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57. 议和
    两个月后,一匹快马,携带着盖有楚国玉玺、措辞谦恭恳切的国书,抵达了燕京。

    燕帝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暖玉。他展开那封来自楚国的国书,目光扫过那些字斟句酌、祈求和平的字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呵!楚老儿,终究是撑不住了。”他将国书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老太尉,声音带着胜利者的慵懒与傲慢,“说什么‘不忍天下苍生再受兵戎之苦’,说什么‘望陛下节哀,勿因一人之痛而累及万民’……冠冕堂皇!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暗害朕的太子!”

    老太尉躬身接过,匆匆浏览,低声道:“陛下,楚国此番姿态放得极低,确有议和诚意。连年征战,于我国力亦有损耗,若能借此良机,获取最大利益,方为上策。”

    “议和?”燕帝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自然要议!但怎么议,由朕说了算!”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玄戎。

    “玄戎。”燕帝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慈爱,“此次伐楚,你居功至伟!夺其五城,耗其国力,逼得楚老儿不得不低头求和!好!很好!没给朕丢脸!”

    玄戎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全赖父皇运筹帷幄,将士用命。”

    “嗯。”燕帝对他的谦恭颇为满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楚国既已摇尾乞和,朕也不能不给楚明稷一点薄面。这议和之事,至关重要。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你熟悉楚国虚实,更兼有赫赫军功在身,最能代表我大燕威严!擢升你为桓武郡王!这议和正使一职,非你莫属!”

    玄戎垂首,恭谨道:“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为大燕争取最大利益。”

    “很好!”燕帝抚掌,眼中精光闪烁,饶有兴趣,“你且说说,此番议和,我大燕该要些什么?城池?金银?岁币?”

    玄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谄媚或激动的神色,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父皇。”他的声音不高,回荡在大殿之中,“城池、金银、岁币,皆为外物,可增国力,却难固根本。”

    “哦?”燕帝挑眉,来了兴致,“那依你之见,何物可固根本?”

    “联姻,一个稳固邦交的棋子。”玄戎薄唇轻启,吐出无情的字眼,却在燕帝心中激起千层浪,“儿臣斗胆,想向父皇讨一个恩典。”

    “恩典?说!”燕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玄戎的目光坦然无惧,清晰地说道:“此番议和,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亲赴楚国,为大燕争取最大利益。儿臣所求封赏,非爵非禄,只求父皇允准一事,由儿臣向楚国皇帝,讨要一位和亲公主,作为儿臣的妻子……”

    “妻子?”燕帝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惊愕、审视、算计,最后化为了然和轻蔑。

    他上下打量着玄戎,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讨要和亲公主为妻?这倒是个出乎意料却又符合他心意的要求!

    一个出身卑微、被自己厌弃的儿子;一个远离故国、在燕国毫无根基的和亲公主。这简直是天作之合!既能彰显燕国战胜的威严,满足了联姻的表面要求,又能将玄戎彻底钉死在一个外戚的位置上,杜绝他凭借姻亲在朝中培植势力的任何可能。

    楚国皇帝再昏聩,也不会把真正受宠的公主嫁给玄戎这样一个声名狼藉、母族不显的皇子,多半会选个不受宠的宗室女充数。如此一来,玄戎便彻底成了燕国皇权棋盘上一颗孤立无援、只能依附于自己的棋子!他永远无法威胁到其他皇子的地位!

    “好!好一步棋!”燕帝心中狂喜,脸上却故作沉吟,甚至带着为难,“和亲公主?这倒也是个稳固邦交的法子。只是,玄戎,你是我大燕皇子,身份尊贵,娶一个楚国和亲公主,是否委屈了你?”

