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46. 威逼
    夜色浓稠如墨,覆盖着皇城。玄戎暂居的礼宾院临风阁内,只燃着一盏孤灯。灯芯被挑得极短,昏黄的光晕被黑暗挤压着,勉强照亮书案一角。

    玄戎负手立于窗前,他望着远处皇宫方向早已熄灭的灯火,眸色比窗外的夜更沉。

    一道黑影,闪入书房,在距离玄戎三步之外单膝跪倒。来人一身紧束的夜行衣,脸上覆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低顺的眼睛。正是玄戎最隐秘的暗卫爪牙之一。

    “如何?”玄戎并未回头。

    “回禀殿下,采薇于酉时三刻出宫,行踪诡秘,专挑僻巷。最终于城南‘墨香斋’后巷,将此物交予一商贾打扮之人。属下与此人缠斗几个回合,发现此人招式是楚国风格,属下已将其解决。”他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玄戎这才转过身,他接过那封密信,“下去领赏吧。”

    玄戎的指尖在火漆封印上略微迟疑,方才将其拆开。

    信笺展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正是黛黛的。然目光扫过,那字里行间流淌的,竟是缠绵悱恻的相思情话,倾诉的对象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林左晨。

    “林左晨?”玄戎薄唇微动,低低念出这三个字,两道英挺的剑眉倏然紧蹙,在眉心刻下深深的疑虑与不悦。

    这是何人?竟能让妹妹写出如此露骨的情辞?

    目光继续向下扫视,信笺上每一个字眼,都像针尖刺在他心头,愈发证实了那个他不愿深想的猜测:这林左晨,莫非便是妹妹芳心暗许之人?

    视线最终落在信末。刹那间,玄戎震惊万分!那落款处,一枚鲜红如血的印章赫然在目,其形制纹路,分明是楚国的边防大印!

    玄戎只觉得握着信笺的指尖颤抖,连呼吸都滞了一瞬。妹妹手中怎会有此等关乎国境安危的重器?这收信的林左晨,身份定然非同小可!

    “掌管楚国边防……楚国边防……”一个惊骇的名字,在他脑中炸响——楚国太子!唯有储君,方能执掌此等象征边关权柄的印信。

    难道这林左晨,竟是楚国太子楚佐宸?!同音不同字,此念一起,震惊、忧虑、不解的疑云,在他脑海中翻腾,妹妹与敌国储君?这背后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的秘密与凶险?

    玄戎盯着那枚朱红印记良久,随后低笑出声。

    楚国与燕国,百年世仇,边关摩擦不断,战火一触即发。他玄戎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十年,渴求的不就是一个足以震动朝野、奠定他夺嫡根基的泼天军功?

    眼前这枚鲜红的印记,这封轻飘飘的私信,背后代表的,极可能是撬动楚国边关防务的钥匙!

    他攥着那张薄纸,十年边关的铁血生涯,早已将他的心智磨炼得如同他玄甲上的精钢,冰冷、坚硬、只认目标。

    黛黛啊黛黛,我的好妹妹,你这份私情,可真是为哥哥送了一份天大的厚礼!

    玄戎勾起一抹饱含野心的笑意,在那昏暗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鸷诡谲。

    *

    栖云宫的空气似乎永远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花香。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的云母片,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斑。

    黛黛歪在暖榻上,呼吸均匀,安然进入梦乡。

    采薇垂首侍立在榻旁,努力让自己像殿内一尊摆设。然而,那突然出现在门口、无声无息投下的高大阴影,吓了她一跳。

    玄戎走了进来。他一身天蓝色锦袍,玉带束腰,衬得他面如冠玉,仿佛从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目光落在熟睡的黛黛身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疼惜。

    “公主睡了多久了?”他压低声音,问采薇。

    采薇慌忙屈膝行礼,声音紧张:“回……回三殿下,约莫半个时辰了……”

    玄戎微微颔首,脚步放得更轻,走到榻边,替黛黛掖了掖滑落的锦被一角,充满了兄长的关怀。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采薇身上,甚至还带着赞许的笑意:“采薇,你伺候公主,细致周到,很好。”

    采薇只觉得一股寒气窜上脊背,她低下头,“奴婢不敢当殿下夸奖,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也需尽心才是。”玄戎踱步到窗边,背对着采薇,望着窗外几株萧瑟的枯枝。

    阳光勾勒出他孤峭的背影。他的声音缠绕过来:“公主近来,心思似乎有些重?常常失神,连本帅与她说话,都心不在焉。”

    采薇的心怦怦直跳,冷汗涔涔:“奴婢……奴婢不知……”

    玄戎转过身。他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如同薄冰般碎裂,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采薇甚至能嗅到若有若无的、来自北境战场的硝烟与死亡的味道。

    “你不知?”玄戎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还是不敢知?”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迫人的气势几乎要将采薇碾碎,“本帅戍边十年,深知‘忠仆’二字的分量。护主周全,是忠;替主隐瞒不轨之事,亦是忠么?嗯?”

