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56. 问策
    燕京,苏府的门庭,比之宫城的森严,显得格外朴素内敛。

    乌木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半旧的匾额,上书“静观斋”三字,笔力遒劲内敛,已不复当年位居帝师时的煊赫气象。

    一名老仆守在门前,见到玄戎一身煞气未消的戎装,大步而来,竟未多问一句,只是行礼一揖,侧身推开了木门。

    “将军请。老爷已等候多时了。”

    穿过一进栽着几丛翠竹的庭院,便是苏衡远的书房。未及叩门,门扉已从内打开。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半旧青布直裰的老者立于门内,眉宇间沉淀了岁月沟壑,眼神却依旧清亮睿智,映照着眼前身披玄甲、风尘仆仆的将军。

    玄戎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住。看着眼前这张添了太多风霜的面容,十年边关浴血、生死沉浮带来的冷硬外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毫不犹豫,双膝一曲,便要行叩拜大礼:“太傅……”

    “不可!”苏衡远疾步上前,伸出手托住了玄戎即将弯下的手臂,“将军折煞老朽了!”

    苏衡远目光灼灼,语气坚决:“如今你乃国之柱石,威震四方的平远将军,老朽不过一介布衣闲人,岂敢受此大礼?君臣有别,礼不可废!”他手上加力,硬是将玄戎托了起来。

    玄戎顺势起身,看着太傅,心中激荡,却也不再强求。他退后一步,躬身一揖到底:“学生玄戎,拜见太傅!十年未见,太傅清健如昔,学生心中甚慰。”

    苏衡远这才收回手,捋了捋银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什么清健,一把老骨头罢了。”

    “倒是你,”他上下打量着玄戎,由衷的赞许与感慨,“十年磨砺,锋芒内敛,气度沉凝,已是擎天之柱的模样了。好,很好!进来说话。”

    书房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几架旧书,墙上只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意境空远。最显眼的,便是窗下那张棋枰,黑白棋子早已安放其上,仿佛主人早已预知今日的访客与对谈的方式。

    “坐。”苏衡远指了指棋枰对面的蒲团,自己也撩袍坐下。

    “十年未见,让为师看看,你这十年,刀光剑影之外,这棋枰之上的功夫,可曾落下?可还记得‘入界宜缓’、‘攻彼顾我’的要义?”他拈起一枚黑子。

    玄戎解下佩剑置于身侧,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熟悉的纵横十九道,仿佛瞬间将他拉回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午后,墨玉棋子第一次在他掌心留下触感。

    他拈起一枚白子,心中的激荡竟奇异地平复下来。他稳稳落子,声音沉静:“太傅教诲,学生一日不敢或忘。战场如棋局,瞬息万变,生死之地,更需静心凝神,谋定后动。”

    落子声在静谧的书房中响起,节奏由缓渐密,如同无声的言语。黑白子力在方寸之间,试探、进攻、防守、转换。

    玄戎的棋风,已不复当年初学时的稚嫩与新奇,变得大开大阖,凌厉中透着沉稳,如同他指挥千军万马,往往在看似凶险的绝地中,暗藏杀机。

    苏衡远则依旧是不疾不徐,绵密悠长,看似平淡无奇,却总能于细微处化解危机,引而不发。

    一局渐入中盘,双方在腹地展开激烈争夺,劫争隐现,气氛胶着。

    玄戎落下一子,望向对面凝神沉思的太傅,郑重开口:“若非太傅当年在御前力荐,重返帝都述职之机,皆赖太傅成全。此恩,学生铭感五内。”

    苏衡远的目光从棋局上抬起,落在玄戎脸上,眼神平静,“将军言重了。老朽在朝堂上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私心。”

    他放下手中拈着的黑子,语气变得肃然:“羌胡王庭倾巢而出,北境防线岌岌可危。值此社稷危难之际,非你玄戎,无人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你在边疆浴血十年,大小百余战,斩首逾万,令胡虏闻风丧胆,其功勋,朝野有目共睹!”

    “老朽举荐你,是为江山计,为社稷谋,是对陛下负责,更是对天下苍生负责!此乃公心,非为私谊。”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玄戎的甲胄,直视其心,“倒是你,玄戎,此次回京,恐怕来找老朽并非只为下棋吧?”

    玄戎拈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他迎上苏衡远洞悉一切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玄戎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罐,姿态恭敬而诚恳,“太傅明鉴。学生心中确有迷茫,更感前路艰险。朝堂风云,诡谲莫测,远胜边关的明刀明枪。学生离京十年,早已物是人非。恳请太傅为学生指点迷津。”他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是真心求教。

    苏衡远看着眼前这位手握重兵的将军,此刻却如当年那个在冷宫阴影里求知若渴的孩子般谦逊,眼中闪过欣慰与痛惜。

    他长叹一声,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苍凉:“迷津?呵呵,这盘棋,早已不是当年你在梧桐苑捡到一枚棋子时那般简单了。”

    他拿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水,缓缓道:“太子玄钦薨了,这场燕楚之战,不知要闹到何时,陛下才肯罢休。”

    “储位空悬,如同无主之鼎,群狼环伺。”苏衡远娓娓道来,“棋局正在重组,各方势力都在疯狂下注,观望组队。陛下年事渐高,心思愈发难测,对诸皇子,既倚重,又猜忌。”

    “如今,风头最劲者,当属五皇子玄铮。”苏衡远放下茶盏,“其母丽贵妃,出身显赫的江氏,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江氏姻亲更是盘根错节,财力雄厚。丽贵妃如今协理六宫,深得陛下信任,江家在朝中势力更是根深蒂固。”

    “五皇子玄铮本人,聪敏好学,礼贤下士,在士林之中颇有贤名,更兼有强大的母族为其羽翼、爪牙,其势已成。”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刺向玄戎,“反观你,玄戎……”

    “你有赫赫战功,这是你立足朝堂、震慑宵小的本事,也是陛下此刻不得不倚重你的根本。”

    “然,此剑,亦是双刃之剑!功高震主,古来大忌。那日,陛下在乾元殿上那句‘提头来见’,你以为仅仅是鞭策?那更是敲打!是警告!是悬在你头顶的利剑!他忌惮你手中的兵权,更忌惮你这‘阎罗’之名在军中的威望!”