    “儿臣戍边十年,血火中挣命,所求不过是为父皇分忧,为大燕尽忠。”玄戎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若能以联姻之策,消弭兵戈,保两国边境数十年安宁,儿臣何来委屈?此乃为国为民,儿臣心甘情愿。”

    “好!好一个为国为民!深明大义!”燕帝终于忍不住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朕准了!待你议和成功,携楚女归来之日,朕亲自为你主持大婚!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谢父皇隆恩!”玄戎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心甘情愿?为国为民?父皇啊父皇,你可知,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公主。我要的,是那皇位!这和亲公主,不过是日后牵制拉拢楚国的棋子罢了。

    *

    玄戎要去楚国议和的消息传至栖云宫,黛黛枯寂了许久的眼眸里,终于燃起希望的光!议和……去楚国!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唯一能靠近佐宸、或许能为他做些什么的机会!

    她冲到了桓武王府。玄戎正立于巨大的舆图前,指尖划过燕国广袤的疆域,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神情,仿佛栖云宫的阴霾从未沾染过他分毫。

    “妹妹?”他眉梢微挑,讶异道,“何事如此匆忙?”

    “三哥要去楚国?”黛黛在他面前站定,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然是长久煎熬的结果,“带我去楚国!”

    玄戎一怔,随即失笑,“黛黛,莫要说孩子话。议和乃国之大事,岂是儿戏?你身为公主,无父皇谕旨,如何能私自出宫?更遑论远赴敌国?”

    黛黛深吸一口气,吼了出来:“玄戎,你欠我的!”

    “哦?”他拖长了尾音,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审视和玩味,邪肆一笑,“本王欠你什么?”

    “楚国边关的令牌!”黛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是你!是你偷了我的令牌!才立下那所谓的战功,才有了你今日的桓武王!”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圈瞬间红了,“你踩着我的信任,踩着楚国太子的信任往上爬!这,就是你欠我的!”

    “欠你?”玄戎脸上的玩味笑容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声轻笑,犀利的目光刺向黛黛。

    “呵,我的好妹妹,你终于肯承认了?承认你与那楚国太子,私相授受,暗通款曲?承认那令牌,是他给你的定情信物?黛黛,难道你至今还未看清你的身份?你还想做楚国太子妃?”

    黛黛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倔强地没有反驳,只是死死盯着他。

    玄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看着眼前憔悴的妹妹,看着她眼中的哀伤和对他这个兄长的疑惧。

    那疑惧,如同细小的针,刺了他一下。一种复杂情绪,极快地从心里掠过,是愧疚?是对利用了她纯真感情的、对那枚令牌的愧疚?还是仅仅是对一枚棋子失控可能性的警惕?

    书房内陷入沉默。久到黛黛几乎要彻底绝望。

    玄戎叹了口气。他踱步到黛黛面前,目光复杂地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黛黛,你是我亲爱的妹妹……”

    他顿了顿,斟酌着每一个字的分寸,“若你执意要去,你这张脸,还有你这燕国公主的身份,到了楚国,只怕不是见情郎,而是去送死。哥哥倒有一个法子……”

    黛黛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紧紧抓住玄戎的衣袖,“什么法子?三哥你快说!”

    玄戎的目光扫过黛黛,又缓缓移开,落在一旁悬挂的楚国舆图上,声音更低:“你可愿暂时委屈一下身份?”

    黛黛不解地看着他。

    “议和使团,依制可随行侍女仆从。你扮作我的侍女。一路上,须谨言慎行,寸步不离。如此或可瞒天过海。至于能不能见到你想见的人,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黛黛脸上,“只是这身份落差,妹妹,你可受得住?”

    侍女?扮作玄戎的侍女?

    黛黛的心猛地一沉。公主之尊,扮作侍女……这不仅是身份的落差,更是尊严的碾碎。然而,只是刹那的犹豫,佐宸遭受的折磨,采薇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瞬间盖过了一切屈辱和顾虑。

    “我愿意!”她斩钉截铁道,“只要能去楚国!我什么都愿意!”只要能离佐宸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认了!

    玄戎点了点头,“宫规森严,公主出逃的代价非同小可,你若执意要去,就回去准备妥当。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伸出手,如同小时候安抚她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黛黛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被冰冷的蛇鳞拂过。

    回宫后,黛黛联系上钦天监监正,许以重金和人情。随即,钦天监少监向皇帝回禀道:“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不祥之兆,与五公主命格相冲,若不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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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危及性命。”

    燕帝担忧道:“如何化解?”

