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61. 上课
    深秋的寒意浸透了楚国京城的驿馆。白日里喧嚣的使团都已安静下来。

    黛黛的心,比这秋夜更凉。白日里,当玄戎在议和朝堂上,以三座城池为砝码,公然向楚国求娶靖渝时,黛黛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她不敢想象佐宸与林惟序骤然煞白的脸,更不敢去想靖渝在宫苑里会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她必须做点什么。

    黛黛推开了玄戎房间的门。室内比外面稍暖,玄戎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背对着门,立于窗边。他微微侧身,手中正拿着一块鹿皮,专注地擦拭着横陈在窗棂上的一柄长剑。

    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落在那剑身之上。随着玄戎的擦拭动作,剑刃反射出寒光,那光芒跳跃着,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蓄满致命的锋芒。

    “三哥。”黛黛的声音有些发紧。

    玄戎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未从剑锋上移开半分,“嗯?”

    黛黛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她鼓起勇气,声音颤抖:“你……你真的要娶楚靖渝?”

    玄戎终于停下手。他并未回头,只是偏了偏脸,一声嗤笑逸出唇畔:“哦?你特意深夜前来,就为了问这个?”

    “她……她不一样!”黛黛急切地踏前一步,试图寻找更有力的理由,“楚靖渝她心里早已有人了!是那位少年将军林惟序!他们是青梅竹马,情意深重!你这样强行拆散,何其残忍!三哥,你明明知道……”

    “知道又如何?”玄戎猛地转过身,他的目光不再是窗前的沉静,瞬间变得锐利如他手中的剑锋,直直刺向黛黛。

    “黛黛,你看这窗外的落叶,纷纷扬扬,可有哪一片,能逆得了这深秋的寒风?”

    黛黛被他爆发的凌厉气势逼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玄戎向前逼近一步,月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笼罩住黛黛,“情深意重?青梅竹马?”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有洞悉世事的嘲弄与漠然,“何其天真!就如你与那楚国太子,当初不也是两情相悦,以为能跨越千山万水?如今呢?山河之重,国事之艰,岂是小儿女间那点情丝能够承载的?”

    “楚国太子”四字狠狠扎进黛黛的心窝。她脸色刹白,身体晃了一下,唇瓣微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思念、委屈、绝望,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撕裂开来,暴露在月光下。

    “可是靖渝……”黛黛的声音微弱下去,带着最后的挣扎。

    “有何不同!?”玄戎打断她,诘问道。他手中的长剑抬起,剑尖在月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星。

    “黛黛,你以为这世间,只有你与楚佐宸被命运捉弄?只有你尝过撕心裂肺的滋味?”他墨色的眼眸深处,那是深埋多年、从未愈合的创口在灼痛。

    他向前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黛黛胆寒,“当年,我母亲,她何尝不是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她也曾天真烂漫,也曾以为父皇待她不同,也曾以为凭借一颗真心,就能在这深宫挣得立足之地,护住自己的骨肉平安长大!”

    黛黛震惊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与戾气,那是她从未真正窥见的、属于玄戎的深渊。

    “结果呢?”玄戎的声音陡然拔高,受伤地低吼,“一个失宠的妃子,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在这吃人的地方,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病榻缠绵,谁管她死活?寒冬腊月,炭火不足,汤药没有!我那时才多大?十岁!我跪在宫道上,求那些内侍,求那些高高在上的娘娘们,给我母亲请个像样的御医!我磕破了头,换来的只有冷眼和呵斥!”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青筋暴起,“我眼睁睁看着她咳血,看着她一点点地枯萎下去!她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眼睛还望着殿门的方向……她在等什么?她还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看她一眼的男人!还在等那点可笑的‘不同’!”

    玄戎的声音戛然而止,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黛黛看着他因激动而颤抖的剑尖,第一次触摸到玄戎内心那片被仇恨冰封的荒原。原来他所有的冷酷、算计、对权力的不择手段,都源于那个寒冬里永远无法释怀的绝望。

    “所以,黛黛,收起你那些无谓的怜悯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楚靖渝是楚帝的掌上明珠又如何?是楚佐宸的亲妹妹又如何?她终究逃不脱身为皇室之女的宿命。”

    “她的婚姻,从来不是她自己的事,而是两国之间博弈的棋子,是权力天平上增减的砝码。就像你,就像我,就像我们所有人!在这局棋里,个人的情爱,不过是棋盘上最轻的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他微微俯身,靠近脸色苍白的黛黛,捕捉着她脸上的崩溃,“至于林惟序?”

    他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冷笑,“一个将军之子,纵有少年意气、沙场军功又如何?在绝对的力量和利益交换面前,他那点情意,能护得住谁?楚佐宸自身尚且难保,还能护住他的妹妹?护住她的‘青梅竹马’?别天真了!”

