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宫的金銮殿,高耸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雕梁画栋,却撑不起殿内弥漫的沉重与屈辱。
楚国君臣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如同泥塑木雕。
空气里漂浮着药味,那是从龙椅上传来的,楚帝倚靠在龙椅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龙椅微微震颤,也让群臣的心跟着沉下去几分。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带着深深忌惮。自从放弃了对战燕国,他这口气就没顺过,如今见燕使竟不是旁人,偏是连夺楚国边境五城的三皇子燕玄戎,胸口的闷痛又添了几分。
玄戎,便站在这片漩涡中心。他一身郡王蟒袍,俊美的脸上带着谦和的微笑,仿佛不是来索要城池,而是来赴一场风雅的宴会。
然而,那双眼眸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寒刃,缓缓扫视着殿上每一个人的表情,将众人强装的镇定、掩饰的惶恐、压抑的愤怒,尽收眼底。
“陛下,”玄戎的声音穿透了殿内的死寂,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楚国君臣紧绷的神经上,“贵国遣使求和,足见诚意。然,大燕将士浴血奋战,收复失地,扬威于边关下,此等赫赫战功,岂是区区岁币与三座贫瘠边城可轻易抚慰?”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龙椅上那位气息奄奄的皇帝,唇角的笑意加深,“陛下龙体欠安,吾亦不愿再起兵戈,徒增杀孽,令生灵涂炭。故,吾有一策,既可解陛下之忧,亦可彰两国永世修好之诚。”
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他即将吐出的、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话语。
玄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面容憔悴却难掩威仪的太子佐宸身上。
自从楚国边关重驿失守,这位太子便背负了无法洗刷的罪责,此刻虽强撑着立于朝堂,但眉宇间那份沉郁和恨意,清晰可见。
玄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件被打磨得失去了锋芒的战利品。
然后,玄戎的视线悠然移开,重新落回楚帝身上,声音带着压迫感:“贵国含章公主,吾听闻其贤良淑德,才貌双绝,正值妙龄,与吾年岁亦相仿。若陛下肯割爱,将公主下嫁于吾,缔结秦晋之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那些大臣们震惊的面容和佐宸瞬间攥紧的拳头,才慢悠悠地继续道:“那么,先前所议割让三城之事,吾便代父皇做主,就此作罢。十年岁币照旧,两国自此化干戈为玉帛,永为兄弟之邦。陛下以为,此策如何?”
“和亲?”一个老臣失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掩口。
“这……这……”群臣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充满了惊疑。
“好一个‘秦晋之好’!”楚帝猛地拍了龙椅扶手,“燕皇子此言,未免太咄咄逼人!朕的女儿,岂容尔等这般当作战利品讨要?”楚帝死死盯着玄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紧紧抓住龙椅扶手,眼中翻涌着屈辱的怒火。
将最钟爱的女儿……嫁给眼前这个踏破他边关,此刻又咄咄逼人的敌国皇子?这简直是剜心之痛!
楚帝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殿侧的林惟序。
林惟序听见“战利品”三字,双拳紧握,却还是按捺着上前一步,声音隐忍而急切:“陛下,公主金枝玉叶,自小在陛下身边娇养,远嫁燕国千里之外,恐受委屈。臣……臣愿请命去北疆练兵,他日若燕国再有异动,臣必率军迎敌,换公主不必远嫁!”
楚帝看着林惟序,他想起皇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靖渝性子软,别让她受远嫁的苦”。想起这些年他默许林惟序常伴靖渝左右,只盼着等林惟序再立些功劳,便赐婚让他们安稳过日子。
这孩子是天策上将之子,家世显赫,自小在皇室里精心栽培,文韬武略,待靖渝又真心,原该是最好的驸马人选。
可他的目光转回到玄戎身上时,心又沉了沉。
玄戎瞥了林惟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沙场磨砺出的冷硬——仿佛林惟序说的练兵杀敌,在他眼里不过是孩童戏言。
他转向楚帝,语气稍缓却依旧强势:“陛下,吾在燕宫无母族依靠,自十岁入军营,从卒伍做到将军,靠的从不是‘安稳’。”
“吾知道公主金贵,可吾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娶她之后,燕国境内若有人敢欺她半分,吾必让其付出血的代价。吾的爵位、兵权,皆是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将来能给她的,也必是靠自己本事护住的,而非靠父辈余荫。”
楚帝扫视着两人,一个是温室里养出的兰草,一个是野地里长的荆棘。
燕玄戎在燕宫不受宠却能凭本事立足,此人野心不小,将来若真能在燕国争得一席之地,靖渝的身份,只会更尊荣。
楚帝的心开始动摇。他不是只懂疼女儿的昏君,楚国败了,今日玄戎求娶是“盟约”,明日若燕国反悔,怕是要的就不只是一位公主了。
“陛下……”林惟序见楚帝沉默,恳求道,“公主她……她素来深受陛下宠爱,燕国路途遥远,她去了那边,孤立无援……”
这话戳中了楚帝的软肋,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是啊,那是他与皇后唯一的女儿,是他捧在掌心里的宝贝,他怎么舍得让她去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一边是父爱,是女儿熟悉的安稳;一边是权衡,是女儿未知的将来。他该怎么选?
