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乾元殿。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
龙椅上的燕帝,脸色铁青,原本因丧子而悲痛的眼神,此刻却透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羞辱的暴怒。
他死死盯着那份来自前线的、字字泣血的惨败战报,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瞪穿。
“败了?又败了?!”他咆哮道,“整整五万大军!被一个……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打得落花流水?”
“林震越的儿子?!好!好一个楚国!好一个天策上将!原来他们早有准备!早有杀招!钦儿的死,果然是他们一手策划!就是为了激怒朕,让朕兴兵,再借此机会重创我大燕!好毒辣的计策!好深的城府!”
阶下群臣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兵部尚书匍匐在地,声音颤抖:“陛下息怒!那林惟序……确实用兵诡谲狠辣,深得其父真传!我军主将……已竭尽全力,奈何……”
“奈何?”燕帝将战报狠狠砸在兵部尚书头上,“奈何技不如人!奈何朕的大将军都是酒囊饭袋!”
他狂躁地在御座前踱步:“楚国!朕要你们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谁能替朕灭了此子?谁能替朕踏平金陵?!说!”
大殿死寂,武将们纷纷低下头,无人敢应声。林惟序在战场展现出的锋芒,已让这些宿将感到了压力。
就在这沉默中,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是先太子的太傅苏衡远,他颤巍巍地出列:“陛下,老臣斗胆进言。”
“讲!”燕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陛下,那林惟序虽是初生牛犊,然其锋芒不可硬撄。我大燕军中,或有一人,或可与之匹敌,解此燃眉之急。”
老太傅顿了顿,眼神扫过殿中众人,谨慎道:“陛下可还记得……戍守北境边城……已有十年之久的三殿下,玄戎?”
“玄戎?”燕帝猛地顿住脚步,眉头紧皱,眼神复杂,有陌生,有厌恶,还有被刻意遗忘的忌惮。
“他?”燕帝迟疑,“那个……生来不详,克死他母妃的……老三?”语气中满是疏离与不喜。
“正是。”老太傅垂首,语气却异常肯定,“陛下,三殿下虽远在边陲,然十年来,北境羌胡凶悍,屡屡犯边,却始终未能踏入边境一步!”
“此皆赖三殿下治军有方,身先士卒!老臣虽远在京师,亦常闻边报,言三殿下用兵老辣,坚毅果决,深得边军将士敬畏,其能力……恐不在那林惟序之下!”
“且三殿下常年与羌胡血战,实战经验之丰富,远非京师这些将领可比。值此用人之际,陛下何不召三殿下回京述职,观其韬略,委以重任?”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关于那位被放逐边疆十多年的三皇子,朝中大多早已遗忘,此刻被提起,只觉恍如隔世。
燕帝的脸色变幻不定。那个女人的脸——玄戎那张与其相似的、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倔强与哀伤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让他心头一阵烦躁。
他厌恶这个儿子,厌恶他身上属于那个女人的一切。可如今……燕国的尊严,他的怒火,似乎需要一个能承载这一切的工具。
半晌,燕帝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传旨!命三皇子玄戎,即刻卸下北境防务,速速回京述职!不得有误!”
*
朔风卷过燕国北境的演武校场,刀子般刮在脸上,兵械被吹得铮铮作响,尘土飞扬,天地间一片混沌。场中,一道玄甲身影正与数名悍卒缠斗,步如鬼魅,枪出似龙。
乌金长枪在他手中撕裂寒风,每一次刁钻的突刺或横扫,都精准地卸去对手兵刃,迫得那些久经沙场的兵卒踉跄后退,狼狈不堪。
“殿下神勇!”一个被枪杆扫中肩胛的百夫长揉着痛处,龇牙咧嘴地赞道。
那身影倏然收势,长枪顿地。他摘下覆面的兽首兜鍪,露出一张俊美得过分的脸。汗水沿着他的鬓角蜿蜒而下,流经那线条清晰如刻的下颌,滴落在玄甲上。
眉目清朗,举止从容,笑意温和,沉稳克制,本该是副温雅俊秀的好皮相,却被那双深邃的眼眸点染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幽寒。此人正是燕国三皇子,燕玄戎。
十年边塞风霜,磨去了少年稚气,只余下刀削斧刻般的冷硬轮廓。
“沙场搏命,唯快唯狠而已。”玄戎的声音清冷,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压过演武场的喧嚣。他目光扫过那些喘息未定的部下,淡漠得如同审视兵器架上的铁器。
马蹄声骤急,一名传令兵疾驰至场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高举起一卷明黄帛书:“圣旨到!三皇子玄戎听宣!”
