口喜道:“殿下,有鱼!”
“居然真的有鱼上钩了。”
江琅跟着往前半步,好奇地朝荡起波纹的水面看去,尽管他自己没钓过鱼,可他之前大学舍友是个钓鱼佬,常常传授钓鱼方法。
“别着急慢慢收线,把竿立起来,绷紧线,左右溜溜鱼……”
江琅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亲眼钓到鱼的喜悦从心间浮现。符绪见他一副期待的模样,索性道:“劳烦殿下替臣拿一下竿子。”
“给我——”江琅也不推辞,干脆接过来。
鱼竿递进江琅手里的那刻,他即刻察觉到了不对,露出的笑容转瞬即逝化为疑惑,又不可置信地掂了掂鱼竿……
良久,“鱼呢?这分明是空竿。”
只听符绪再难抑制地哈哈笑起来,单手撑着栏杆,一脚踩地,一脚踩坐板,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可能是鱼又跑了。”
“……”江琅听到这个又字就明白了,符绪故意涮他玩呢。
江琅绷着脸,将鱼竿一丢,面无表情盯着符绪笑得极为落拓不羁,一股无名火暗涌。
任谁突然被打断了正事也会心中窝火。
往小了说,符绪在开玩笑逗他,往大了说,符绪就是没将他放眼中。
若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重熙帝,他会这么做吗?
江琅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冷意更甚,霜色都要挂在眉梢了,符绪还在倚着阑干笑。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在他面无表情地注视下,符绪渐渐收了笑意,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起身拱手:“臣无状了,还望殿下见谅。”
“臣只是觉得殿下不必这么急切。”
江琅深深望了他一眼,“急不急的不在我,在于父皇。”
重熙帝若是能多活一两年,他当然不着急。
“算了。”江琅叹气,“太傅又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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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懂我的处境。”
“瞧殿下这话说得。”符绪笑吟吟,“陛下既然加封臣为太傅,臣就得担起责来。教书育人,臣是不行了,但是拿刀动武的事情还是能做得到。”
符绪摸了摸下颌,“不过殿下骗了臣一次,臣又骗了殿下一次,我们可算两不相欠了。”
亭外垂柳被风吹动,柳丝飞舞,在水面留下蜻蜓点水般的涟漪。
安静不久的符绪忽然道:“不然殿下随我学武吧。”
“殿下想学剑还是刀?”
江琅抽了抽嘴角,不知道怎么作答,符绪的脑回路实在过于跳跃,他真跟不上。
……
“爹,我们为何非要进宫呢?”文忠侯世子不理解,看着自己亲爹对阉人卑躬屈膝,极尽谄媚状格外不忿,“你不是写了折子请罪了吗?”
文忠侯捧着礼盒走得小心翼翼,一扭头瞅见自家儿子两手空空,还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发出无知的询问,气得险些仰倒,要不是抽不出手打人,他饶不了这小子。
没法打儿子,嘴上可不能少,文忠侯白了他一眼,“你当真是蠢笨不堪,我是写了折子,可那些折子呈上去后再无音讯。”
“这不是好事吗?证明七皇子压根不记得我们。”
“好事?”文忠侯呸了一口,“你个蠢货,那是他等着我们进宫当面谢罪呢。”
“有什么罪需要谢?”文忠侯世子真不理解,但他爹执意进宫,他也没招。
文忠侯常进宫,早已熟悉大内的路,打听了江琅此时在哪,便轻车熟路地寻过去。
文忠侯世子还在不忿:“真是便宜了那曹玠,要是下次遇上他,我还打……爹——”
文忠侯世子刚拐过弯,便瞧见正在拿剑对练的几人,吓得登时停下脚步,慌忙拉住文忠侯的袖子,“爹、爹!”
文忠侯不防备被他一扯,手里的东西险些掉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后怕,就听自己儿子结结巴巴道:“是符绪,他、他、他怎么在这?”
符绪其人,京中哪家纨绔听了他的大名不得瑟瑟发抖?
皇帝还会看着家族份上给点面子,可符绪不会,下手又黑又狠。
打又打不过,拼爹吧,他亲爹又是镇守幽云十六州的大元帅,深得皇帝信重,谁敢惹他?
文忠侯:“谁?”
扭头一瞬间,一道破空声擦着耳朵飞过,只听“铮——”一声重响,长剑已插入太湖石里三四寸,剑尾还在不停振动——
文忠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剑,他头发都被剑气割下一缕来,原本戴着的幞头也已滚落在地,活像是他的头颅被斩落后在地上滚动。
变故突如其来,文忠侯世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双膝扑通软倒在地。
“呦,这差点伤到人了啊。”不远处,符绪手腕动了动,漫不经心地朝着看了眼,接着朝对面比试的人扬了扬下巴,“还不去给人赔罪道歉,你可差点把人脑袋给斩下来了。”
“……”宋子澜手腕还在发麻,刚才被符绪一刀劈下,震得他不仅麻了半个身子,就连手里的剑也被挑飞了。
宋子澜先朝江琅看去,江琅点点头,他才拔腿跑去。
江琅放下茶杯,瞧向拐角那处,眯了眯眼睛,“那边两人是谁?”
符绪:“似乎是文忠侯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