他艰难地喘息着,良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和亲……兹事体大……容朕再议……”
*
“和亲?!嫁给那个玄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声音,响彻在太子东宫的内殿。
靖渝猛地站起,她脸色惨白,“不!父皇怎么能……怎么能答应?!”
“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到佐宸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哥哥!你知道的!你知道我和林惟序……我和惟序……”她哽咽着,后面的话被悲恸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林惟序,那个从小守护在她身边、如同阳光般温暖的少年将军。他们在昭华宫追逐打闹,在演武场他耐心地教她拉弓射箭……那些点点滴滴,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出征前,郑重地承诺“等我回来,等我立下军功,我便向陛下求娶你!”那誓言犹在耳边。可现在……
佐宸被妹妹抓得生疼,却只有心中那如同被万蚁啃噬般的煎熬和恨意。他看着靖渝,看着她眼中属于少女的幸福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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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生生撕裂,心如刀绞。
他何尝不知?他亲眼看着他们长大,看着林惟序那小子从莽撞少年成长为沉稳将领,也看着妹妹眼中那份只对林惟序才有的依赖与爱意。
“渝儿……”佐宸的声音无力。他伸出另一只手,想替妹妹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他该如何安慰?用那些虚假软弱的大局为重?他做不到!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妹妹啊!
“别怕!”佐宸眼中迸射出决绝的光芒,“哥哥绝不会让你嫁给他!绝不!”
他反手握住靖渝冰凉的手,“我去求父皇!我去跪!去求!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让父皇收回成命!若父皇执意要选公主和亲,宫中适龄宗室女子并非只有你一个!断不能……断不能让你去跳那个火坑!”
“火坑”二字,他说得咬牙切齿。燕玄戎,那个踏着楚国将士尸骨、踩着楚国尊严爬上来的敌国皇子,手段狠辣,心机深沉。将渝儿嫁给这样的人?那无异于将一只纯洁的羔羊送入恶狼口中!
夜晚,紫宸宫。萧贵妃前来侍疾,放下汤药后盈盈下拜,“妾听闻燕国三皇子要求娶含章公主?”
“朕的嫡公主岂能轻易许给那蛮夷之地?”楚帝冷哼一声。
“妾身斗胆。”萧贵妃突然下跪,以额触地,姿态卑微,“妾听闻那燕国三皇子生得器宇轩昂,一表人才,才二十二岁就军功卓著,受封桓武王,前途不可限量。与靖渝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大楚与之结亲,岂不是美事一桩?”
“三万将士浴血三个月,不过夺回两座空城。若靖渝能为王妃,来日诞下世子,何愁边疆不宁?”
萧贵妃觑着楚帝的神色,哽咽道:“妾自知此请求或有不妥,但念及姐姐生前遗愿,又念及我大楚与燕国的邦交,妾斗胆,恳请陛下为靖渝赐婚,成就这段良缘。”
提到先皇后,皇帝神情动容。
“靖渝正值桃李年华,婚事万不可再耽误了。若能与燕国结秦晋之好,必能保我大楚边疆安宁,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妾身虽为妇人,却也知国家大义,愿陛下三思。”萧贵妃言辞恳切。
“林将军此次夺回两城,如此功臣,当赐良缘以抚功臣。所以妾斗胆为淑儿求个恩典。”萧贵妃额间花钿几乎贴上皇帝靴尖,“林将军既对靖渝痴心,不如将淑儿赐婚与他。如此既全了将士们的忠心,又能让靖渝安心远嫁......”
殿内气氛一时凝固,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与远处宫人的低语。楚帝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道:“贵妃起来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漏夜时分,萧贵妃的翡翠镯子映着烛火,在靖淑震惊的脸上投下绿痕。
“娘真要送走渝姐姐?那林惟序......”
“蠢丫头!”护甲划过女儿凝着胭脂的唇,“你父皇最忌林家兵权,怎会真把嫡公主许给将门,让林家一家独大?”
萧贵妃压低了笑声,“不日赐婚圣旨就会昭告天下。待你渝姐姐披上嫁衣那日,你便是林惟序名正言顺的正妻!”
萧贵妃握住女儿的手,“燕玄戎求娶,正合我心意,待和亲队伍出关,你的好姐姐就会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