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阴影将王府门分为两边,赵王与江琅相视而立。俄倾后,赵王露出笑意,大步迈了出去,“小七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皇叔也能提前准备着招待你。”
江琅拍了拍赵王的手背,宽袖随着他的手腕飘曳,“这不是想着给皇叔一个惊喜吗?怎么样,皇叔可喜欢?”
“喜欢,我太喜欢了。”赵王字字清晰,携着江琅一同迈步进入王府的门。外人看来是叔侄俩关系好,实则赵王压低声音,咬牙问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江琅同样低声回他,“想皇叔了,皇叔既然不来看看我,我就只好来找皇叔了不是。”
赵王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通:“……你今日又发热了?”
对此,江琅笑而不语。
赵王妃此刻已经等在了厅外,见到江琅忙迎过来,“七殿下。”
江琅施以晚辈礼,“赵王妃。”
赵王妃没和江琅打过交道,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排,赵王便道:“你去安排宴席,我与小七说几句话。”
赵王妃正欲走,竟看见缀在最后的曹玠,下意识想到了自己弟弟,“曹玠,你怎么在这?”
曹玠尴尬行礼,“玠见过王妃,王爷。”
“曹公子是随我来的。”江琅不咸不淡道,“听闻王妃妻弟和曹公子还有恩怨,我便带他一起来把这桩恩怨了了,以后也好心平气和地共事。”
赵王妃忍着气:“既然是七殿下发话,那就如此吧。曹公子请入内落座吧。”
赵王妃不情不愿说完,带着人离开了这里。她走后,赵王盯着曹玠良久,启唇笑了笑,眉宇间冷意却未化开,“小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琅:“皇叔已经将王妃妻弟惩戒一番,不就是打着息事宁人的主意吗?但我不能让皇叔吃了亏,这才特意带上曹公子来,让他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赵王:“原来是赔不是来了。”他刚抬手,江琅又笑道:“不过曹公子今日脸上还带着这么重的伤,皇叔好好说话,别再动手了。”
“我没想动手。”赵王几乎是用牙咀嚼说出来的字,他又不是真疯了,曹玠到他府上,当着江琅的面,他还将人打一顿,传出去他都成什么了?
“是吗?那就好。”江琅摆摆手,“曹公子快向赵王赔个不是,这事也就过去了。”
曹玠虽然迷茫,但乖乖照做了,长身一礼,“之前多有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没关系。”赵王冷峻道。
“皇叔息怒了就好。”江琅比了一下他与赵王的身高差,走上一个台阶,伸手勾着赵王肩膀拍了拍,“说完了曹公子的事,剩下的就是我的事了。”
赵王不设防被他猛地带了过去,头一回离江琅这么近,稍微转头就能嗅到对方身上的熏香味,十分不自在,“你又想做什么?”
江琅用气声问他,“叔,你想当皇帝不?”
赵王:“???”
赵王:“!!!”
赵王下意识想的不是自己想不想,而是倏然看向周围的一大群人,在此伺候的赵王府小厮和婢女共有十来人,江琅自己带来的人有七八人,再加上一个曹玠!
其他人就算了,曹玠毕竟是曹家人,不好灭口。
不过说他大病一场,一命呜呼也不是不行。
瞬息间,赵王已经想好这些人的下场了,一扭头,对上江琅略显圆润的眸子。
江琅还在眼巴巴等着他回答。
赵王喉结滚动几下,声音沙哑,小声回他,“……我不是那种人。”
语气里,藏着扭捏之意。
江琅拍着他的肩膀,啪啪作响,神秘兮兮道:“皇叔真没想过?”
“自然!”赵王大义凛然,“陛下正当盛年,我怎么敢有这种心思?”
“皇叔啊皇叔。”江琅笑容浅浅,“我只想苟活于世,不求旁的,莫非皇叔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赵王抿了抿干涩的唇瓣,看着江琅,神情十分动容,“难道你想?”
江琅:“我什么都没想。但是皇叔,你如今在朝堂的名声……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言官看你极不顺眼,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什么?”
“什么?”
“明明君臣共治天下。”江琅有些忿忿,“我平素不参政不明白,这几日与杜相几人共事才晓得我这个皇子当真一点分量也没有,任凭说什么话,也无人在意。”
赵王眼前浮现出杜珩那张脸,暗骂了句,“杜珩那个老匹夫!”