    玄戎直起身,重新拿起鹿皮擦拭着剑身,那金属光泽映着他平静的脸,“我娶楚靖渝,是势在必行。这于燕国,是巨大的利益;于我,是夺嫡路上不可或缺的强援;于她楚靖渝……”

    他顿了顿,语气竟有了承诺般的笃定:“只要她识时务,明白自己的位置,我玄戎的王妃之位,至少能保她一世尊荣安稳,再不必经历我母亲那般任人践踏、无声凋零的凄惨!这难道不比虚无缥缈、朝不保夕的所谓‘情意’强上千百倍?”

    黛黛彻底缄默。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情由、所有的争辩,在玄戎那悲惨的往事和现实逻辑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书房里只剩下鹿皮擦拭剑身的声响。

    黛黛不禁想到了佐宸给她的边关十二驿令牌。曾经,这是跨越山河的信物,是炽热情感的寄托,是连接两颗心的桥梁。如今,它却成了灾难的源头,成了佐宸深陷囹圄的罪证,成了两国交锋的导火索,像一个讽刺。

    玄戎的话语一遍遍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山河之重,国事之艰,岂是情丝能承载……”“个人的情爱,不过是棋盘上最轻的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是啊,散了。她和楚佐宸之间,那短暂如夏花般绚烂的情意,不就在这权力的风暴中,被轻易地撕碎、吹散了吗?楚靖渝和林惟序那看似牢固的青梅竹马,不也即将在这政治联姻面前,被碾得粉碎吗?

    黛黛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孤月。她仿佛终于穿透了层层迷雾,看清了这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内,这权力漩涡中心最残酷、最真实的底色。

    这里容不下纯粹的欢喜。这里没有永恒的爱恋。有的只是永不停歇的算计、倾轧,是无情的利益交换,是沉重的责任枷锁。情之一字,在这里太过奢侈,太过脆弱,注定是祭坛上最先被牺牲的羔羊。

    “尘埃……”黛黛喃喃自语,“原来都只是尘埃……”

    她抬起眼,望向玄戎。她的声音空洞,仿佛灵魂已抽离:“我明白了,三哥。”

    她不再试图去说服,去争辩。玄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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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母亲的命,用他血淋淋的成长史,给她上了一课——在这座权力迷宫里,沉溺于情爱,等同于自寻死路。

    玄戎擦拭剑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身后黛黛的崩溃和认命,不过是夜风拂过庭树,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

    他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方才忆及母亲时的激越,还是此刻谈论和亲时的冷酷,都已被他完美地收敛、重新封存在那副坚如磐石的躯壳之下。

    “明白就好。”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失魂落魄的妹妹,“身处局中,要么做执棋的人,要么就只能做那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手腕一抖,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而棋子,是没有资格谈论‘不愿’的。”

    他归剑入鞘,锵的一声脆响在书房里格外刺耳,仿佛为这场谈话画上了一个句号。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婢女。在楚国,任何多余的行差踏错,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的话语是提醒,更是警告,断绝了黛黛任何试图帮助靖渝或联络佐宸的可能。

    黛黛垂下眼睑,对着玄戎那冷漠的背影,僵硬地行了一个婢女礼。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扉时,夜空中传来几声鸽哨。

    那是驿馆里豢养的、用于传递军情信件的鸽群发出的声响。哨音在寂静的秋夜里回荡,带着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息,却又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

    黛黛的脚步顿住了。那熟悉的哨音,打开了她记忆深处被强行封锁的闸门,画面汹涌而至。

    是楚国皇宫繁花似锦的御苑,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佐宸站在一树开得正盛的紫藤下,眉目含笑,正兴致勃勃地向她展示着手中一只温顺的信鸽。

    靖渝依偎在林惟序身边,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林惟序手中也托着一只白鸽,正调皮地逗弄着。

    那时的天空是那样湛蓝高远,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和少年人的笑语。佐宸将一枚竹哨放入她掌心,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朗如泉:“黛黛,试试?有了它,隔着千山万水,我的鸽子也能找到你……”

    那哨音,与此刻夜空中回荡的鸽哨,何其相似。

    心脏一阵剧痛。黛黛几乎站立不稳。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堵住。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曾经拥有过的温暖、明亮和希望,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碎片,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

    原来也曾拥有过。原来在成为权力倾轧下的尘埃之前,他们也曾那样鲜活、那样放肆地笑过,真心地靠近过彼此。

    “至少那一刻……我们……是真的……在笑着的……”

    她不敢再停留,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门扉,踉跄着冲进了外面的寒风里。冷空气让她混沌的大脑有了短暂的清醒。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分配给婢女的下房方向奔去。

    书房内,玄戎依旧立在窗边,直到黛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扉,眼神幽深。

    窗外,那凄清的鸽哨声也终于远去,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他抬手拂过佩剑的剑鞘,动作缓慢而带着掌控一切的韵律。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情爱?”他薄唇微启,带着怜悯的嘲弄。

    窗棂之上,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夜风卷起,徒劳地在月光下打了个旋儿,最终还是无力地飘落,跌入庭院角落的黑暗之中,再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