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43. 遗弃
    日子在冷宫的萧瑟里,缓慢地流逝。嘉熙在母亲忧虑的目光中,悄然拔高了几分,身形却依旧单薄。

    他愈发熟悉如何在庞大宫苑的阴影里无声穿行,警惕地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

    那是一个午后,日光难得慷慨地洒满宫苑,空气里浮动着御花园飘来的花香。嘉熙又一次攀上了那株老槐树。

    高处的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碧波荡漾的太液池一角。他并非为了掏鸟窝,只是贪恋这高处的自由与无人打扰的宁静。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定格在太液池畔一座拱桥边。一个穿着粉红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努力探身去够池中盛开的红莲。她身侧只有一个嬷嬷,那妇人背对着嘉熙的方向,似乎在照看公主,又似乎心不在焉……

    就在女孩的小手几乎要触碰到莲瓣的瞬间,那嬷嬷猛地侧身,看似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肩膀却隐蔽地、狠狠撞向女孩娇小的后背!

    “啊——!”一声短促惊惶的尖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噗通!水花高高溅起,粉红色的身影被碧绿的池水吞没,徒留几圈涟漪。

    嘉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得分明,那绝非意外!

    只见那嬷嬷迅速扫视四周,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掠过得逞的阴冷。她甚至没有呼救,只是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脚步匆匆地沿着另一条小径消失在假山之后。

    没有时间思考!对那弱小生命的恻隐之心压倒了嘉熙素日的谨慎。

    他手脚并用,从老槐树上滑坠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钻心的疼。他顾不上看,爬起来就朝着太液池方向发足狂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冲到拱桥边,池水还在波动,女孩在水下挣扎扑腾,小手徒劳地拍打着水面,眼看就要沉下去。

    嘉熙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跳进池水中,刺骨的寒意,激得他牙齿打颤。他奋力划水,凭着在冷宫后院小水洼里扑腾出的那点水性,拼命靠近那个沉浮的身影。

    混乱中,他抓住了女孩胡乱挥舞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岸边拖拽。女孩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他,让他的动作更加艰难。

    好几次,两人都差点一起沉下去。嘉熙咬紧牙关,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凭着意志,终于将瑟瑟发抖的女孩拖到了池边的浅水处。

    “咳咳咳……哇……”女孩趴在石阶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池水,小脸煞白。

    嘉熙大口喘息着,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一旁,狼狈不堪。

    女孩渐渐止住了呛咳,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穿着破旧单衣的男孩。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好奇。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软糯糯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嘉熙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的裤脚,声音闷闷的,是习以为常的自卑:“我……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女孩歪着小脑袋,努力思索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宫里的传闻,眼睛睁大:“啊!你是不是……住在很远的那个院子里的?我听嬷嬷们说过,父皇有个儿子住在那边……”

    “你是……三哥?”她的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有孩童纯粹的好奇和确认。

    嘉熙的身体僵了一下。三哥这个称呼对他而言,陌生又刺耳。他点了点头,低着头道:“嗯。”

    “三哥!”女孩仿佛找到亲人般的欣喜,方才的恐惧也被这发现冲淡了不少。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嘉熙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女孩抓着嘉熙冰冷的手腕,仰着小脸,满是真挚的感激:“谢谢你救了我,三哥!我叫黛黛!我是五公主!”

    那一刻,阳光穿透了太液池上方的树荫,暖暖地照在两个浑身湿透的孩子身上。

    嘉熙看着眼前这张充满信任的小脸,心头那块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声三哥,悄然融化了一道缝隙。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不用谢……”

    *

    时光无情,带走了梧桐苑里最后一点暖意。十年光阴,只在昭妃愈发憔悴的面容和嘉熙沉默拔高的身影上刻下痕迹。

    昭妃的病,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后来是日复一日的低热,再后来,便是缠绵病榻,连起身都变得艰难。

    冷宫的份例,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遑论珍贵的药材和得力的御医。偶尔有医官被嬷嬷苦苦哀求着来瞧一眼,也只是敷衍地开些最寻常不过的方子,叹息着摇头离去。

