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49. 诺言
    楚国金銮殿,龙椅之上,楚帝面色阴沉,眉宇间凝着阴郁与怒火。

    阶下,文武百官垂首噤声,无人敢直视帝王那锐利如刀的目光。

    “燕贼猖狂!占我雄关!屠我将士!此仇不共戴天!”楚帝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大殿中滚动,“然,五驿失陷已逾半月,燕军据险而守,气焰嚣张!尔等食君之禄,可有一人,敢为朕分忧,领兵出征,收复失地?!嗯?!”

    帝王的威压下,阶下武将行列,那些平日里自诩勇武的将领们,此刻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个个面如土色,眼神闪烁,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前的笏板里。

    玄戎突袭的手段太过诡异,守军几乎是被自己人开门放进去屠杀的,谁也不知道燕军手里还有什么底牌!

    更可怕的是,太子刚刚因此事被鞭笞囚禁,前车之鉴!此时出征,胜了或许无大功,一旦败了,那便是万劫不复!抄家灭族的大罪!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沉默在蔓延,就在这时,大皇子佐安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出列,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激昂与赤胆忠心:“父皇!儿臣不才,愿领兵出征!诛杀燕贼!收复失地!扬我大楚国威!”他挺直胸膛,试图展现自己的勇武。

    楚帝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带着失望与质疑:“你?你可知兵?可曾上过战场?纸上谈兵,岂能当此重任?燕贼狡诈凶悍,非等闲之辈!退下!”

    毫不留情的训斥,如同冷水浇头,佐安狼狈地退回了队列。

    楚帝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将,眼中的失望与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偌大楚国,竟无一人敢战?!耻辱!天大的耻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末将林惟序!愿领兵出征!”只见武将队列中,一道身影越众而出!

    林惟序在满殿朱紫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姿态恭谨,声音却响彻大殿。

    “末将林惟序,虽无显赫战功,然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陛下允准末将领兵,末将必亲率林家亲卫为先锋,踏破燕贼营垒,收复五驿失地!若不能胜,甘当军法!请陛下成全!”

    林惟序?!上次大破燕军的上轻车都尉?

    朝堂之上响起窃窃私语,谁也没想到,在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刻,站出来的竟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将!

    楚帝的目光锁定在林惟序身上,带着审视与意外。他当然知道这个年轻人,武艺超群,性情刚直,是太子心腹。他此刻站出来……

    楚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林惟序,你可知此战凶险?燕贼非易与之辈!太子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你当真敢去?”

    林惟序抬起头,目光坦荡,直视着龙椅上的帝王,声音斩钉截铁:“回陛下!末将深知此战关乎国威!关乎无数枉死将士的英灵!更关乎太子殿下的清白!”

    他刻意加重了“太子殿下的清白”几字,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佐安,继续道:“末将虽年少,然林家世代忠烈,报国之心,天地可鉴!家父常言,为将者,当马革裹尸,死战不退!末将愿效先辈,以血荐轩辕!不求封侯拜相,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大楚!请陛下赐末将虎符,末将愿立军令状!三个月内,若不能收复五驿,提头来见!”

    “好!”楚帝眼中终于掠过激赏!林惟序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胆有识,更难得的是那份一往无前的锐气和为太子辩白的忠义!

    在满朝文武畏缩不前之际,这少年人的担当,如同刺破阴霾的利剑。

    “林家儿郎,果然虎父无犬子!”楚帝一拍御案,决断道,“朕准你所请!封林惟序为征虏将军,领兵三万,即日开拔!赐尚方宝剑,准你临机决断!务必将燕贼逐出国门,收复失地!扬我国威!”

    “末将领旨!谢陛下隆恩!必不负圣望!”林惟序重重叩首。

    退朝钟磬响起。林惟序在无数道或惊愕、或敬佩、或嫉恨的目光中,大步走出金銮殿。他并未理会旁人的议论,径直走向早已等在殿外廊柱下的靖渝。

    靖渝一身素衣,眼中希冀与担忧交织。她看着林惟序走近,声音颤抖:“惟序……你……”

    林惟序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担忧的眼眸,安抚道:“公主放心。此去,一为社稷,收复失地,雪我国耻!二为殿下,洗刷冤屈!三……”

    他凝视着靖渝,带着少年将军最赤诚的誓言:“三为我林惟序!待我凯旋之日,必以赫赫战功,堂堂正正,求娶公主!此心此志,天地为证!等我回来!”

    靖渝看着他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好!我等你!等你凯旋!”

