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华殿门外,赵王跪在地面,双手拱着,中气十足道:“陛下,臣来请罪,身为长辈没能及时觉察七殿下身体异样,致使七殿下病情久拖不治,害他昏迷不醒,臣有大错!”
福华殿里的重熙帝正面无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内侍的陈述。
“陛下,事情就是这样。”内侍守忠将所见所听尽数呈与重熙帝,重熙帝听后先问:“小七怎么样了?”
守忠答:“御医说殿下心脉受损,加之天寒地冻,受了风寒,原本就发着热,又在宫里走动许久,才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重熙帝:“心脉受损?朕记得小七不过十四,怎么会得了这种病?”
“御医说是长年累月郁积于心,才会这样。”
“小七这孩子。”重熙帝无奈,“平日里见他话不多,本以为他没心没肺,没想到心思也不少,只是净往心里藏了。让御医好好照料着,告诉他们,要是小七再出了事,所有人都别活着了。”
守忠连连应下,正要退下去,重熙帝又问:“赵王呢?”
守忠想了想:“赵王还在外面候着呢,说要请罪,没及时发觉七殿下病情。”
重熙帝阖眼,吐出几个字,“让他滚回王府,没有诏令,不得出来。”
“是。”
守忠见了赵王,态度如初,只是将重熙帝的话婉转地表达出来。“下臣已经将赵王殿下的话尽数转达陛下,陛下亦知晓了七殿下病情,只吩咐下臣请赵王殿下回府,近些时日天冷雪深,殿下不出府才好。”
赵王长眉拧起,“陛下只让我离开,没说别的?”
守忠点头,“只有这些。”
赵王怀疑更甚,“他没让我滚出宫?”
“……”守忠站在刺骨的寒风之中,额头上硬是沁出些汗意,“您请回府吧,七殿下那边没什么大碍。”
“哼。”赵王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殿门,对着空气扬声道:“那臣就告退了。”
那边缠绵病榻的太子刚交代了没几句,忽然一口气断在喉咙间,手臂从太子妃手里滑落,没了生气。
“殿下,殿下……”
太子妃伏在榻前痛哭,这哭声传至屋外,时刻关心这边动静的守忠立在廊下沉默良久,轻声吩咐:“太子殿下薨了,去报丧吧。”
大雪初霁,宫里的血迹全部清扫妥当,白雪映着白幔,看得人从心冷到了骨子里。
一晚上,太子与安王双双陨落,怎么不让人心急。
政事堂里,沉香缭绕。
杜珩站在门口,不住地往外张望。同样在政事堂任宰辅的杨珵停下脚步,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能看见盖了一层厚雪的飞檐,“杜相这是瞧什么呢?”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天没什么好看的,但是这是大启的天。”杜珩捋了捋胡子,“你说立储的旨意何时会下?”
“这……只剩七皇子,应当没什么变故了吧。”
杜珩轻轻摇头,“一日不下旨,七皇子只能是七皇子。”
杨珵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这……陛下哪还有儿子吗?”
杜珩把目光移到他身上,颇为费解,“杨相今晚回去多食些猪脑羊脑,补补身体吧。”
杨珵:“我吃这些作甚?”
杜珩言简意赅:“回去问你家夫人。”
杨珵真不愧是朝中天字号第一的直脑筋,一点也不会转弯,杜珩不止一次费解这人怎么入朝为官的。
两人说着,只听一声尖细嗓音“圣上口谕——”
杨珵:“怎么会是口谕?莫不是让我们来撰写册立储君的诏书?”
杜珩摇摇头,带领政事堂上下及滞留在宫里的朝臣跪地听口谕。
内侍穿过回廊,进入政事堂,立在内堂之中,“皇太子玦,生而敏思,天资仁厚,乃国之大才。今因兹创病,阖然长辞,朕不胜悲恸,哀思深重,特令中书门下制追封诏书。”
一语罢,杜珩和同僚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出声。内侍见状,温声道:“此事由杜相着人撰写便好,各位宰执都是文采斐然,写惯了各种敕令的,定当能为陛下分忧解难。下臣这还有一份陛下手谕,要亲手交给符绪符大人。”
杜珩扭头看了一圈,“符大人何在?”
蓦然才想起来,今天符绪压根没进宫。
杨珵悄悄扯了扯杜珩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今儿是正月十六,按理还在休沐。”
杜珩:“……”
杨珵与他大眼瞪小眼:“……”
他们平日里常因政见不合争吵,杜珩嫌弃杨珵脑子直,杨珵鄙夷杜珩是个不粘锅,但每当面对符绪的事情,两人总能达成惊人的一致。
此人简直奇葩,宫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没来!
