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42. 崩溃
    苏衡远牵着嘉熙,缓步前行。所经之处,侍从们皆无声行礼。年幼的嘉熙不解官职轻重,模糊地觉得,自己正被一个极厉害的人牵引着,走向一个不一样的前方。

    走了一段,嘉熙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身旁高大的身影。黄昏落在苏衡远清瘦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慈祥。孩子心底被压制的好奇,如同种子,悄悄破除了恐惧。

    “太傅大人……”他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困惑,“下棋……是什么呀?”

    苏衡远的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身边的孩子。那双刚刚还盛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此刻在黄昏下,竟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那光芒,让苏衡远心中被触动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声音放缓,像在讲述一个悠远的故事:“下棋啊……是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排兵布阵,运筹帷幄。黑白二子,如同阴阳流转,蕴藏着天地至理,人间智慧。落子之前,需静观全局,洞察秋毫;落子之后,需承担后果,无怨无悔。”

    他看着嘉熙懵懂的神情,微微一笑,反问道:“你……想学吗?”

    “想!”嘉熙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充满了孩童对未知世界最本能的向往和渴望。

    他甚至忘了害怕,用力地点着头,仰着小脸,热切地望着苏衡远:“太傅大人,我……我能学吗?棋子……会听话吗?”

    带着孩子气的问题,却让苏衡远心中酸涩。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眼神清亮的孩子,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当然能学。”苏衡远温和地应道,牵着他的手。

    “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你母亲定要担忧。太傅先送你回去。至于学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改日,待你母亲安歇了,若你还想学,便悄悄来崇文馆寻我。记住,此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嘉熙用力地点头,喜不自胜,将那句“莫要让旁人知晓”牢牢刻在了心里。

    梧桐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终于被推开一道缝隙。嘉熙小小的身影闪了进来。

    院子里一片沉寂,只有母亲房中透出一点昏黄烛光,在夜色里摇曳不定。昭妃依旧坐在窗下那张旧凳上,手里还捏着针线,一件小小的单衣摊在膝头,只补了一半。

    她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回来了?又去爬树掏鸟窝了?”

    嘉熙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那枚墨玉棋子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人。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发虚:“没……没有掏到……娘,我累了,想睡觉了。”说着就要往自己那张用旧门板搭成的小床边溜。

    “站住。”昭妃的声音瞬间定住了嘉熙的脚步。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儿子那只藏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小手上。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疲惫得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

    “手里……”她盯着嘉熙,一字一顿地问,却让嘉熙感到害怕,“是什么东西?”

    嘉熙的小脸瞬间煞白。他僵在原地,那只藏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想起了太傅的叮嘱“莫要让旁人知晓”。母亲……是旁人吗?可太傅说旁人……背叛了信任的惶惑感悄然升起。

    昭妃看着他惨白的小脸和眼中的恐惧,心猛地一沉。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走到嘉熙面前。她伸出手,没有去掰儿子的拳头,只是摊开掌心伸在他面前,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

    嘉熙在母亲目光的注视下,所有的坚持都土崩瓦解。他缓慢地将那只紧握的拳头,移到了母亲摊开的掌心上方。然后,手指一根根松开。

    啪嗒一声脆响,那枚墨玉棋子,带着孩子手心温热的汗意,落入了昭妃的掌心。

    触手冰凉,温润细腻,是顶级的墨玉。那幽深的光泽,那精致的打磨,绝非宫人所能拥有,更不可能是这冷宫里能出现的东西!

    昭妃看到那枚棋子,如同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毒物。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握着棋子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起初是细微的震动,很快便发展成无法控制的剧烈抖动,连带着她的整个肩膀都在簌簌发抖。

    那枚棋子在她剧烈颤抖的手掌上滚动、跳动,仿佛随时会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娘!你怎么了?”嘉熙被母亲的反应吓坏了,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昭妃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视线粘在那枚墨玉棋子上,仿佛被吸走了魂魄。

    她的嘴唇哆嗦着,开合了几下,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不堪的字音,带着绝望和认命。

    “雷……霆……雨露……”她艰难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俱……俱是……天恩……”泪水汹涌地从她紧闭的眼睑下奔流而出,最后两个字落下,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支撑。

    她颤抖地抓住嘉熙瘦小的肩膀。

    “嘉熙!”她的声音嘶哑,是不敢置信的急切和希冀,“你……你今日见到你父皇了?是不是?这棋子……这棋子是你父皇给你的?他……他跟你说话了?他认出你了?”

    她紧盯着嘉熙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榨取出她期盼了六年的答案。那眼神里混杂着卑微的乞求、残存的爱恋、以及不堪重负的恐惧。

    嘉熙被母亲眼中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吓住了,肩膀被捏得生疼。他愣愣地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老实地摇了摇头,小声嗫嚅道:“没……没有见到父皇。这棋子……是我在宫道边上捡的。真的,娘,是我捡的。”

    “你捡的……”昭妃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在黑暗里。她抓着嘉熙肩膀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地向后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上。

    嘉熙看着母亲瞬间垮下去的身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想起母亲无数次抱着他,望向门外,指着远处偶尔经过的、被簇拥着的明黄色仪仗,用最轻的声音告诉他:“嘉熙,你看,那个穿着褚黄色龙袍的人,就是你的父皇,是这大燕的天。”

    “记住娘的话,万一……万一哪一天你靠近了他,千万不要让他看见你,不要在他面前露面,要躲得远远的,知道吗?”

