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楚之交,凛冬的寒风日夜不停地呼啸着。燕国最精锐的玄甲营铁骑,在夜色的掩护下,潜行于楚国边关防线之外的山坳之中。
人马衔枚,蹄裹厚布,连喘息都压抑在喉咙深处。玄甲吸收了微弱的星光,将他们与夜色融为一体。
玄戎立于阵前,一身玄色轻甲,外罩同色大氅,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
他手中握着一枚令牌,与佐宸交给黛黛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由燕国最顶尖的匠人根据他记忆中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细节,耗费数日不眠不休仿制而成。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远处楚国边关城塞的轮廓在暗夜中若隐若现。
终于,子时已过。城塞上的灯火变得稀疏,连巡逻士兵的身影也显得迟缓而倦怠。
玄戎猛地抬手。没有激昂的战吼,没有震天的鼓角,只有他那只在黑暗中用力挥下的手臂,带着千钧之力。
“玄甲营!”具有穿透力的命令从他喉间迸出,如同闷雷滚过大地,“随我——破关!”
“喏!”低沉应和与地底传来的咆哮,汇聚成一股令人胆寒的声浪。黑色的铁流启动,数千铁蹄踏碎冻土,卷起漫天雪尘,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那座沉睡的楚国边关!
“敌袭——!”城头上终于响起了凄厉的示警声。
然而,太迟了!
玄戎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他高举着那枚在暗夜中反射着月光的令牌,朝着城楼上仓皇失措、正欲弯弓搭箭的楚国守将厉声喝道:“奉太子急令!速开城门!延误者——斩!”
那枚令牌,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清晰得如同催命的符咒。守将看清令牌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尽褪,楚国太子的令牌!太子殿下的人马?这怎么可能?!
来自最高权限的威压和震惊,让他和他身边那些看清令牌的士兵们,僵持不动。
就在这迟疑之间,玄戎麾下数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军中悍卒甩出飞爪,牢牢扣住城垛。他们口衔利刃,沿着绳索疾速攀援而上。
“杀——!”喊杀声此刻才轰然爆发!玄甲洪流的前锋,已借着守军失神的刹那,如同尖刀般狠狠楔入了洞开的城门缝隙。
战斗?不,这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城门被从内部打开,楚军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披甲执刃,便被汹涌而入的黑色铁骑无情地碾过。刀锋劈开骨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撕裂了边关的寒夜。
火光冲天而起,映照着玄戎那张在血色与烈焰中愈发显得俊美而冷酷的脸。他策马踏过燃烧的营帐、踏过倒伏的尸体,战袍下摆溅上点点猩红,如同雪地里怒放的红梅,刺目而妖异。
他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他的眼神,始终锁定着前方混乱的楚军指挥所,那里才是他此行的最终目标,象征着这座边关最高指挥权。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飞回燕国京城。
“大捷!三皇子殿下奇袭楚国边关,连夺五城!焚其粮秣辎重无数,生擒守将!缴获楚军虎符!”
“三殿下神勇!扬我国威!”
消息在死气沉沉的燕国朝堂炸开了锅!积弱已久的燕国,多少年没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了?而且是深入燕国境内,夺其雄关!
乾元殿上,原本对这位在军中长大、毫无根基的三皇子颇有微词的老臣们,此刻看向玄戎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庆功大典设在最为辉煌的福宁殿。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身着华服的宗室勋贵、朝中重臣济济一堂,气氛热烈沸腾。
燕帝高坐于蟠龙御座之上,脸上是久违的红光。他本就年迈体衰,此刻因激动而连声咳嗽起来。
侍立一旁的玄戎,立刻上前一步,动作恭谨地为老皇帝抚背顺气,眉宇间满是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孺慕。
“父皇保重龙体。”他关切道。
燕帝好不容易平复了喘息,看着眼前骁勇善战、又如此孝顺的儿子,眼里充满了欣慰。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玄戎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从身旁内侍捧着的金盘中,拿起一枚象征着燕国最高兵权的龙骧虎符,放在了玄戎的掌心。
“玄戎!好!好!好!”燕帝的声音激动,连说了三个好字,“真乃朕的麒麟儿!国之柱石!此虎符,今日便交付于你!望你持此符,踏平楚国,护我大燕江山永固!”
他枯瘦的手掌在虎符上重重一拍,那沉闷的声响,如同宣告着一个新的权力格局的诞生。
满殿朝臣,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此刻皆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恭贺声浪震得殿宇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陛下圣明!三殿下威武!”