杜珩:“我即刻命人去找他。”
杜珩前脚话音刚落,后脚就听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臣接旨。”
符绪衣着紫色官袍,头戴黑色展脚幞头,掀开厚重的门帘,踏进来。他常年习武,身姿挺拔而矫健,五官深邃,骨相粗犷。二十出头的年纪站在一群老头中间宛如鹤立鸡群,想不注意他都难。
“符大人来了便好。”宫中生变故,内侍无暇顾及其他,再多的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内侍能操心的。见人来了,将手谕递给符绪就算完成了任务。
“中官来一趟匆忙,不然坐下喝一杯茶?”
“不必不必,多谢杜相与符大人。”
符绪和他寒暄客套一番,内侍既不饮茶也不坐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离开了政事堂。
人走后,符绪展开手谕看里面的内容,杜珩打量着他脸色,“符大人,陛下有何旨意?”
符绪苦着一张俊俏的脸,着实一言难尽。
杜珩大胆揣测,“陛下看不惯你上值散漫,总算贬你了?”
“瞧您说的。”符绪轻啧一声,“陛下敕令我拜兵部侍郎、兼任太傅一职……”
杜珩在符绪脸上睃巡几圈,实在言不由衷地扯开笑容,“那真是恭喜符大人,今后就兼着太傅、兵部侍郎与辅国大将军的位置了。”
符绪收起手谕,“几个虚衔而已,哪有杜大人这尚书左仆射当得实在。”
每每跟符绪说话,杜珩那套圆滑世故的技巧就不管用了。不管是不是客套,符绪总能捡着最直白的话回答,堵的杜珩不知道该附和还是解释。
说符绪不懂吧,他瞧着笑眯眯跟只狐狸似的,说他懂吧,说话就这么膈应人。
可符绪说的确实是实话,他头上一串官职,实际上只有兵部侍郎是职官,有明确权责与管辖实务,辅国大将军是武散官,太傅在今朝仅仅是个虚衔,听着好听而已。
这三个加一起的分量都没有杜珩一个尚书左仆射重。
可又有个词叫就事论事,说的便是现在。
太傅乃帝师,今上年过五旬,自然不可能让二十多岁的符绪来教导,那么要做符绪学生的人选也只剩那一个了。
况且今朝能被委任太傅仅有两种情况,一是为幼帝少主寻个老师,二是为老臣生前死后加封荣誉,这两种境地可大大不同。前者能亲自培养教诲皇帝,与陛下感情深厚,后者只能空担虚名。
以后的事情,现在不好妄下定论。
杜珩知道符绪刚来,抛开手谕的事情,旁敲侧击问道:“符大人昨夜在做什么?”
“晚上还能做什么,我既无家眷,对赏灯也无兴趣,入夜后自然是睡觉。”
“那符大人怎么今日就来上值了?”
符绪眯了眯眼睛,“杜大人想问我知不知道安王谋反,太子薨逝的事情吧?”
杜珩被他一噎,“符大人梦里还知晓宫里的事呢。”
符绪道:“知道这事的人多了,多我一个也不多。”
杜珩:“有人传出去了?”
“事情这么大,想不传出去怕是很难。据我所知,翰林院和御史台都在写折子,准备呈递上来。”
“这些人想要做什么?上折子骂安王是乱臣贼子还是痛斥陛下教子无方?”杜珩拢着袖子,怎么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我去与杨相商议,陛下连丧两子又受惊吓,再看见这些折子必定大怒,得暂时压一压。”
杜珩当即找伺候笔墨的内侍去寻人,符绪见他行色焦急,没来由地莫名想笑,唇角微微上扬,正好被杜相瞧见,当即皱眉。
“符大人笑什么?”
符绪睁眼说瞎话:“杜相怕是眼花了,符某向来不苟言笑。”
杜相:“……”
*
檐外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在青石阶,一滴滴从天亮到天黑,一整个白天便如此过去了。
屋里的灯火晃了晃,江琅随之缓缓睁了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幸好,还活着。
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内侍方觉晓发现他醒了,顿时大喜,放下剪灯花的剪子,小跑过来,“殿下可算醒了,您都睡一天一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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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久。”江琅这觉醒来,烧退了,头也不疼了,浑身轻快许多,便拨开帘子,下床走动。
方觉晓忙不迭去拿外衣和大氅,“我的小爷啊,外面天儿冷,您可别再受凉了。这下雪不冷,化雪冷,外面可冻人了。”
“您多穿点,我让人去拿早就备好的晚膳,等会陛下那边也得去回个话,陛下吩咐了,您要是醒了,得第一时间告诉他。”方觉晓絮絮叨叨,江琅嫌他烦,拨开他的手自己来系衣服。
“就你话最多,父皇和皇兄那边怎么样了?”
