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琅恭恭敬敬上前,泛红的眼眶中满是孺慕之情,“父皇。”
重熙帝闷咳几声,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儿子,他虽和太子一样养在皇后名下,可他向来平庸,又胆怯怕事,真的能担起一国重任吗?
他膝下三个儿子,太子将死,安王已死,只有江琅尚活着。
重熙帝:“小七,你可想过坐上朕这个位置?”
江琅当即道:“儿臣只想在父皇与皇兄庇佑下快活一辈子。”
“骗人。”重熙帝斥骂一句,“身为皇子,怎么可能没想过,你老实回答。”
江琅面不改色,微微扬起了头与重熙帝对视,“儿臣确实没想过,儿臣只想一生过平静日子,有份差事,偶尔能为百姓做些实事,让百姓安居乐业,世间太平便足够了。”
“儿臣没学过治国的计策,对国事更是一窍不通,怎么敢有所妄想。”
重熙帝眯了眯眼睛,看着江琅澄澈的眼睛,里面没有弄虚作假,全是真心实意,或许,他说得是发自内心的。
良久,重熙帝内心涌出几分慈爱,拍了拍他的肩膀,“世事不由人,小七,如今朕只有你了。若是没有今夜变故,你会实现自己的心愿。”
话锋一转,重熙帝又问:“你如今书读了多少?授课老师是谁?”
江琅怔愣一会,回答自如。
穿来三个月,怎么也能把这具身体的生活习惯摸得清楚了。
只是他来三个月就全部知晓了,重熙帝养了这个儿子十四年,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这个爹给他当的……
重熙帝听完后,心中没有失望是假,江琅如今学的东西都是太子十岁学过的,可如今实在是没人了……
“好孩子。”重熙帝叹了口气,“你平日与太子来往甚多,应当知道如今朝廷外患甚重,内忧亦繁多。”
“儿臣听皇兄说过几句……”江琅顿了顿,“是北边的鞑靼近来不安分,自春日就开始筹措粮食,大有侵扰边关百姓,挥兵南下的嫌疑。而内忧……儿臣不知。”
重熙帝:“国朝以来,朝臣大多以学派、政要结党,互相攻讦,不思朝中政务,反倒对谁家隐私之事,事无巨细,时常拿到朝堂评说。仅仅是党争也就罢了,彼此相争倒有益于君主。只是有其一便有其二、其三,这几年江南淮北常逢天灾,流民乱蹿,每年征税不如往年三分之二,朝廷入不敷出。沿海又有海匪愈发猖獗,海贸将未开便有萎缩迹象,长此以往,各地都有事起,混杂一起,不可不肃视。”
他如此语重心长,将平日里不会说的话剖开来给江琅讲述,俨然已经做好了打算。
江琅对他说的事情其实并非不知,只是在刚才询问时,知道要装不知道,留出几分余地。
“父皇将身体养好,想教导儿臣,以后会有时间的。”江琅说着,重熙帝大手拍了拍他的肩,“方才的话,你俱已听清了,有何想法吗?”
江琅:“儿臣不懂朝中大事,只懂的一个道理,国土一寸不能丢,有外敌来犯,那就打回去,税收不足,就想办法开源节流,党争之乱,归根究地和百姓吵架一般,各有各的道理,定下一个度,小吵可以,但是祸及人命便要双双重罚。”
他说完,重熙帝静默许久,由衷喟叹一声,“倘若再有两年,朕未必不会将你培养为下一个太子。”
“儿臣惶恐。”
江琅又问,“敢问父皇,今日之事,安王谋逆要怎么处理?”
重熙帝凝视他许久,气氛陡转直下,好不容易升起来的一点父子情深因为江琅这个问题顿时荡然无存。
“老二已经薨了,他所率亲卫也都被诛杀殆尽,小七,不要在这事儿上再去追究了。”
江琅抬起头,直视重熙帝:“父皇,安王敢篡位,难不成仅仅靠他府中的亲卫就能有这个胆子吗?父皇如果不加以严惩,太子与儿臣以后该当如何?”
“小七!”重熙帝闷咳,露出不悦的目光,“今日是上元节,发生动乱已然折损了皇家威严,若是再闹下去,谁都不会好看!”
江琅的视线从他脸上滑落到地面,难掩失望:“说到底,父皇不愿惩治安王母家。”
“小七。”重熙帝慢慢道,“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你先回去歇一歇。”
“……是。”
重熙帝挥挥手,让江琅退下去。
江琅离开福华殿时感觉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殿中地砖又硬又冷,冷不丁跪上去,又陪着重熙帝说了那么久的话,腿麻膝盖酸,还碍于礼仪不能弯腰去揉。
江琅无声摇摇头,慢吞吞移出殿门,瞧见杜珩仍站在廊下,与赵王说着话。
霍韫见他出来了,第一时间上前,将手里大氅给他披上。江琅伫立原地缓了缓腿上的痛意,冲霍韫点点头,“去把屏风搬来几扇,给几位宰辅挡挡风。”
霍韫应声离开了。
赵王瞅见他,“小七终于出来了。”
江琅拱手:“皇叔。”
赵王:“小七刚与陛下说完话,现在又要去哪里?”
