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天,边关告急,朝堂动荡,储君悖逆。内忧外患之下,楚帝心力交瘁,病来如山倒。
御座之上,楚帝强撑病体,主持这危如累卵的朝局。
太子佐宸垂手肃立在御座旁侧稍低一级的台阶上。
案几上,来自南部洪水肆虐的急报和北部边关的军情奏疏,如同两座随时可能倾覆的大山,压在他的肩头。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陛……陛下,臣……户部……户部有本启奏!”
“讲。”楚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户部尚书深吸一口气:“启禀陛下!南方三郡十八县,自入冬以来,暴雨连月不绝,江河溃堤,洪水肆虐,已成泽国!灾民流离失所,啼饥号寒者……数十万众!急待赈济!户部……户部已竭尽全力调拨钱粮,然……然杯水车薪!若要解此燃眉之急,至少……至少需白银三百万两,粮草四十万石!”
群臣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户部尚书的话音未落,腰背更低了几分,声音也更艰涩绝望:“同时,北疆边关,林将军处连发七道八百里加急!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然粮草转运艰难,军需告罄!催粮催饷之文书,堆积如山!若后续粮草军械不能及时补入,大军危矣!户部……户部实在……实在无法同时支撑南北两处如此浩大的开支!国库……国库已然……已然见底了!”
兵部尚书声如洪钟:“陛下!臣赵崇请战!宁可将士们勒紧裤腰带,用血去填平边关!也绝不能在此刻向燕贼示弱!停战?议和?那是懦夫所为!是向敌人摇尾乞怜!若此刻退兵,燕贼定当我大楚无人,气焰必将更加嚣张,日后定会得寸进尺,永无宁日!国威何在?!军心士气何在?!请陛下三思!万不可因一时仁慈,而毁我大楚百年国运啊!”他激愤的话语,如同战鼓擂响,激起主战一派将领和官员的低声附和。
御史大夫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恳请陛下!天灾无情,洪水猛于虎!数十万灾民翘首以待,望朝廷如望甘霖!若赈济不力,灾情蔓延,瘟疫横行,恐生民变,动摇国本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当务之急,是倾举国之力,救民于水火!北疆战事,虽关乎国威,然终究是外患。而南方灾民,却是陛下的骨中之肉,血中之血!孰轻孰重,请陛下明鉴!老臣泣血恳请陛下,即刻停战议和,省下军费,全力赈灾!保我大楚万千子民,以安天下之心!”
他身后一干主张赈灾议和的老臣也随之跪下,齐声附和:“请陛下以苍生为念!停战赈灾!”
佐宸站在御座旁,如同风暴中心一块沉默的礁石。南方洪水滔天,灾民哀鸿遍野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北方边关,林惟序浴血奋战的嘶吼也清晰可辨。
战?钱粮无着,民心尽失,内乱将起!和?国威受挫,强敌环伺,边境从此永无宁日,他楚佐宸便是第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储君!
“够了!太子!”皇帝病弱地喘息着,“你……意下如何?”这声询问,不再仅仅是征询意见,更像是一座无形的巨山,轰然压在了佐宸早已不堪重负的肩头。那目光,是审视,是考验,更是将他推向风口浪尖的裁决!
佐宸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音。战?和?两个选择如同两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刃,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另一方的毁灭,都意味着他将背负千古骂名!
就在他感觉自己理智的弦绷紧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刹那。
皇帝声音嘶哑,是斩断一切纷扰的果断:“此战,本就是燕帝老儿挑衅在先,一场无谓之争!劳民伤财,徒耗国力!传朕旨意!北疆边军,全线停战!撤回关内!即刻遣使与燕国议和!省下所有军费粮秣!户部!全力开仓!赈济南方灾民!不得延误!违令者斩!”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主和派老臣激动得以头抢地,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大殿。
赵崇等主战派将领如遭雷击,脸色灰败,却终究在皇帝面前,颓然地低下了头,跪倒在地。
佐宸僵立在原地,听着那斩断一切的圣裁,感受着朝堂上山呼海啸般的圣明之声……有卸下重担般的虚脱,有对父亲决断的震撼,更有在这滔天的洪水和无情的战火面前,个人的意志,储君的权衡,在真正的帝王决断面前,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
燕楚交界的风,裹挟着血腥气息,永无休止地呼啸着,卷过焦黑的土地、断裂的兵器、无人收敛的尸骸。
楚燕两国的边境线,早已不再是山川河流,而是一条由无数血肉浇铸成的死亡绞索。
五座原本属于楚国的边陲重镇,城头之上,玄色的燕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如同插在楚国心脏上的匕首。
玄戎站在其中一座残破城楼上。他俯瞰着脚下这座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目光平静,看不出丝毫胜利的喜悦。
城墙上凝固的血迹,街道上被焚毁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息……这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必要的落子。
“将军。”副将卫锋走上城楼,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却难掩敬畏,“斥候回报,林惟序率领的楚军主力,距此已不足三十里。看其行军方向,应是直扑云川关。”
玄戎没有回头,只是轻微地颔首。他的手指缓缓拂过垛口,指尖沾染上一点暗红的污渍。
“云川关,他倒是会挑地方。”玄戎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此关易守难攻,他若据关死守,我军强攻,必付出惨重代价。”
“将军的意思是?”卫锋试探地问。
“避其锋芒。”玄戎侧过脸看向卫锋,心中是洞悉一切的了然。
“传令下去,云川关守军,佯作抵抗,稍触即溃,弃关后撤。将关内所有存粮、军械,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一粒米,一柄刀,都不留给林惟序。”
卫锋神色惊愕,随即化为叹服:“将军高明!空城一座,林惟序纵然夺回,也毫无意义,反要耗费粮草驻守!”