    他那时不懂,歪着头问:“为什么呀?娘,父皇不喜欢我吗?”

    母亲总是亲吻着他的额头,声音哽咽:“不是不喜欢……是……是你父皇有太多事情要忙。嘉熙要乖,不能让父皇烦心,知道吗?远远看着就好……”

    远远看着。他确实只敢远远看着。

    他无数次躲在御花园那棵最高的老槐树上,透过密密的枝叶,贪婪地窥视着那个被众人环绕的、褚黄色的模糊身影。

    他看到那人被簇拥着走过拱桥,看到那人在亭子里与人说话,看到那人的龙辇远远经过,留下威严的仪仗和淡淡的龙涎香气。

    那是他的父亲。一个他渴望靠近,却又被母亲严令禁止、必须远离的存在。每一次偷偷的眺望,渴望父爱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交织着,慢慢滋生。

    此刻,看着母亲因为“不是父皇所赐”而崩溃的模样,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对那个褚黄色身影的怨恨,冲破了孩子的心防。

    他攥紧了小拳头,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发颤,控诉道:“娘!你为什么总要想着他?我讨厌父皇!我讨厌他!”

    昭妃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震惊:“嘉熙!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嘉熙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解喷涌而出。

    “就是他!他把娘和我扔在这个又冷又破的地方!他让娘天天哭,天天做活做到手疼!他让那些坏皇子欺负我!让宫人笑话我是没人要的野种!他从来不看我一眼!他不认我这个儿子!我……我就当没有这个父亲!”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孩子激动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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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嘉熙红肿起来的小脸,看着他因为震惊和受伤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的眼睛,她自己的手先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大逆不道!”昭妃声音哽咽,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他是君!是父!是天!是给你性命的人!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他……他也有他的不得已!他的苦衷!”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远不及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来得猛烈。

    嘉熙硬生生地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昂着头,受伤却不肯屈服,倔强地反问:“苦衷?什么苦衷?有什么苦衷可以让一个父亲六年都不看自己的儿子一眼?有什么苦衷可以让他把我们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受尽欺辱?娘,你告诉我啊!”

    昭妃被问得哑口无言。那些宫廷倾轧、帝王心术、莫须有的污名……这些肮脏的真相,她要如何对一个仅仅六岁的孩子诉说?说了,他又如何能懂?这只会让他纯洁的世界被玷污。

    看着儿子那双执拗不屈的眼睛,那里面的恨意让她心惊胆战,也让她痛彻心扉。

    她打了他……她竟然打了他……这是她的嘉熙,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温暖,相依为命的骨血啊。

    他那么懂事,那么体贴,饿极了也不哭闹,被欺负了也自己擦干眼泪跑回来,还会用小手给她揉捏酸痛的肩膀……他有什么错?他最大的错,就是投生到了她的肚子里,成了她这个失宠罪妃的儿子。

    “嘉熙……我的嘉熙……”昭妃伸出手,将那个倔强地挺直着脊背、强忍着不哭的孩子搂进怀里。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滴落在孩子的发丝里,充满悔恨和心疼:“对不起……娘对不起你……娘不该打你……娘错了……真的错了……”

    嘉熙僵硬的身体在母亲温暖而颤抖的怀抱里,慢慢软化下来。母亲的悲伤和悔恨浇灭了他心中的怒火,只剩下委屈和难过。他伸出小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回抱住母亲瘦削的脊背。

    “娘……”他小声地、带着哭音唤道。

    “嘉熙,听娘说。”昭妃紧紧抱着他,声音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不要恨你父皇。恨意只会蒙蔽你的眼睛,让你变得不快乐。”

    “你要努力……努力读书,努力学本事,变得优秀,比所有人都优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父皇会看到你的,他会知道,他的嘉熙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

    她喃喃地说着,像是在安慰儿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渺茫的、支撑下去的念想。

    嘉熙没有再反驳。他只是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颈窝里,感受着母亲的气息。那双过早见识了世事艰难的黑眸里,恨意被强行压下,却沉淀到了心底最深处。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那个所谓的“父皇”,从未给过他们一丝温暖,只带来了深重的苦难。而母亲的话,他不敢再违逆,怕看到母亲更伤心绝望的模样。

    昭妃拍着儿子的背,哼唱着摇篮曲,声音沙哑而温柔。直到怀中的小人儿呼吸渐渐均匀,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不安的蹙眉。

    她小心翼翼地将嘉熙抱到那张简陋的小床上,盖好打满补丁的薄被。指尖轻柔地拂过儿子红肿的脸颊,她的心如同被凌迟般疼痛。

    昭妃独自坐在昏暗中,望着儿子沉睡的稚嫩面容,无尽的忧虑将她彻底吞噬。

    她可以在冷宫里默默凋零,直至死亡,这是她的命。

    可嘉熙呢?他才六岁,他的路还那么长。难道真的要让他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里,顶着“野种”的污名,卑微地、无人问津地长大,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吗?

    他的未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看不到未来,只有宫墙和黑暗。

    而那枚引发这一切的墨玉棋子,正躺在昭妃的掌心中,幽光流转,像一只沉默的、窥探着命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