    昭妃的身体,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迅速地衰竭下去。

    那是一个深秋的凌晨,梧桐苑里弥漫着行将腐朽的气息。昭妃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打了无数补丁的薄被。

    曾经倾城的容颜早已被病痛和愁苦彻底摧毁,只剩下枯槁的轮廓和深陷的眼窝,脸色是灰败的蜡黄。

    嘉熙跪在地上,紧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他已经十岁了,身量抽高了不少,他眼眶通红,泪水汹涌流淌,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唯恐惊扰了母亲最后的气息。

    昭妃艰难地喘息着,她浑浊无光的眼睛,努力地聚焦在儿子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悲凉和愧疚。

    “嘉……嘉熙……”她气若游丝。

    “娘,我在!”嘉熙将耳朵凑近母亲唇边,声音哽咽。

    “娘……对不住你……”泪珠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滚落,浸湿了鬓边花白的乱发,“生你……在这吃人的地方,让你……小小年纪……就受尽……白眼……冷落,苦了我的儿……”

    “不苦!娘,我不苦!”嘉熙拼命摇头,泪水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有娘在,孩儿不苦!娘你别说了,省点力气……”

    昭妃的手指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弱地回握了一下儿子的手,仿佛想传递一点母爱的力量:“听……听娘说……娘……不行了……”

    她喘息了一阵,眼神里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急切和灼亮:“以后……这深宫……处处是刀……步步是坑……娘……护不住你了……你要……你要……”她猛地呛咳起来,瘦弱的身体痛苦地蜷缩。

    “娘!”嘉熙慌忙帮她顺气,心如刀绞。

    咳声渐歇,昭妃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盯着嘉熙,一字一顿,如同泣血的叮嘱:“要……保护好……自己……好好……活下去……活下去……出人头地!让……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都……都……”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喘息吞没,只剩下刻骨的恨意与不甘,烧灼着她最后的神智。

    “娘!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我一定出人头地!娘你撑住!”嘉熙泣不成声,额头抵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身体颤抖着,发出绝望的哭诉。

    昭妃似乎听到了儿子的誓言,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再抚摸一下儿子的脸颊,手却只抬到一半,便如同断翅的蝶,颓然跌落。她眼中的光亮彻底消失,枯槁的脸上,只余下两行未干的泪痕。

    “娘——!!!”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嚎,终于冲破了压抑的喉咙,撕碎了冷宫死寂的黎明。

    *

    昭妃的死讯,在沉寂了十年的宫廷里,悄无声息。

    燕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总管太监高全小心地提了一句。燕帝执笔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早已模糊的名字和身影。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朱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哦?是那个沈氏?好歹曾侍奉过朕。按妃位之礼下葬吧,也算全了皇家体面。”至于那个被遗忘在冷宫角落的孩子,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下葬的旨意下达,内侍省的人仿佛一夜之间才想起还有梧桐苑这么个地方。素幡白绫挂起,简陋的灵堂在破败的院落里显得格格不入。一口还算体面的棺椁被抬了进来。几个面无表情的宫人进进出出,执行着葬礼的流程。

    嘉熙穿着麻衣孝服,木然地跪在灵前,他看着那些宫人,看着他们眼中的轻视和敷衍,看着他们如何将母亲一生悲剧的终点,变成一场虚伪的皇家表演。

    他的心在滴血,却死死咬着牙关,将母亲最后那句“出人头地”刻进了心底。

    下葬那日,阴云密布。嘉熙作为唯一的孝子,走在灵柩之前。宫人们窃窃私语的目光如芒在背,他挺直了单薄的脊梁,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而坚定。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空旷的陵园一角,只剩下嘉熙孤零零地跪在崭新的坟茔前,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无比渺小。陪嫁的老嬷嬷在一旁垂泪。

    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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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监高全觑着燕帝在御花园散心、心情尚可的时机,再次小心翼翼地躬身上前:“陛下,昭妃娘娘已然安葬。只是……梧桐苑里,还剩下三皇子……呃,就是昭妃娘娘所出的那位小主子……不知陛下,作何安置?”