“天佑大燕!三殿下真乃国之干城!”
玄戎双手捧着那枚代表着无上权柄的虎符,跪倒在御阶之下。他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声音坚定:“儿臣谢父皇隆恩!定不负父皇所托,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无人看见,他低垂的脸上,翻涌的是怎样一种对权力巅峰的渴望与志在必得。虎符的棱角硌在掌心,带来真实的掌控感。
麒麟儿?不,他心中冷笑,他从来都是择人而噬的孤狼!
*
庆功宴的喧嚣仿佛还黏在皮肤上,御花园的寒冷却已袭来。一场雪刚过,园中银装素裹,红梅点点,在月色与宫灯映照下,别有一番凄清冷艳的景致。
黛黛独自一人,披着一件雪白的貂裘,站在临水的九曲回廊边。寒风卷起她貂裘的毛领,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望着结冰的湖面,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飘向了遥远的南方。
白日里福宁殿上震耳欲聋的欢呼,父皇那从未有过的、对三哥的盛赞,还有那枚象征着燕国最高兵权的虎符……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海中闪回。
她无法不去想,佐宸接到军报时的焦头烂额,燕楚两国破碎的关系,这份泼天的荣耀,会把她和佐宸越推越远。
“妹妹好雅兴,在此赏雪?”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慵懒笑意。
黛黛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栏杆。
玄戎缓步走到她身侧,同样望着冰湖。他换下了庆功宴上的华服,只着一件玄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玉冠束发,更显得长身玉立,风姿卓然。他脸上带着酒后的微醺红晕,眼神却清明依旧,深不见底。
“雪景虽好,却也寒凉。妹妹身子弱,莫要冻着了。”他关心道,如同最体贴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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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黛转过身,抬起头。廊下宫灯的光晕洒在她脸上,映出她脸颊上两道尚未干透的泪痕。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意气风发的脸,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僵硬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恭喜三哥……”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立下……不世之功。”
玄戎的目光捕捉到了她脸上的泪痕,和她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痛苦与迷茫。
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神却愈发幽暗。他伸出手,怜惜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他的指尖带着暖意,却让黛黛感到了寒意,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玄戎目光紧紧锁住黛黛躲闪的眼睛,“傻丫头,立此功劳,本该高兴才是。为何独自在此垂泪?”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字字句句带着温柔的试探:“告诉三哥,你在为谁伤心?”
“为谁”二字,如同无形的枷锁,勒紧了黛黛的脖颈。黛黛浑身剧震,抬起头,撞进玄戎那双幽深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兄长的关怀,只有洞悉一切的审视和残酷的兴味。
黛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玄戎近在咫尺的脸,那温和的笑容此刻在她眼中,如同遮盖在毒刃上的锦缎,美丽而致命。
玄戎看着她眼中那碎裂的光芒,看着她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唇角的笑意,终于缓缓绽放开来。他不再追问,只是直起身,目光重新投向那一片冰封的湖面,仿佛刚才那锥心刺骨的一问,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关切。
寒风卷过回廊,吹起黛黛雪白的貂裘和玄戎墨色的大氅,猎猎作响。廊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扭曲、交叠在一起,又撕裂开来,投射在雪地上,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皇宫最偏僻的一间耳房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驱散一隅黑暗,映照着采薇那张恐惧的脸。
她被绑在木椅上,口中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涕泪糊了满脸,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疯狂地扭动挣扎,木椅腿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玄戎就站在她面前。他面无表情,眼神平静。仿佛眼前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件需要清理掉的、碍事的物件。
暗卫手中握着一柄匕首,采薇的瞳孔中映出那柄越来越近的死亡寒芒!她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哀鸣,身体挣扎得更加剧烈,指甲在椅背上抓出血痕。
玄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求生的光芒被绝望彻底吞噬。然后,无情地挥挥手。暗卫握着匕首的手,精准地向前一送。
采薇所有的挣扎和呜咽戛然而止。她死死地盯着玄戎,仿佛要将他拖进地狱。随即,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蔓延开一片,迅速濡湿了她的粗布衣裳。
玄戎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只是厌恶那血腥气。
“清理干净。”玄戎转过身。他看也没再看那椅子上的尸体一眼,步履从容地走向紧闭的房门。
推开门扉,门外的月光流泻而入,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寒夜中清冽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最后一丝血腥气也彻底涤荡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