江琅:“我去看看太子皇兄。”
赵王似笑非笑睨着江琅,在场的人都知道,太子重伤,安王伏诛,江琅必定是下一任储君。都到此刻,还对太子保持恭敬,到底是真心担忧,还是装给别人看呢?
江琅面子上和赵王过得去就行,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话,转身就要去偏殿看看太子,赵王快步上前,与他同行,“正好我也要看看太子,有小七在,太子定然会更高兴。”
江琅:“有皇叔在,太子皇兄更高兴才是。毕竟皇叔一向与二哥更亲近,都疏忽了太子皇兄。”
赵王:“小七真是长大了,口齿这么好。”
“皇叔过誉了。”江琅吸了口冷空气,感觉头脑清醒不少,一步不敢耽误走到了侧殿。相较于福华殿前的人,这里实在算不上热闹。
仅有两个御医在侍疾,可太子的伤情已回天乏术,这两人也只能做做倒茶奉药的活儿。
卷帘一掀一合,冷冽的寒风随人一同入门,太子察觉有人来了,侧脸看来。
“是谁?”
“皇兄,你身体如何?”江琅看见太子此刻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太子比他大了十岁,二十多的年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今早见他还是丰神俊朗、谦和有礼,一转眼竟倒在床上,奄奄一息。
太子见他来,用尽力气挤出笑容,“小七来了。”
江琅无声靠了过来,太子挣扎着从榻上起来,“老二他?”
“他死了。”
太子猛然放下了心,声音几不可闻,“死了就好。”
江琅忍不住抿了抿干涩的唇角,“皇兄?”
太子抓住他放在床边的手,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也不顾不远处还有赵王和御医在,直言不讳道:“老二本来不该死,最多会被圈禁终生,是本宫下令,让人将他诛杀。”
“皇兄……”江琅心头倏然一惊,手指被太子握得生疼。
太子继续道:“小七,本宫帮你一次,你要记得。你这个位置,是本宫帮你,你才能登上的。”
“为何?”江琅心惊肉跳,原来小说里被一笔带过的剧情中藏着这么多隐秘的算计,七皇子登基并非捡漏,而是太子的安排。
太子眸中流露出失望,“父皇偏爱老二,你以为他狠的下心让老二死吗?只要老二活着一日,这个皇位就有他的一分可能。”
“可他是谋反,谋反是死罪。”
“外人知道吗?”太子咬牙问道:“你是不是瞧见外面起火了?你知道为何起火吗?这把火是父皇让人放的!”
江琅忍不住屏住呼吸,听太子一字一句道:“老二今日趁灯会谋反,一多半宫门被他掌控,他打定了主意让本宫死,让父皇让位给他。若不是东宫近卫及时赶到,他岂会被抓?可他被抓了,父皇仅仅下令将他收押起来,不提如何处置。”
“不久之后,宫里起火,父皇以大内失火,担心宫外灯会会将火势扩大为由,下令宫外灯会尽数取消,让街上百姓回家。这是为了保住老二啊,怕人知道他谋反,让百姓归家,还替他关闭宫门找好了理由。”
太子眼角淌出一滴泪,仰头看着华贵的床帘,珠翠玉石作装饰,可旁边竟然挂了一只完全不和谐的小老虎布偶。小老虎布料磨损,瞧着有些年头了。
安王年幼时,常被重熙帝抱在身边逗弄,玩累了,就在侧殿睡下。太子那时总也以为自己会得到一样的青睐,可真到躺在这里时,他忽然又觉得往事如烟,所有的执念都不重要了。
“父皇要如何处理德妃及其母家?”太子问。
江琅叹了口气:“父皇没说。”
“那就是了,父皇有三子,除了老二,他何曾真拿我与你当亲生儿子呢?”太子缓缓闭上眼睛,“小七,太子妃还年轻,寺观生活清苦,你放她一条生路。”
“这辈子,是我耽误了她。你若能坐上那个位子,就让她在孝期满后归家……咳咳……便是和离再嫁,也无妨。”
江琅安静许久,看着行将就木的太子,他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胸前的纱布渗出血丝,头发胡乱地散在身下,在明白自己不久于人世后,他破罐子破摔,抛弃了以往身为太子的所有枷锁。
“小七,你听到了吗!”太子嘶哑道,眼睛努力睁大,眼白尽是爆出的血丝。
江琅弯腰替太子掖好了被子,又将太子凌乱的头发整了整,温声道:“皇兄,小七知道了。”
还未走出门,太子沙哑的声音又响起。
“我为太子十二载,自册立那日起,无一日不殚精竭虑。为国事、为天下事,事事悉心,自认俯仰无愧于天下百姓,可哪怕我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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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也得不到和老二一样的宠爱……就因为我的母后当初做错了事吗?”
