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宫阙在冬日的薄暮里投下阴影,金瓦朱墙,富丽堂皇。
玄戎在梧桐苑思念完母亲,脚步径直转向了西苑深处的栖云宫。宫外几株老梅虬枝盘曲,枝头已点缀着些含苞待放的骨朵,在料峭寒气中透出盎然的生机。
栖云宫的宫门敞开着,几个小宫女探头探脑,一见玄戎的身影,立刻缩回头去禀报。
“三哥!”一声惊喜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玄戎转身。回廊深处,黛黛提着裙裾,飞快地向他奔来。她发髻上簪着点翠步摇,随着跑动发出细碎的叮咚清响。
玄戎冷硬的面容在那一瞬间悄然融化。他唇角上扬,漾开一抹温煦的浅笑,迎上两步,自然地伸出手,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抚了抚黛黛的发顶。
“黛黛,跑慢些,当心摔着。”他的声音低柔,带着兄长独有的宠溺。
黛黛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亲近与依赖:“三哥!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她触碰了一下玄戎身上冰冷的肩甲,又飞快地缩回手,仿佛被那上面沾染的铁血寒气灼伤。
“十年不见,规矩没见长,跑得倒更快了。”玄戎顺势握住妹妹的手,牵着她步入殿内。熏笼里银丝炭燃得正旺,空气中浮动着花香。
黛黛反手亲昵地挽住玄戎的手臂,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三哥,你变了好多!更高了,更威风了!但也瘦了,北境是不是很苦?有没有受伤?”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玄戎任由她挽着,少女身上清甜的馨香淡淡萦绕,驱散了些许他周身挥之不去的冷硬气息。
他侧过头,避开她探究的眼神,语气轻松淡然:“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出落得越发娇美的脸庞上,感慨道:“倒是你,当年那个掉进太液池里的小丫头,一转眼,竟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在宫里这十年,过得可好?可有人……欺负你?”最后一句,问得略显迟疑。
“我好着呢!”黛黛笑得眉眼弯弯,拉着他坐在雕花木椅上,自己则挨着他坐下,“母妃虽然早逝,但父皇偶尔也会来看看我,赏赐些东西。宫里那些人,顶多就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我才不在乎呢!”
她说着不在乎,眼神却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扬起灿烂的笑脸:“倒是三哥你!快跟我说说,北境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黄沙漫天?胡人是不是都青面獠牙?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她连珠炮似地发问,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对兄长经历的关切。
玄戎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中那片冰原仿佛照进了一缕阳光。他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却并未喝,只是握在掌心暖着,挑了些北境的风土人情、长河落日的壮阔景象,略去那些尸山血海、刀光剑影的残酷,缓缓说给她听。
黛黛听得入了神,双手托着腮,时而惊叹,时而又因他描述某个军中趣事而咯咯笑出声来。
玄戎似想起什么,放下茶盏,看向黛黛:“对了,前年你托人带信给我,信里曾提过,说在画本上看到西域进贡的白色异兽,形似猛虎却通体雪白,甚是神异,心生向往,恨不能亲眼得见。”
黛黛愣了一下,努力回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啊!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我是随口提过一句……三哥,你居然还记得?”
“自然记得。”玄戎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年秋,我军奇袭羌胡一个部落,在其酋长帐后兽栏中,发现一窝刚足月的小虎,其中恰有一只毛色变异,通体雪白,并无杂色。我便命人小心饲养,此次回京,特意将它带了回来。”
黛黛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白色的小老虎?三哥!你……你真的……”
“嗯。”玄戎点点头,“已送入宫中百兽园,嘱咐驯兽官好生照看。那白虎幼崽虽小,野性未驯,你去看时,需得让驯兽官陪同,不可靠得太近。”
“三哥!”黛黛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扑到玄戎身边,也顾不得礼仪了,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哽咽,“你……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那就是小孩子家家的随口一句话,你竟然真的放在心上,还千里迢迢从那么危险的地方把它带回来……我……”
玄戎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即便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但他并未推开她,只是抬手,生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你是我妹妹。妹妹心中所念,哥哥若能办到,岂有置之不理之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笨拙的真诚。
黛黛将脸在他臂膀的衣料上蹭了蹭,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破涕为笑:“谢谢三哥!这是我长这么大,收到过最特别的礼物!我下午就去看它!”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黛黛才重新坐好,兴致勃勃地要给玄戎倒茶。玄戎的目光却无意中被桌上摆放的一盆花卉吸引了过去。