    最后那一声轻哼,如同重锤敲在采薇心上。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面上,深感恐惧。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身体抖如筛糠,“奴婢……奴婢……”

    玄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同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器物。

    “说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掌控生死的威严,“公主与楚国何人通信?那令牌,又是何物?一字一句,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酷刑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采薇瘫软在地,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在这位刚刚回宫、看似温润如玉的三皇子面前,她感觉自己渺小得不堪一击。

    采薇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将黛黛随使团出使楚国,在宫廷夜宴上邂逅楚国太子楚佐宸,两人一见倾心,以及佐宸如何将一枚象征着最高权限的楚国边关十二驿令牌交给黛黛,以方便她传递私信的秘密,和盘托出。

    每一个字,都戳在玄戎心中那名为血脉亲情的虚妄泡影上,当听到“楚国边关十二驿令牌”几个字时,他眼中那簇名为机会的火焰,轰然爆燃!

    玄戎脸上的寒冰瞬间融化,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原来如此……”他感叹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寻常的、少女怀春的故事,并无多少意外。

    他竟俯身伸手,虚扶了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采薇一把。

    “起来说话。”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恍惚,仿佛刚才那冷冽如刀、逼得人喘不过气的皇子只是采薇的错觉,“公主少不更事,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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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的,夹在中间,也着实为难。”

    采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不知所措,身体依旧僵硬,不敢起身,茫然地抬头看着玄戎。

    玄戎直起身,踱了两步,负手望向窗外,是推心置腹的诚恳:“本帅是她的兄长,岂能真看着她行差踏错,毁了自己?此事若被父皇知晓,或是被朝中那些言官嗅到风声……公主的下场,你可曾想过?”

    采薇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公主的下场……她不敢想。

    玄戎转过身,目光恳切地落在采薇脸上,“为今之计,唯有将此物彻底抹去痕迹,方是保全公主万全之策。你既忠心护主,想必也不愿公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采薇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泪水再次涌出,“殿下明鉴!奴婢……奴婢只求公主平安!”

    “很好。”玄戎颔首,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是掌控一切的从容,“将那令牌,取来予本帅一观。放心,本帅只是看看,确认一番,也好思量个妥善处置的法子。”

    他声音放得更缓,如同诱哄:“本帅在此立誓,绝无加害公主之心,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她好。待事情妥善解决,你便是公主的大恩人,本帅自有厚赏。”

    恩威并施,情势所迫,再加上玄戎那极具欺骗性的温和面容和为公主着想的冠冕理由,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的采薇,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力气?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向黛黛存放宝贝物品的内室。

    片刻后,她捧着一枚玄铁令牌,颤抖着交到玄戎手中。令牌背面是繁复细密的纹路,中心刻着一个古篆的楚字。令牌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光滑,带着一种常年贴身携带的温润感。

    玄戎接过令牌,指尖感受到那象征着楚国边关最高通行权限的重量,他眼中掠过狂喜的锐芒,快得如同错觉。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极其仔细地、翻来覆去地端详着令牌的每一个细节,指腹缓缓划过那些繁复的纹路。

    “嗯,确是楚国之物,且权限极高。”他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兄长模样,将令牌递还给采薇。

    “此物太过烫手,留在公主身边终是祸患。你且速速将它放回原处,切记,不可让公主发觉丝毫异样。至于如何处置……”

    他沉吟片刻,做出深思状:“待本帅思虑周全,再告知于你。今日之事,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包括公主。否则……”他眼神一凝,那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采薇。

    采薇如蒙大赦,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令牌,连连叩首:“奴婢明白!奴婢明白!谢殿下!谢殿下为公主筹谋!”

    她慌不迭地爬起来,冲回内室,将那枚惹祸的令牌藏回原处。

    她丝毫不知,就在刚才,这枚令牌的每一个纹路、每一处细节,都已被玄戎那双锐利的眼睛,毫厘不差地刻印下来。

    玄戎站在原地,看着采薇消失在内室的背影,脸上那温和的、担忧的面具瞬间剥落。

    他抬起右手,方才抚摸过令牌的指腹,此刻正微微捻动,仿佛还在回味那令牌的触感,以及那触感之下,即将为他铺就的、通往权力巅峰的血色坦途。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