“父皇啊父皇,您当初为何选我为太子……既然这么疼爱他,那就让他来坐这太子之位好了——”
……
廊下的穿堂风一阵比一阵紧,远处宫阙不见冲天火光,只剩几缕黑烟,更远处天色泛起青色晖光。
江琅拉了拉大氅,赵王打破安静,插话道:“火熄灭了。”
“应当是。”江琅在侧殿呆的胸闷,出来透口气,赵王却一直寸步不移地跟着他,让人心烦。
江琅烦闷头晕,加之得知重熙帝、太子和安王之间的恩怨,更是不舒服,回答赵王的话时也没了以往的恭敬。
“皇叔若无事,还是去看看父皇吧。”
赵王摇摇头,“不急,不急。”
他冷眼旁观了一场好戏,此时忍不住也想与江琅分享一个秘密,“太子那话你听听即可,不要往心里去。”
“皇叔这是什么意思?”
江琅转向他,身后的风牵来丝丝缕缕的苦涩煎药味。
赵王凑过来,伸手撩了撩江琅被风吹乱的发丝,瞧着他这副玉琢般的脸庞,露出怜爱般的神色,“好小七,太子疯了才会觉得你们是一样的人。他是太子,皇后亲生的嫡长子,而你……”
“你是抱养在皇后身边的,你们怎么会一样?”
江琅:“?”
赵王手指滑过他脸颊,“太子自出生起就众星捧月,你呢?皇兄正眼看过你几次?太子说他惨,可在我瞧来,你们之中,只有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他想在江琅眼中看出痛苦、震惊、茫然、不知所措,让心中的不平衡稍稍倾斜一些,可他看来看去,江琅清亮的眸子里,只有疑惑。
江琅甚至觉得他这话好笑:“可我才是活到最后的人。”
赵王一把抓住他头发,用力往后扯,语气急促,贴在江琅耳边:“可你不是皇后亲生,你生母早逝,你父皇不爱你,你周围的兄弟无一人看得上你,你凭什么!”
江琅头皮被扯得生疼,脊背抵住了木栏,借着身后的支撑力,抬脚把他踹开。他体力不支,虽然没把人踹飞,但也让赵王往后踉跄几步,拉开了距离。
赵王后退两步,站稳了身体:“你若不信我的话,我们一起去找皇兄,让他亲口告诉你,看看你的生身母亲是谁?到底是不是皇后?太子到死都在利用你啊,小七!”
“小七,哪怕太子今天将路给你铺好了,你能走得稳吗?”赵王盯着江琅,“你手里无兵,肩上无权,身边更没有可用的人,你敢踏上这条路吗?”
江琅扶着栏杆,刚才一口气灌入肺里,引起嗓间的痒意,正猛烈地咳嗽着。赵王此时发了颠,一直说着他的身世,江琅极不耐烦,待稍稍缓过来后,正想开口回他。
“你也想篡位——”
这时喉咙涌上一股腥甜,伴随着更加剧烈的痒意,竟喷出一口鲜血。
江琅懵了,扶着栏杆的手指忍不住朝赵王伸出去。
赵王亦懵了,声音戛然而止,愣愣看着江琅泛红的眼眶,唇角、胸前猩红发黑的血。
来找太子的杜珩等人静止在原地,个个睁大眼睛瞧着这幕。
几息之后,江琅眼前一黑,软倒地上。
晕前只剩一个想法,要是真被赵王气死了,他做鬼也不会放过赵王的。
……
京郊行宫
“啪嗒——”
刚插入香炉的线香竟齐齐断裂了,香灰落在地面,正拜神的女人动作顿了顿,垂眸看去。
她身后紧掩着的门突然被极为小心地敲响,须臾后,传进来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
“娘娘,宫里传闻安王谋逆,太子殿下不知是何情形,咱们要回宫吗?”
女人穿着素静的道袍难掩雍容姿态,闻话只皱了皱眉头,淡淡道:“回去?那大内如今是我想回便能回的吗?”
“可是娘娘——”
“自我离宫那日,就与他死生不复相见,宫中的一干事宜又与我何干?”
门外的人听到此话并未有过多惊诧,闷闷应了声便离开。
三年前,帝后离心,死生不复相见,皇后自请废后,重熙帝不允,皇后便转而请去行宫修行,对外托词是为天下苍生祈福。
皇后拍了拍沾了灰的手掌,尽管说话时尽显冷酷,可方才的消息已经掀起她心中的波澜,多年未见,记忆中太子的面容早已模糊,可他踩在地面,朝自己跑来,边跑边喊娘亲的声音还萦绕耳畔。
到底是她生下的孩子,就算有怨,皇后也忍不住替他担忧起来。
面前神像眉目温和,眼眸微微下垂,仁慈地望向信徒,似乎能原宥一切的罪孽。
“慈航普度天尊保佑,愿吾儿与那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