    苏衡远的话语,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除此之外,你有什么?母族?昭妃娘娘早已故去,沈氏一族当年受牵连,早已零落凋敝,能给你什么助力?朝中人脉?你十年在外,朝中根基几近于无!京中权贵,谁愿轻易押注于一个被陛下厌弃、根基浅薄、又手握重兵的‘煞星’?你手中的筹码,除了那柄染血的剑,几乎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四个字,重重砸在玄戎心上。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太傅的分析,冷酷而精准,将他看似风光无限的表象撕得粉碎,露出底下危机四伏、孤立无援的深渊。

    苏衡远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你年岁已不小,寻常勋贵子弟,如你这般年纪,早已妻妾成群,儿女绕膝。而你,至今孑然一身。将军,此非长久之计。”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的亲事,绝非儿女私情那么简单。它关乎你的根基,你的未来,甚至是你能否在这盘夺嫡大棋中,获得入局的资格!”

    “娶亲?”玄戎猛地抬起头,眼神愕然,随即陷入深思。娶亲,在他为生存和军功挣扎的二十年里,从未思考过。

    “不错。”苏衡远肯定地点点头,“一位出身显赫、背景深厚的王妃,能为你带来的,远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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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枕边人。那是一个家族,甚至数个家族的庞大势力网!是朝堂之上为你发声的喉舌,是关键时刻为你转圜的臂助,是填补你根基浅薄这块致命短板的基石!它能让你从一把孤悬在外的利剑,真正变成一棵扎根于权力土壤中的参天巨树!”

    他叹息道:“然,此事艰难。陛下对你态度冷淡,甚至猜忌,必不会为你用心指婚。而各方势力牵制,丽贵妃一派更是视你为潜在威胁,岂会坐视你获得强大姻亲?你的亲事,靠天靠地靠陛下,都不如靠你自己去争,去谋!”

    “需得谨慎谋划,步步为营。人选,家世、品性、其在家族中的地位、其家族在朝中的立场、能带给你的实际助力,皆需反复权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苏衡远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目光重新落回棋枰。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玄戎也同时落下了手中的白子。

    这一子落下,不着痕迹地割断了黑棋大龙与后方的联络,同时自身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守势。整个棋局的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他捻着胡须,久久凝视着那枚决定性的白子,又抬眼看了看玄戎那张年轻、冷峻、此刻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自信的脸庞。

    良久,他释然一笑,带着浓浓的欣慰与英雄迟暮的苍凉,将手中几枚黑子放回棋罐。

    “好棋!绝妙!”苏衡远抚掌,眼中精光闪烁,感慨道,“布局深远,隐忍不发,一击必杀!此局是老朽输了。”

    “将军,你的棋艺,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十年,你没有荒废,不仅在疆场,更在这方寸棋枰之上。老朽老了啊。终究是,比不上你了。”

    “太傅过谦。学生侥幸,全赖太傅当年启蒙之恩,指点之德。”玄戎谦逊道,他整理着棋盘上的棋子,但眉宇间那抹掌控棋局的锐气却未消散。

    苏衡远的分析,如同醍醐灌顶,彻底点醒了他。

    联姻!这的确是一条他从未考虑过,却可能是目前破局最直接、最有效的路径!他需要一股强大的外力,将他从孤臣孽子的困境中拉出来,将他推向那盘棋局的中心。

    可是,选谁?

    帝都贵女如云,勋贵豪门盘根错节。哪一家能成为他坚实的盟友而非拖累?哪一家的势力能真正为他所用,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丽贵妃的江氏家族树大根深,但其立场显然站在五皇子玄铮一边,绝无可能。

    其他势力……他需要情报,需要权衡,需要一场精心的算计。这绝非易事,甚至可能比攻克羌胡王庭更为凶险复杂。

    “太傅金玉良言,学生受教了。”玄戎的声音沉静,眼中却燃烧着比边关烽火更炽烈的火焰,“娶亲一事,学生定当仔细斟酌……”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那方决定胜负的棋枰,那枚扭转乾坤的白子仿佛还在熠熠生辉。

    从冷宫拾起的棋子,到今日在恩师府邸掌控棋局,这中间的血泪与烽火,唯有自知。

    “夜深了,学生不敢再叨扰太傅静养,就此告辞。”玄戎再次躬身行礼。

    苏衡远也站起身,没有挽留,只是担心地看着他,“前路艰险,步步惊心。望将军珍重。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

    “学生明白。”玄戎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拿起佩剑,转身大步走出这间承载着智慧与指引的书房。

    门外,夜色如墨。他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苏府那安宁又温暖的灯火,目光随即投向皇城方向。

    心中一个清晰的念头升起,照亮了前路的阴霾。

    王妃……他需要一个王妃。一个能让他从棋子,真正蜕变为棋手的王妃。

    这帝都的风月场,权贵宴,从今日起,于他玄戎而言,便是新的战场。

    而猎物是谁?他需要仔细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