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50. 猜测
    早春的宫苑,连空气都浸着湿冷。这湿冷,恰似这深庭无处不在的规矩与目光,浸入肌骨。栖云宫内暖炉烧得通红,黛黛裹着银貂裘,指尖却依旧冰凉。

    她怔怔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手中攥着的那方素笺已被冷汗浸得潮湿。楚国暗卫辗转送来的密信,寥寥几字,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她心窝:“边境五城失,太子殿下引咎,已被鞭笞囚禁。”

    佐宸……他那样清风朗月、骄傲入骨的人,被鞭笞囚禁?黛黛只觉得胸口绞痛,痛得她弯下腰去。眼前一阵阵发黑,囚禁两字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放大。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新调来的侍女绿漪端着参汤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放下托盘去扶她。

    黛黛推开绿漪的手,踉跄着冲到殿门边,扶着门框剧烈喘息。冷空气灌入肺腑,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灼痛与恐慌。

    浑身是鞭痕的佐宸被囚禁……黛黛不敢再想下去,指甲深深抠进门框的木纹里,恐惧和无力感无处宣泄,让她如坠冰窟。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栖云宫的院子,扑倒在地,惊惶道:“公主!不好了!采薇姐姐……采薇姐姐她……落水了!在后苑……太液池!”

    黛黛脑中嗡的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采薇落水?那个心思活络、手脚麻利、替她传递了无数心事的小丫头?

    她猛地转身,看着那小太监煞白的脸,声音因震惊而尖利起来:“你说什么?落水?人呢?!”

    小太监惊慌不已,“捞上来了……可是……人……人已经没了……”

    没了?黛黛只觉得一股寒气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顾不上仪态,跌跌撞撞地冲出栖云宫,疯了一般朝着后苑太液池的方向奔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却丝毫比不上她心底的冰冷。采薇怎么会突然落水?前些日子她还活蹦乱跳地给自己梳头,抱怨着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太甜……

    太液池畔,早已围了一圈窃窃私语的宫人。几个太监正七手八脚地将一具尸体从池水里拖上来。

    采薇的面孔惨白浮肿,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涣散,长发粘在脸上、颈间,更添几分凄厉。

    黛黛冲到近前,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后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死死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不是悲伤,不是痛惜,而是恐惧!这绝不是意外!采薇水性不差,太液池边并非陡峭之处,她怎么会失足落水?那睁大的眼睛,凝固的惊恐……她在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

    “公主节哀!”一个年长的管事太监上前一步,声音平板而公式化,“采薇姑娘……许是……许是脚下打滑,失足落水了。冬日池水冰寒,捞上来时……就……”

    “失足?”黛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着那太监,愤怒道,“你告诉我,她失足落水,为何会是这副样子?!”她指着采薇恐惧圆睁的眼睛,濒临崩溃。

    那太监被她眼中迸发的寒光慑得后退一步,低下头,嗫嚅着不敢再言。周围的宫人更是噤若寒蝉。

    黛黛的目光扫过采薇染血的衣襟,扫过她紧握成拳的手……一个念头,倏然钻进她的脑海。令牌!她给过采薇令牌!采薇的死和那令牌有没有关系?和立下战功风光鼎盛的三哥……有没有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瞬间烧遍了她每一根神经,带来灭顶的寒意!她猛地转头,目光穿透人群,遥遥望向礼宾院的方向。玄戎那张俊美温和、总是带着关切笑容的脸,此刻在她眼中,竟显得如此狰狞。

    日子在惊疑中缓慢流淌。采薇的意外被掖庭局轻描淡写地盖棺定论,只草草葬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宫里的风,似乎更冷了,吹得栖云宫的窗纸整日呜呜作响,如同冤魂的低泣。

    黛黛变得更加沉默,常常倚在窗边,一坐便是半日,望着宫墙上方那四方的天,眼神空洞。

    佐宸囚禁受苦,采薇蹊跷惨死……两座大山压在她心头,几乎要将她压垮。她像一只被无形蛛网层层缠裹的蝶,每一次挣扎都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为阴谋的阴影,一点点吞噬掉所有光亮。

    *

    宗庙,殿门隔绝了天光,唯有长明灯幽微的火苗在跳跃,映照着林立的祖宗牌位。

    佐宸直挺挺地跪着,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让后背的鞭痕传来刺痛,如同无数细针扎入皮肉。

    边关急报上的“连破五城”,佐安那张阴鸷得意的脸,那碎裂的母后遗物玉珏,父皇的鞭笞……将佐宸死死缠住,此次怕是万劫不复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累。

    情爱?国祚?在父皇雷霆震怒,佐安步步环伺,还有五城将士的鲜血面前,佐宸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情之一字,终究抵不过这巍巍宫阙、浩浩山河。

    前尘尽断,旧梦已碎,大梦初醒。

    “殿下……”福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迟疑和悲痛,“含章公主问殿下安好……”

    良久,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从佐宸喉咙里挤出,仿佛不属于他自己:“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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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殿外,暴雨初歇,屋檐的积水滴落在石阶下的水洼里,滴答滴答,在这死寂中无限放大。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佐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墨紫色的蟒袍下摆沾染着泥水。

    他信步踏入,靴子故意踩在殿内残留的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溅起水花,在这供奉着祖先的肃穆之地,显得格外刺耳。

    他踱步到佐宸面前,居高临下,眼中满是恶意与快慰。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太子殿下?”

    佐宸跪得端端正正,恍若未闻。

    他轻笑一声:“跪得可还安稳?那燕国公主……啧,真是我见犹怜的一朵娇花啊。”

    佐安故意拖长了调子,欣赏着佐宸脸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可惜,太过娇嫩,就成了致命的软肋。弟弟,你这软肋选得真好看,好看得让哥哥我,都忍不住想替你好好‘珍藏’一番呢。”

    佐宸依然沉默。

    佐安直起身,广袖一甩,语气陡然拔高:“堂堂太子,竟栽在一个女人手里,岂不可笑?”

    他绕着佐宸周围踱步,“连失五城,山河蒙羞,你已是万死莫赎的千古罪人!事到如今,便是跪在祖宗面前自裁谢罪,也洗刷不了你这一身污名!”

    “我始终想不明白——当年父皇为何要立你为太子?就凭你是嫡子?”

    他逼视着佐宸的侧脸,“我是庶子,可我哪一点不如你?论才学、论谋略、论胆识,我何曾输过你半分?可父皇的目光,从来只落在你身上——从来只有你!”

    “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便占尽一切,而我拼了命去争、去抢,到头来父皇都不曾看我一眼?你告诉我,究竟凭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在宗庙中撞出层层回响,连烛火都跟着颤了颤。

    佐宸缓缓抬起眼,脸上竟慢慢扯开一个笑,甚至带着奇异的温顺。迎上佐安错愕而警惕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加深,平静地吐出几个字:“兄长教导得好。”

    佐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噎了一下。他探究地、惊疑地看了佐宸一眼,仿佛想从佐宸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挖出些什么。最终,他冷哼一声,带着被冒犯的愠怒,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再次将佐宸与世隔绝,只留下浓浓的檀香气和刺骨的寒意。

    宗庙深处,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佐宸眼中幽幽跳跃。佐安,你教会我的,远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这好,我会千倍万倍地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