方觉晓顿了顿,抱着大氅没说话,江琅意识到不对劲,大病初愈的嗓音艰涩几分:“是皇兄走了?”
方觉晓跪地,“寅时三刻,太子殿下殁于福华殿侧殿。”
江琅越过他往外走,方觉晓拼死抱着他的腿,哭喊着:“殿下,您得保重身子啊!小的知道您心里难受,但是不为了自己,就算是为了陛下和大启,您也得顾惜自己。外面天黑路滑,又是化雪又是刮风的,您刚好一点的身体不能再受凉了。”
“太子那边有太子妃和属官守丧,小的也已经让人送了东西过去,以表哀思。您这身子,何必现在走这一遭呢?待天儿好了,您再去也不晚。”
方觉晓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江琅的腿如同深陷泥沼,怎么拔也拔不动,眼前浮现出太子躺在床榻上,身上伤口溢出的血越来越多,逐渐失去生气。
纵使与太子没相处多久,到了生离死别之际,江琅还是为他的死亡而伤感。
江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只能道:“你起来说话。”
方觉晓:“小的不敢。”
江琅不耐烦:“小的、小的,你不是有品级吗?平日都称自己为臣,现在想起来自己是小的了。”
他气急,一口气呛在喉管里,又是一阵疼痛的咳嗽。好似肺管子要炸开一般,火辣辣的痛意四处流动,疼得他弯下腰,喘不上气。
方觉晓慌忙找来水,一面跪地给他顺气,一面让人把门窗全都关严了,不能放一丝冷气进来。
江琅缓了半晌,眼角红了一片,唇色发白,瞥见方觉晓惴惴不安的脸色,闷声道:“我今夜不出去了,起来吧。”
江琅只着中衣踩在地上,烛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脊背线条,方觉晓不觉多看了几眼才猛然回身,起身接过茶杯,小心翼翼拿来大氅给他披上,江琅摸着这件更厚实的衣服,“这不是我那件。”
“这是陛下让人送来的,应当是前年围猎,用当时猎的几只黑虎皮制成,说您不能见风,虎皮的毛更紧实,就拿了过来。”
江琅顺了顺大氅的毛,思绪乱成了一团,一会想着要是在现代,穿这件衣服得判多少年,一会又想着太子刚死,重熙帝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很难不让人心寒,小说里的原主直到死都没感受过的父爱,现在突然从犄角旮旯里窜出来了。
或者说这不叫父爱,就是迫于情势的一点点关注罢了。
“太子死前看透了那人真面目,也算死得瞑目了。”
方觉晓还在眼巴巴盯着他,江琅揉了揉泛红的眼角,对他道:“父皇不是说让人将我的状况告诉他吗?就说我醒了,为皇兄的死痛哭不已,食不下咽,父皇如今是我唯一的至亲了,万望父皇保重身体。”
方觉晓迟疑:“痛、痛哭不已?”
江琅睁着微红的眼眶:“我没哭?”
“哭了,殿下哭了。”方觉晓连忙退了出去,江琅补上一句,“把霍韫叫过来,我有事问他。”
江琅洗漱一番,坐下吃饭。
小厅与正门用屏风隔断开,霍韫绕过屏风回话,行完礼后,恭敬地站在一旁。
江琅搅了搅加了枣仁的白粥,碗里热气氤氲,他对着粘稠的米粒提不起什么胃口。“我昏迷后,赵王怎么样了?”
霍韫:“赵王先是去找陛下请罪,陛下没见他,让他回府闭门思过。”
“真稀奇。”江琅道:“他是我叔叔,一向受宠,按理说怎么也不会罚到他头上。看来父皇是真的生了他的气。”
思及书里的内容,江琅想着,这次总不会再让赵王辅政了吧。
“父皇打算怎么处理太子的丧事?”
霍韫:“这倒是没明说,只下令让政事堂的大人写诏书,至于该按哪种礼制来下葬没有说……不过……”
“陛下敕令加封符大人为太傅了。”
江琅手指微顿,偏头看向霍韫,“谁?”
“符绪,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