满场兵卒哗啦啦跪倒一片,甲胄撞击声汇成一片肃杀的潮音。
“儿臣玄戎,接旨。”玄戎单膝点地,低垂着头,声音恭谨。
传令兵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冗长华丽的辞藻无非是皇帝体恤三皇子戍边辛劳,恩准其返京述职。
玄戎双手接过那卷圣旨,指尖在丝帛上缓缓收紧。十年了,从懵懂幼童被无情地丢入这血肉磨盘,到如今在尸山血海里挣出“北境阎罗”的凶名,这卷诏书,终于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投向南方燕京城的方向,那眸中,似有囚禁多年的凶兽,于黑暗中悄然抬起了头颅。
*
半月后,燕京城,朱雀门外。
凛冬的寒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与萧瑟。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由远及近,缓缓行来。
为首一人,并未着皇子蟒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色皮甲。他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身姿挺拔如荒漠中历经风沙磨砺的胡杨,透着一股沉凝如山、锐利如刀的肃杀之气。
然而,当那队人马行至宫门,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抬起脸庞时,所有奉命前来迎接的官员和内侍,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中流露出惊艳与错愕。
那是一张与这身铁血气质截然相反的容颜。肌肤是常年风霜侵蚀下略显粗糙的麦色,却依旧难掩其轮廓的精致与俊美。
面如冠玉,眉峰如剑,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尤其是一双眼睛,形状极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蕴着无限风流的桃花眼,此刻却幽深、冷淡。
这分明是一张足以令京中所有闺秀倾心的温润公子面庞,却硬生生地被塞进了一具属于百战将军的躯壳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碰撞、交融,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诡异魅力。
宫门守卫验过虎符,目光扫过玄戎那张被风沙磨砺得冷峻的脸,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带上几分敬畏。
威震北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北境阎罗,其名早已随捷报传遍朝野。
然而,在这象征着帝国最核心权力的宫阙之前,他得到的,不过是一道放行令,和一个指向宫城最外围角落的指示——礼宾院。
“将军,请随我来。”引路的内侍嗓音尖细,面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
燕国礼宾院。名字听着堂皇,实则不过是安置番邦小国使节、或是等待召见的末流官吏的临时居所,院落狭小,陈设简朴。
亲卫统领卫锋,一个跟随玄戎在刀光剑影里滚爬出来的悍卒,眉头拧成了疙瘩,瓮声道:“将军!这地方……连咱们营里的马棚都不如!您如今是……”
“无妨。”玄戎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解下腰间的佩剑,随意地搁在积了层薄灰的桌上,“有个遮顶的地方即可。陛下未赐府邸,我们便是客。”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蒙尘的支摘窗。窗外正对着宫墙内一条僻静的夹道,几个穿着体面的小太监捧着食盒匆匆走过,瞥见窗内玄戎的身影,立刻低下头,脚步加快了几分,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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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怕沾染上什么不洁的气息。
玄戎的唇角掠过冷笑,转瞬即逝。客?他心底一片冰封的荒原,此刻连嘲讽的涟漪都激不起半分。
这偌大宫城,从未有过他燕玄戎立足之地。从前是冷宫弃儿,如今是边关归来的利刃,用完即弃。
这礼宾院,不过是皇帝刻薄寡恩的又一个注脚,提醒他无论立下何等泼天功劳,在这座森严的等级之塔中,他永远是个异类。
*
第二日,在宫人的引导下,玄戎步入阔别十年、却依旧感觉冰冷的乾元殿。金碧辉煌,龙涎香袅袅,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那个黑暗的地方重叠。
他目不斜视,步伐沉稳,走到御阶之下,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将士的硬朗。
“儿臣玄戎,奉旨回京,叩见父皇。父皇万岁。”声音平静,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激动,更没有对帝王威严的惶恐,只有一种冷漠的疏离和公式化的恭敬。
御座上的燕帝,目光复杂地审视着阶下这个陌生的儿子。十年,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
玄戎身上那股沉淀下来的、如同出鞘古剑般的锋锐,让燕帝心中震动,但更多的,却是那张酷似其母的脸庞所带来的刺痛与不悦。
“平身。十年戍边,辛苦你了。”
“戍边卫国,乃儿臣本分,不敢言苦。”玄戎站起身,垂手侍立,目光低垂,落在身前的金砖上,并不与御座上的父亲对视。
“嗯。”燕帝微微颔首,似乎想缓和一下这僵硬的气氛,“北境苦寒,羌胡凶顽,你能守得边关固若金汤,未曾让胡马踏进一步,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威严:“此次召你回京,想必你也知晓缘由。楚国欺人太甚!先是暗害太子玄钦,后又重创我边军!此仇不共戴天!”
“朕欲再起大军,雪此国耻!朝中众卿皆言你久历战阵,用兵有方。朕问你,若以你为将,再征楚国,可有胜算?”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玄戎身上。
玄戎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眸终于看向御座上的帝王。眼神里没有受宠若惊,没有豪情壮志,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他薄唇微启,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儿臣戍边十年,唯知一事:犯我疆土者,必诛之。楚国如何,儿臣不知。然,若陛下令旗所指……”
他的目光掠过燕帝眼中名为复仇实为泄愤的火焰,眼中闪过讥诮,随即归于沉寂,只剩下杀伐之意:“儿臣,必为陛下,犁庭扫穴,斩将夺旗。”
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陈述,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毁灭力量。仿佛在他眼中,征伐楚国,不过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与复仇无关,只关乎命令与执行。
燕帝盯着玄戎那张俊美的脸,看着他眼中的冷漠,心头莫名地掠过寒意。
这个儿子,这把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刀,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加锋利,也更加无情。
“好!”燕帝一拍御案,眼中闪烁着算计与狠厉的光芒,“朕就给你这个机会!即日起,擢升你为定远将军,总领伐楚军务!一应粮草军械,户部兵部全力配合!”
“朕要看到楚国的城池,插上我大燕的旌旗!要看到那林惟序小儿的头颅,悬挂在燕京城头!”
“儿臣,领旨。”玄戎再次跪地行礼,只是在俯首的瞬间,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下,那眸子里,掠过一丝比刀锋更冷的幽光。
宫门外,冬日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拖得极长,他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也埋葬了他母亲所有希望与生命的巍峨宫殿,眼神冷寂。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①出自贾岛《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