“这是什么花?”玄戎疑惑地问道,“我从未在宫中别处见过。倒是……有几分南楚那边传闻中的花卉模样。”他常年与北境诸部作战,但对周边大国的情报亦有涉猎,南楚气候湿热,多奇花异草。
黛黛正倒茶的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她飞快地瞟了那盆扶桑花一眼,心尖一颤,脸上闪过慌乱,急忙放下茶壶,强自镇定地笑道:“三哥好眼力……这确实是南方特有的花种,我看着稀奇,便托人弄了些种子来试着种种,没想到真种活了。叫扶桑花。”她刻意未提“南楚”二字,只以“南方”代之,生怕勾起兄长对敌国的警惕。
她见玄戎目光仍停留在那花上,似乎颇有兴趣,生怕他再追问来源,连忙起身,拉住玄戎的手,语气轻快地带偏话题:“不止这个呢!我院子后面自己辟了个小花圃,还种了好多别的稀奇花儿,都是……都是南方来的品种!有傍晚才开、香气特别的紫茉莉,还有开起来像一团团火焰的木棉花,可好看啦!三哥,我带你去看!我现在可是个小花匠呢!”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玄戎就往后院走去。玄戎被她孩子气的献宝行为逗得无奈,心中那点因奇花异草而起的疑虑,也很快消散在妹妹欢快的语调中。或许真是他多心了,深宫寂寞,女儿家弄些花草打发时间,再正常不过。
小花圃打理得井井有条,玄戎从未见过的各色花卉争奇斗艳,确实令人眼前一亮。黛黛如数家珍般地介绍着,声音雀跃,努力掩饰着因那些花的真正来源而生出的甜蜜与不安。
玄戎负手而立,听着妹妹的讲解,目光扫过那些暖房里的异国花卉,夸赞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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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们的五公主,不仅长大了,还真成了个小花匠了。把这小园子打理得生机勃勃,很好。”
看完了花,黛黛又拉着玄戎回到殿内,亲自给他剥果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这些年发生的琐事,抱怨着宫廷生活的无聊和规矩的繁琐。
最后,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玄戎,带着撒娇的意味:“宫里每天都一个样,闷死了。三哥,你再给我多讲讲边关的故事嘛!讲讲你打仗的事,讲讲那些胡人为什么老是不安分……好不好嘛?”
看着她充满期待和依赖的眼神,玄戎点了点头,声音是少有的温柔:“好。你想听,哥哥就讲给你听。”
栖云宫的暖阁里,熏香袅袅,隔绝了殿外冬日的寒冽。午后,兄妹俩用完午膳,黛黛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怔怔地投向窗外萧瑟的庭院,失了焦距。案头,一盏新茶的热气已散尽,凉透了。
玄戎坐在她对面的紫檀圈椅上,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盘残局。黑白玉子在他指尖移动、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他姿态闲适,目光低垂,专注在棋枰之上,仿佛所有心神都沉浸在那方寸之间的厮杀里。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捕捉着妹妹脸上每一处的变化。
黛黛的失神太明显了。时而唇角会不自觉地勾起一抹飘忽的笑意,如同品尝了隐秘的甜意;时而又会蹙起眉头,轻愁便笼罩了整张脸,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湿意的迷茫。她的手指绞着袖口精致的绣边,将那丝线揉搓得起了毛。
玄戎落下一枚黑子,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黛黛,这卷《九域志》,可是看得入神了?”
黛黛猛地一惊,回过神,手中的书卷险些滑落。她慌乱地看向玄戎,对上他那双询问的眼睛,脸上飞起一片羞窘的红晕。
“啊?是……是呢,三哥。”她语无伦次地应着,眼神躲闪,“这书……写得极好。”
玄戎微微一笑,不再追问。他端起旁边温着的茶壶,为妹妹重新斟了一杯热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香气氤氲开来。
“读书是好,也莫要太过劳神。”他将茶杯递到黛黛面前,语气体贴,“冬日天寒,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黛黛如蒙大赦,连忙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的慌乱,小口啜饮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采薇匆匆走了进来,她手里攥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形小件,神色紧张。
她快步走到黛黛身边,借着俯身行礼的间隙,飞快地将那包裹塞入黛黛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公主,东西到了。”
黛黛握着那包裹的手猛地一紧。她甚至不敢去看玄戎的方向,只低着头,压低声音吩咐:“知道了,下去吧。”
采薇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垂眸看着棋盘的玄戎,见这位刚回宫的三皇子似乎并未留意这边,才暗暗松了口气,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玄戎都未曾抬头,仿佛全神贯注于棋局。然而,当采薇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他眸中闪过幽光,如同捕猎者锁定了目标。
殿内恢复了寂静,黛黛攥着那个小小的油布包裹,将它悄悄藏入宽大的袖中,她的心跳得飞快。她不知道,对面看似无知的兄长,那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场狩猎,已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