    林惟序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毅然转身,迎着寒风,向着宫门外的点将台走去。阳光落在他的身影上,如同为即将出征的战神披上了金色的铠甲。

    而在遥远的燕国王庭,得知楚国轩然大波的黛黛终于奔回了自己的寝殿。她扑倒在书案前,颤抖着手,拿出佐宸之前寄来的信笺。

    火光跳跃,映照着黛黛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庞。她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正在承受苦难的身影,泣血般低语:“佐宸……对不起……对不起……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等我赎罪……”

    *

    早春的夜,守卫的呵气在灯下凝成白雾,复又消散。

    林惟序的心却像揣着一团火焰,他避开一队又一队巡弋的宫卫,身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迅捷移动。终于,前方传来光亮,那是靖渝寝殿的方向。

    他熟稔地避开几处暗哨,足尖几次点地,悄无声息地落在寝殿后窗下。窗棂虚掩着,透出一点晕黄的光和暖融融的暗香。他抬手,指节叩上窗棂,那扇窗随即被一只手从里面推开。

    轻纱窗幔被掀开一角,靖渝的脸探了出来,乌发垂落,寝衣外只松松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她眼里的睡意瞬间消散,“惟序?”

    “渝儿。”他应了一声,手掌撑住窗台,动作利落地翻了进去。

    靖渝飞快地掩好窗。她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细细地看。

    少年将军挺拔的身姿裹在玄甲里,肩头护甲是一只麒麟,在烛光下泛着光泽。他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眼睫上甚至凝着霜粒。

    “你疯了!”她声音带着后怕的轻颤,指尖却已下意识地探过去,想拂掉他眉睫上的霜寒,“宫禁森严,若被父皇的羽林卫……”

    “卯时拔营。”林惟序打断她,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去边关,平叛乱。”

    靖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蜷缩了一下。暖阁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林惟序的声音带着强撑的硬气:“我爹说,此战凶险,燕国派了三皇子燕玄戎主将,此人多年驻守北境,骑兵剽悍,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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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悉边境地形,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的目光掠过她寝衣的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消了音。凶险二字,无声无息地刺入靖渝心里。

    烛火跳跃,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靖渝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妆台前,拉开一只螺钿匣取出一枚平安符。那是她前几日去慈恩寺求的,她指尖拈起那枚平安符,走回他面前。

    她抬起手,目光灼灼地迎向他的眼眸:“这个,替我守着你。”

    她小心地避开他玄甲锋利的边缘,摸索着,最终寻到胸前护心镜下方,靠近心脏位置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甲片。那枚平安符,被她安放在他心口。

    “渝儿……”林惟序的声音哑了下去。他看着心口的平安符,他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激烈情绪,是临行的孤勇,是离别的撕扯,是相守的渴望。

    “等我回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承诺和决心,“若此战归来,我必向陛下求娶你!娶你做我林惟序唯一的妻!”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却在微微颤抖,泄露了这誓言下深藏的不安。

    靖渝心口一窒,随即又像是被这誓言填满,鼓胀得发疼。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映出自己小小的影子,酸涩冲上鼻尖,视线模糊。

    “好。”她用力点头,泪水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努力想弯起嘴角给他一个笑容,“我等你。你若食言……”

    她顿了顿,佯装凶狠道,“我便策马去北疆寻你!翻遍黄沙,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

    这话语里的不顾一切,像投入干柴的烈火,他眼中的克制轰然崩塌。握着她手腕的大手骤然松开,却在下一瞬猛地探出,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却又在即将触及的刹那凝滞了一瞬。

    靖渝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她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眼前只剩下他浓密的眼睫。

    然后,那温热的触感,珍重地印在了她的额心。带着少年全部未曾宣之于口的誓言、不舍、惶恐与孤勇,穿透肌肤,直抵灵魂深处。

    这短暂的触碰,仿佛耗尽了林惟序所有的力气。他不敢再看她,狼狈地后退一步,撞得身后小几上的烛台晃了晃,光影乱舞。

    “等我!”他只丢下这两个斩钉截铁的字,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猛地转身,一把推开轩窗。夜风灌入,卷走了室内暧昧的气息。他矫健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只余下窗棂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寒风扑面,吹乱了她的鬓发,却吹不散额心那一点灼人的滚烫。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那被吻过的额头,仿佛少年将军临别时的呼吸和心跳,被永久地封存在了这里。

    靖渝望向窗外。夜色吞噬了那个身影。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更显得这深宫死寂无边。

    窗棂上,方才他手掌撑过的地方,留下几点暗红的痕迹,是他翻越宫墙时被琉璃瓦划破掌心留下的血渍,却像几颗朱砂痣,刺痛了她的眼。

    靖渝的手落在那几点血渍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与额间的灼热形成冰与火的两极,反复灼烤着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熹微,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将宫殿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她望向北方,那是烽烟将起的方向。

    “林惟序……”她翕动着嘴唇,呼唤消散在晨风里。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即将到来的黎明,走回寝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