江琅松开赵王,抚了抚袖子,“咱们不如这样,皇叔你好好办几件有利朝廷的事情,我也好轻松许多。现在父皇卧病在床,我身上没有实权,他们觉得我年少,不谙政事,现在我只能指望皇叔你了。”
“皇叔之前的那番话确实点醒了我,我既没有太子那样的东宫属官,也没有安王的母家助力,父皇平日里也不看重我。但皇叔不一样……”江琅压低了声音,“您手上有兵权呢。”
江琅注视着赵王不断变换的脸色,眸中笑意渐深。
像赵王这样的天湟贵胄,什么珍宝美人、功勋爵位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但有一件事必定能打动他,就如重熙帝当日所说,身为皇子,谁没想过登上皇位。
江琅活这么大,吃过最多的饭就是老板画的饼了,因此对画饼一道颇有些经验之谈。
画饼讲究的是打蛇七寸,言简意赅,用充分的论据直观地擘画出一片光明的未来前景。
就好比此时,江琅对赵王道:“二哥他乱了长幼尊卑,即便上元节那日,他成功了,文武百官也不会坐视不理。但皇叔不一样,论长幼,您才是长,我是幼。您的文韬武略,更甚于我啊,若是您……必定能重现当年盛世气象。”
一番话简直说到了赵王心坎上,他虽然敬着重熙帝,可难免也有私下抱怨的时候。皇兄就是太过优柔寡断,若是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必当得肃清吏治,看谁还敢胡搅蛮缠!
赵王逐渐心动:“一会咱叔侄俩喝两杯,你也给我讲讲杜珩他怎么为难你了。”
江琅弯眼笑了起来,立在阳光下,粲然生辉,曹玠虽然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却也被感染到露出笑意。
一顿饭后,宾主尽欢。赵王亲自送江琅上马车,临别前双方各自含笑,好不融洽。
赵王目送人离开后,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边揉着肩颈,边吩咐管家,“今天陪同的下人,全都处理了。”
管家刚想应下,赵王顿住脚步,想到江琅的话,“算了,告诉他们,都闭好了嘴,不该说的不要出去说就行。”
若是被那群言官知道他处理了一批下人,必定又得弹劾一番,对他在朝中的名声不利。
回宫后,江琅一边吃着路上买的云片糕,一边让方觉晓给自己的手抹药。
他掌腹通红,可见当时拍赵王用了多大的力。药膏敷上,立杆见影,那股火辣辣的痛感顿时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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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觉晓目睹全程,实在哭笑不得,放轻了摁揉的力气,“殿下怎么还这么小孩子气呢?赵王是兵营里长大的,皮糙肉厚,您打他肯定自己吃亏啊。”
江琅:“我出个气。上次被他气晕的仇一直没报。”
方觉晓笑意渐深,“殿下和赵王说了什么,让他如此开心?”
江琅瞅了他一眼,“想知道?”
方觉晓:“臣随口一问,殿下不必理会臣。”
江琅看了室内一周,那些当值的宫女内侍都被他打发了出去,如今只剩他与方觉晓。
“我问他想不想当皇帝。”江琅压低声音说了出来,看见方觉晓瞬间失去了脸色,忍俊不禁,笑着道:“赵王反应倒是比你淡定多了。”
方觉晓煞白着脸,连连膝行后退,双膝跪地叩首,“殿下可不能乱说,便是玩笑也不能说出此话!”
“我没开玩笑。”江琅正了正色,道:“有的话,我不说,他就不会去想吗?我如今独木难支,适当示弱,让他放下些戒备倒是好事。”
“即便如此,殿下也不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别人知道了,传到陛下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江琅想说不会被重熙帝知道,但话到嘴边,瞧着方觉晓长跪不起的样子,顿觉索然无味,“罢了,你去给我倒杯茶。我要看书了。”
方觉晓再拜,小心翼翼放回了药膏,退出了门。
……
翌日上朝,赵王便以太子新丧未满一月,太子妃身为人妻,须得斩衰至少两载为由,不能擅自离宫,更不好将她送往道观修行。
杜珩站在百官之首,乍听此话,还以为赵王被鬼上身了,瞬时扭头将其上下打量。
赵王岿然不动,拱手道:“大启自太祖起便说国法难违,孝道为先,礼节更是天下万民之道。都说上行下效,皇家更得为天下人臣之典范,怎么能因生在皇家就要坏了规矩?”
这话谁说都行,就是赵王说总有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江琅忍者笑意,附和道:“皇叔教训的是,只是这是父皇之令,不好更改。”
赵王更是义正词严,“陛下可有手书敕令?”
“没有。”
赵王:“即是口头说说,那便算不得什么皇命难违。”
杜珩总算回了神,出列与赵王并肩站立,“古语有言,君子也,驷不及舌……”
“杜相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本王只问你们一件事,言官是何职守?”赵王冷眼看他,“平日里言官参陛下言行不当,宁愿以死相逼,让陛下改正,怎么现在又说君王要一言九鼎的事情了?”
“到底是言官失职,还是你们另有私心呢?”
“赵王说得这是什么话?”杜珩道,“言官上谏陛下,下察百官,乃是他们所责,赵王归结为言官别有用心实在有失公允。”
“我有失公允,怕是有些人自己心虚吧……”
江琅及时咳了两声,打住赵王继续争论下去的话,给他递了个眼神,让他注意态度。
再论下去就跑题了,还容易扯上私怨,提起前尘过往,到时就算是是吵到明天一早也吵不完。
赵王一滞:“好,既然杜相觉得言官一向尽职尽责,以国礼来看,太子妃该不该为夫斩衰两载?”
杜珩:“……该。”
赵王侧身,虚伪地笑了笑,冲他道:“方才言语过激,杜相莫怪。本王也是心系朝廷,杜相应该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