    高全斟酌着措辞,不敢轻易提“皇子”二字,更不敢提那个被皇帝厌弃的名字。

    燕帝正拈着一朵盛开的秋菊,闻言,眉头立刻不耐地蹙起。那个野种的存在,像一根刺,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来扎他一下。

    他随手将那残菊扔在地上,语气厌烦:“安置?一个身份不明的野孩子,养在宫里平白污了地方!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守深宫妇人堆里?扔到边关军营里去!让他在刀枪箭雨里历练历练!保家卫国,方显男儿本色!”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高全心头一凛,边关苦寒,战事频发,一个十岁的稚童扔过去,与送死何异?

    但他深知皇帝的脾性,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又问:“陛下圣明。只是……只是小主子他……至今尚未得陛下赐名,玉牒之上也无名分记录……这贸然送往边关,军中造册,身份文书,怕是……难办……”高全的声音越说越低,额头渗出冷汗。

    “赐名?”燕帝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脚步都未停,他漫不经心,嘲弄地随口道,“男儿当驰骋沙场,保家卫国便是大智大勇!既如此,就叫‘戎’吧!玄戎!赐此名,望他好自为之!”

    此刻从皇帝口中吐出,却充满了敷衍与施舍意味。仿佛这个名字,不过是为了方便打发掉一个碍眼的物件。

    “奴才遵旨!”高全躬下身,不敢再多看皇帝一眼。

    *

    梧桐苑彻底空了。玄戎默默地收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东西——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母亲生前为他缝制、已经小得穿不下的布鞋,一块母亲咳血时用过、被他偷偷藏起的旧帕子。

    他将那枚墨玉棋子,用布仔细包裹了好几层,贴身藏在了怀里。这是太傅偷偷赠予他的希望,也是母亲临终前未曾知晓的秘密。

    来接他的人很快就到了。不是内侍,而是两个穿着边军皮甲、一脸风尘仆仆、神情冷漠的军汉。

    他们甚至没有进这破败的院子,只是抱着胳膊,像两尊门神般杵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小子,磨蹭什么!赶紧的!军令如山,误了时辰有你苦头吃!”

    玄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年、承载了所有屈辱和一点温情的小院。目光扫过母亲常坐的窗下,那里空荡荡的。

    他攥紧了小拳头,挺起胸膛,背着那个空瘪的小包袱,一步一步,走向那两个军汉。

    “走吧。”其中一个军汉粗鲁地推了他一把。玄戎一个趔趄,站稳了,头也不回地迈出了梧桐苑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破木门。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追随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他前十年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个名为嘉熙的、属于母亲的、带着微弱暖意的过去。

    宫门外,一辆破旧的、用来运送杂物的马车停在风里。没有车帘,只有几块破毡布胡乱搭着挡风。军汉像拎一件货物般,将玄戎丢上了堆满麻袋的车板上。

    “驾!”车夫甩了个响鞭。老马嘶鸣一声,车轮碾过宫道石板,一路向北。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钻进单薄的旧衣。玄戎蜷缩在麻袋空隙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包袱。

    他回头望去,那巍峨连绵、金碧辉煌的宫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他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没有金瓦红墙,只有望不到头的、传说中飞沙走石、冻土千里的苦寒之地。

    狂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迷了他的眼。他用力眨了眨,没有眼泪。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深处,有比北地的寒冰更冷、更硬的东西,在凝结、沉淀。

    母亲临终的泪眼,皇帝厌弃的嘴脸,宫人鄙夷的目光,军汉粗暴的推搡……一幕幕在眼前交织。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按住了胸前那枚墨玉棋子的位置。

    指尖传来的,是玉石温润的触感,也是烙铁般的滚烫。他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里。马车颠簸着,载着他和他的新名字——燕玄戎,一头扎进了未知的凛冽风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