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58. 搁置
    夜已深沉,林府的书房内,烛火却燃得极旺,将悬挂的舆图、架上的兵刃照得纤毫毕现。

    林惟序卸去了甲胄,风尘仆仆的疲惫刻在眼底,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炼出的锐气却更盛,像一柄刚刚归鞘、却依旧嗡鸣不止的绝世凶兵。

    他站在父亲林震越面前,身姿笔挺如枪。

    林震越端坐书案之后,一身家常锦袍,面容冷肃,唯有那双阅尽沧桑、洞悉世情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手中正擦拭着一柄寒光内蕴的短匕,动作不急不徐。

    “父亲……”林惟序的声音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沙哑,却也透着一股执拗,“儿此番回京,有一事,非禀明父亲不可。”

    林震越擦拭匕首的动作没有停顿,只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林惟序直视着父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儿欲求娶含章公主,楚靖渝。恳请父亲,代儿向太子、向陛下,求亲!”

    林震越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将短匕放回案上铺开的麂皮上。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斥责,只有带着沉重压力的了然。

    “含章公主……”林震越缓缓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权衡其后的千钧之重,“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亲妹,陛下亲封的金枝玉叶,更是太子如今唯一视若性命的至亲。”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林惟序,“而你,林惟序,是我的儿子,是林家这一代的嫡长子,更是陛下亲掌、拱卫京畿的十万禁卫军未来的统帅!”

    林惟序的心猛地一沉,父亲这冰冷的话语,敲在他滚烫的心头。

    林震越的声音陡然转沉,敲在林惟序紧绷的神经上,“儿子,你可知,若林家与公主联姻,意味着什么?”

    林惟序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儿与靖渝……”

    “意味着东宫与执掌京畿兵权的林家,将血脉相连,结为一体!”林震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冷硬,“意味着太子殿下,将拥有一个手握重兵、且是他亲妹夫的支持者!更意味着,在陛下眼中,在满朝文武眼中,太子与林家,将不再是君臣相得,而是权势相连,密不可分!”

    父亲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将他心中那团炽热的火焰浇得只剩下几缕挣扎的青烟。

    “陛下春秋鼎盛,容不得丝毫僭越与威胁。”林震越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洞悉朝堂诡谲的寒意,“太子殿下刚从一场足以致命的构陷中脱身,圣心难测,信任尚需重建。此时此刻,你让我去向陛下提亲,求娶太子的亲妹妹?”

    林震越摇了摇头,嘴角勾起冷笑,“你这是要亲手将太子殿下,再次置于风口浪尖!是要提醒陛下,太子不仅回来了,还立刻将手伸向了京畿最要害的兵权!”

    林惟序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渗出冷汗。他并非不懂朝堂倾轧,只是那份对靖渝情根深种的情意,那份想要将她永远护在羽翼下的冲动,让他下意识地屏蔽了这些残酷的现实。此刻被父亲毫不留情地撕开,他才感到一阵寒意和恐惧。

    “父亲,那难道……”林惟序的声音干涩发紧,“我和靖渝就……”

    “此事,非不可为。”林震越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绝望话语,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短匕,手指拂过刃身。

    “但时机!时机重于一切!公主与兵权,林家与东宫,陛下绝不会允许这两样东西同时地绑在一起。至少,在太子殿下真正重获圣心、地位彻底稳固之前,绝无可能!”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儿子,那眼神里有告诫,有无奈,更有属于政治动物的冷静,“儿子,欲得至宝,需有忍常人所不能忍之心,行常人所不能行之策。此事,急不得。我会寻机,亲自与太子殿下商议。但结果如何,非我林家一家之事,更需看太子殿下如何权衡这其中的凶险利弊。”

    林惟序只觉得无力感裹挟了他。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翻腾着不甘、愤怒,还有对靖渝无尽的担忧与思念。

    看着儿子眼中的痛苦,林震越那冷硬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惟序面前。

    “你的心意,为父知晓。”林震越无奈地叹息。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林惟序起伏的肩膀上,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压制和安抚。

    “但此刻,莽撞非但不能护她周全,反而会将她、将太子、将整个林家,推向万劫不复!收起你的冲动,管好你的言行!林家儿郎,血可以流,泪可以咽,但脊梁,不能弯!意志,不能垮!”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冷峻,“记住我的话,也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下去吧,好生歇息。此事,容后再议。”

    林惟序仿佛被父亲的话语和手掌压得站立不稳。最终,所有的挣扎都被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有不甘,有痛苦,有隐忍。他猛地一抱拳,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然后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

    林震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叹了口气。

    *

    数日后,东宫书房。佐宸端坐于书案后,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

    案上堆积的奏疏如同小山,他正执朱笔,凝神批阅,一丝不苟。

    内侍小心翼翼地通报:“太子殿下,林老将军求见。”