    钦天监回道:“需公主离宫至清净寺庙祈福两个月,切断尘俗干扰,方能转危为安。”

    燕帝思虑片刻,终是点头,“既如此,便准。高全,你派人护送。”

    *

    十日后,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辚辚的声响,打破了盛夏原野的寂静。

    使团队伍浩荡,旌旗招展,护卫的玄甲骑兵盔明甲亮,肃杀之气凛然。玄戎的郡王车驾宽敞华丽,由四匹骏马牵引,行驶在队伍的最中央。

    车厢内,玄戎一身郡王常服,倚在软榻上,姿态闲适,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他的对面,黛黛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侍女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低眉顺眼地跪坐在地毯上,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前。

    她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融入车厢角落的阴影里,那身粗糙的布衣摩擦着娇嫩的肌肤,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此刻卑微的身份。

    车窗外,风光正好,如烟似雾,远山含黛。这景致,落在黛黛眼中,却是一片灰蒙蒙的沉寂。她的心早已飞向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黛黛,不必如此拘谨,这里没有外人。”玄戎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闷。

    他的目光落在黛黛低顺的侧影上,随意道:“说起来,之前你随使团去楚国,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那楚国风物,与我大燕有何不同?”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兄妹间寻常的闲聊,驱散旅途的乏味。

    黛黛身体微微一僵。楚国……那是她所有甜蜜与痛苦的源头。

    她迎上玄戎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用着侍女的谦卑口吻:“回……回大王,楚国京畿繁华,与我燕京各有千秋,只是气候更为温暖些。”

    “哦?”玄戎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黛黛的脸,“听闻楚国皇庭规矩森严,皇族子弟皆尚武修文。你既在宫中行走,可曾见过他们?”

    皇族二字,猝不及防地扎在黛黛心上,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佐宸那清俊的眉眼,疏朗的笑容,赠她令牌时指尖的温热……无数画面碎片般涌上脑海,令她窒息。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声音紧绷:“见过几次……”

    “哦?”玄戎眉梢微挑,仿佛只是随意追问,“那楚国太子,为人如何?”眼神却捕捉着黛黛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

    黛黛只觉得喉咙发紧,她该如何形容佐宸?那个在她心中如同明月清风般的人?她不能!她绝不能在玄戎面前流露出丝毫异样!她艰难挤出几个字:“楚国太子……英姿不凡,待人……颇为彬彬有礼。”

    玄戎对她的回答不甚在意,轻轻嗯了一声,将茶盏放下,目光转向窗外掠过的风景,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锋却悄然一转:“那楚国的公主们呢?可曾接触过?听闻楚国太子有位胞妹?”

    靖渝?想到她,黛黛的心弦一松,提到这位楚国含章公主,她眼中不由自主地掠过真实的暖意和钦佩,连声音也轻快了些许:“大王是说含章公主靖渝姐姐?见过的!她……她是极好的人!”

    “哦?如何个好法?”玄戎的目光从窗外转回。

    黛黛回忆起那个明丽的身影,“靖渝姐姐性情极好,爽朗明快,待人真诚,毫无公主的架子。”

    她由衷地赞叹:“她是我见过最漂亮、最端庄、最冰雪聪明的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胸有丘壑,见识不凡,谈吐间常令人耳目一新。我与她相处时日虽短,却一见如故,十分投契。”

    “哦?”玄戎眼中倏然闪过一抹亮光。他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是被吸引的兴味,“天下竟有这般奇女子?能得到黛黛你这般盛赞,倒真是让为兄心生向往了。”

    他摩挲着玉佩的流苏,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致,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到了楚国深宫之中,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如此佳人,此番议和,若能有缘一见,倒也不虚此行。”

    车厢内,熏香袅袅,气氛因谈论这位楚国含章公主而变得轻松了些许。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使团,也载着各自深藏的心思,碾过盛夏的原野,一路向南,驶向那风云汇聚、暗流汹涌的楚国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