“不止如此。”玄戎看向远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属于楚国的苍茫大地,眼神敏锐。
“你留意到没有?林惟序此次反击,攻势虽猛如烈火,速战速决,连夺我两城,看似气势如虹,但其行军路线选择最短距离,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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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寨力求速决,甚至不惜以精锐强攻,伤亡颇重。这不像一个稳扎稳打、根基深厚的大国将领所为,倒像是……”
他冷笑道:“倒像是家中粮仓即将见底,急着赶在饿死前,把债讨回来。”
卫锋猛地一震,恍然大悟:“将军是说,楚国国库,已不堪久耗?”
“楚国南部发了洪水,再加上玄钦被刺之事引发的这场国战,楚国早已是强弩之末。”玄戎的声音带着掌控棋局的淡漠。
他转过身,直视着卫锋,下令道:“林惟序想快,我们就偏偏要慢下来。”
“传令各城守军,加固城防,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小股部队不断袭扰其粮道,焚其屯粮之所。我们就在这剩下的三座城里,跟他慢慢耗。看他楚国的粮仓,能撑到几时!看他林惟序的兵锋,能锐利到几时!”
战局的发展,如同玄戎指尖拨动的算筹,精准地滑向他预设的轨道。
林惟序夺回云川关,入眼的却是一座空空如也的死城。楚军欢呼胜利的呐喊尚未平息,就被眼前的荒芜和后续粮草转运的艰难所冻结。
紧接着,玄戎所部如同附骨之疽,依托剩下的三座坚城,展开了牛皮糖般的防御与袭扰战。坚壁清野,固守不出。
楚军每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都像拳头打在裹着棉絮的铁板上,徒劳无功,反而被城墙上倾泻而下的箭雨和神出鬼没的燕军小股骑兵不断消耗着宝贵的兵力和士气。更致命的是,后方粮道屡遭破坏,运往前线的粮秣十不存三。
战争的齿轮,在玄戎的操控下,开始缓慢地碾磨着楚国早已不堪重负的国力。前线将士的怨气,后方朝堂的争吵,如同瘟疫般在楚国蔓延。
终于,在一个朔风凛冽的清晨,一匹来自楚京、背负着八百里加急黄绫诏书的快马,踏破霜雪,冲入了林惟序那焦灼的中军大帐。
“陛下有旨!平虏将军林惟序,接旨——!”传令兵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刺在林惟序的心上。
林惟序单膝跪地,甲胄在身,他低着头,听着传令兵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着那早已预料、却依旧如重锤击胸的旨意:
“……将军劳苦功高,克复失地,朕心甚慰。然,战事迁延,徒耗国力,黎民困苦,朕心实恻。着平虏将军林惟序,即刻交接防务,率部回京述职,不得有误!边关防务,暂由副将代掌,以守为主,不得妄启战端!钦此——!”
“臣领旨谢恩……”林惟序艰涩道。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几乎压垮他脊梁的明黄诏书。
回京述职?林惟序心中一片寒凉。这哪里是述职?这是战败!是屈辱的停战!是他亲手点燃的战火,最终却要以楚国的退缩和损耗来熄灭!
他仿佛能看到玄戎站在城头,俯瞰着他这位被迫退场的对手。
深重的罪孽感和无力感将他淹没。他紧握着诏书,袖口之下,那道早已愈合却仿佛永远在隐隐作痛的旧伤疤,似乎在嘲笑着他当初那自以为是的赎罪。
三个月的时间,在边境从未止歇的摩擦中缓慢流逝。盛夏的第一场雨,冲刷了燕楚交界的疮痍,也暂时洗涤了战场上沸腾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