    佐宸执笔的手一顿,一滴饱满的朱砂险些滴落奏疏。他眼中锐光一闪而逝,淡淡道:“请老将军进来。”

    林震越身着朝服,走入书房。他并未行礼,佐宸也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君臣之间,自有一份无需言语的默契,却也透着距离感。

    “老将军此来,所为何事?”佐宸放下朱笔,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震越。

    林震越并未落座,他站得笔直,如同他掌管的那些忠诚的禁卫军士。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殿下,犬子林惟序,已自边关归来。此战虽未能尽复失地,却也阻敌凶锋,挫其锐气,勉强算是不辱使命。”

    “林将军勇武,孤已知晓。此番辛苦,待孤禀明父皇,自有封赏。”佐宸的语气是惯常的储君风范,客气而疏离。

    “封赏倒在其次。”林震越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与佐宸对视,“只是犬子归来后,向臣提了一事。臣思虑再三,不敢擅专,特来禀告殿下。”

    佐宸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吹拂着茶沫,动作从容,“哦?林将军所求何事?”

    “他……”林震越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字眼,“欲求娶含章公主为妻。”

    哐当!佐宸手中的茶盏盖子,因手指的失控而脱手,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侍立在角落的内侍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

    佐宸看向林震越,眸中翻涌起震惊、审视,以及忌惮。

    “求娶靖渝?”佐宸的嗓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林惟序?”

    “是。”林震越坦然迎视着太子,声音沉稳,却字字千钧,“少年意气,一片赤诚。臣虽斥责其莽撞,然其心拳拳,臣亦不忍全然驳回。”

    他话锋一转:“只是此事干系重大,非仅儿女私情。臣深知,殿下刚刚脱困,圣眷未复,如履薄冰。林家执掌禁卫,拱卫京畿,位处要害。若此时与东宫结此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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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震越没有再说下去,但他话语中的政治权衡,已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将血淋淋的权力规则摆在了佐宸面前。

    佐宸的脸色变幻不定,震惊之后,是如同冰水浇头般的彻骨清醒。他放下茶盏,指腹摩挲着袖口那片湿痕。

    “老将军……你之所虑,正是孤之所忧。”佐宸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背对着林震越。

    窗外,宫墙高耸,天空阴沉,几只寒鸦飞过,留下几声凄厉的啼鸣。

    “父皇之心,深如渊海。孤此番劫后余生,能重回东宫,已是天恩浩荡。”

    “朝野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孤,盯着东宫!佐安一党,更是虎视眈眈,恨不能立刻再寻孤的错处!若此时,孤的亲妹与手握京畿重兵的林家联姻……”

    佐宸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林震越,“林卿,你告诉孤,父皇会如何想?满朝文武会如何想?天下人会如何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砸在林震越心头。

    “他们会想,太子刚复位,便迫不及待地要抓兵权了!要借林家之力,巩固自身,甚至图谋不轨!”

    佐宸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这是将孤,将靖渝,将整个林家,架在火上烤!是将现成的把柄,递到敌人手中!”

    林震越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掠过对太子这份清醒与冷酷的复杂情绪。

    佐宸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带着最后的决断:“此事,绝不可行!至少,此刻绝不可行!”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堆积的奏疏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波动,只剩下麻木的疲惫与算计。

    “林惟序与靖渝,年纪尚轻。”佐宸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权衡,“婚事,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紧要的,是稳固朝局,是重获父皇信任。待孤……待孤真正站稳脚跟,待林家之功在父皇心中分量更重,待朝野上下再无刺耳杂音……”

    他抬起眼,目光犀利地看向林震越,“那时,才是提亲的最佳时机。老将军以为如何?”

    林震越注视着太子,看着他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的算计,心中叹息。

    他躬身抱拳,声音沉凝:“殿下深谋远虑,臣深以为然。犬子年少气盛,臣自会严加管束,断不会让其鲁莽行事,坏了殿下大计。”

    “好。”佐宸只吐出一个字,便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疏之上,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改变数人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那姿态,是彻底的、冷酷的搁置。

    林震越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这间弥漫着药味、墨香和无形硝烟的书房。门扉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消息如同初秋最寒冷的霜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昭华宫。

    靖渝正对着一盆精心修剪的兰草出神。

    当流萤将太子殿下与林老将军商议的结果,用最委婉、最谨慎的词语低声禀告时,她抚弄兰叶的手指,骤然僵住了。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双曾因林惟序的归来而短暂点亮过的眸子,此刻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所有的期盼,在那句“年纪尚轻,婚事容后再议”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她早该明白的。从母后薨逝,从她在这深宫长大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从来不在她自己手中,也不在林惟序手中,更不在那个刚刚脱困、如履薄冰的哥哥手中。

    它只在权力天平上,被无情地称量、交换、搁置。

    她收回抚弄兰叶的手,指尖冰凉。目光落在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上,那灰暗的天幕,像一张巨大的网,正朝着她,朝着所有人,缓缓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