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37. 思念
    暮秋的楚国宫闱,后花园里那株老梧桐树,枝叶已然葳蕤,浓荫匝地,筛下大块大块晃动的光斑。

    风过时,桐叶簌簌,声响却比落花时沉闷了许多,一声声敲在靖渝心坎上。

    靖渝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指尖拨弄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发出单调的脆响。

    往日里,这声音总会被另一个清朗含笑的嗓音打断——“公主,别玩那个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或是“走,带你去西苑看新开的睡莲。”

    可如今,这九连环的声响,只是在这过分安静的殿阁里回荡,更衬得四下寂寥,仿佛连时光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这两个月的生活,无趣至极。御花园的花匠换了新种,池塘里新添了几尾罕见的锦鲤,连她惯常喂食的那几只白鹤,似乎都肥了一圈。

    可这一切,落在靖渝眼中,引不起半分兴致。心里空落落的,那熟悉的身影不在这里,再好的景致也失了颜色。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缠绕上来,让她坐立难安。

    她丢开那串九连环,哗啦一声散落在锦垫上。她站起身,对侍立一旁的流萤道:“去东宫。”

    东宫的书房弥漫着清冽的墨香,庄严肃穆。

    佐宸坐在书案后,面容愈发清俊,但神色疲惫,正凝神批阅着奏疏。朱笔落下,留下殷红遒劲的批注,沙沙的书写声是书房里唯一的主调。

    靖渝放轻了脚步走进去,示意外面侍奉的内监噤声。她熟稔地走到书案侧边的另一张小几案旁,那里早已备好了上好的松烟墨和一方雕着云龙纹的端砚。

    她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拿起墨锭,就着砚池里浅浅的清水,一圈圈、缓慢地研磨起来。墨锭与砚池相触,发出绵长的沙沙声,融入了佐宸批阅奏疏的节奏里。

    时间在墨香与朱砂的气味中静静流淌。佐宸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抬眼看向旁边安静磨墨的妹妹。

    她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盯着砚池里渐渐变得浓稠乌亮的墨汁,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沉静,只是那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愁。

    佐宸的唇角不由得弯起一个温和的微笑,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促狭:“哟,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孤这东宫的门槛,怕是要被渝儿踏平了吧?”

    靖渝研磨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正对上哥哥含笑的眸子。那笑意里调侃的意味太明显,让她心头一跳,脸颊不自觉地开始升温。

    她强自镇定,目光重新落回砚台上,指尖的力道却无端重了几分,墨汁在砚池里荡开涟漪:“宫里闷得慌,左右无事,便来看看你批折子。”

    “哦?闷得慌?”佐宸故意拖长了语调,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渐渐染上绯色的耳根。

    “孤怎么记得,以前你若是觉得闷了,自有人鞍前马后地想法子替你解闷儿。蹴鞠、斗草、泛舟、偷溜出宫去西市淘换小玩意儿……花样多得很呢。那时节,孤这东宫,可难得见你这位大驾。”

    佐宸看着妹妹的耳垂红透了,才慢悠悠地补上那致命的一句:“怎么,如今那人不在跟前,倒想起你还有个亲哥哥了?”

    “哥哥!”靖渝只觉得一股热浪直冲头顶,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

    她松开墨锭,赌气似地侧过身去,只留给佐宸一个气鼓鼓的背影:“谁稀罕他那些把戏!我……我就是无聊了!”

    佐宸看着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模样,笑意更深,眼中却掠过了然的心疼。

    他重新拿起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字句上,口中却是不依不饶,带着兄长式的调侃和一点点过来人的劝慰:“这就恼了?脸皮这般薄,可怎么行?”

    他蘸了蘸朱墨,笔尖悬在奏疏上方,状似不经意地继续:“这才两个月呢。以后啊,等你真做了将军夫人,夫君出征、戍边、巡查防务,一年半载见不着人影的日子,怕也是寻常。你如今就该学着习惯,自个儿找些乐子,总不好成天这般魂不守舍的,对不对?”

    “将军夫人”四个字,在靖渝心头炸开。被点破的甜蜜期待,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她再也坐不住,倏地几步冲到书案前。

    “楚佐宸!你再胡说!”她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声音又娇又急,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溜圆,水光潋滟,羞恼之下是掩不住的娇憨。

    她伸出手,不管不顾地抓住他握笔的手臂,用力摇晃起来,像是要把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话都晃出去:“批你的奏折!快批!不许再说了!一句都不许再说!”

    她摇得毫无章法,力气却不小。佐宸被她晃得手中的朱笔差点脱手,墨点子险些甩到奏疏上。案头的笔架、镇纸都跟着发出碰撞声响。

    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连忙告饶:“好了好了!孤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快松手!这折子可是要紧的军报,弄污了孤可担待不起!”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护那本奏疏,脸上却全是宠溺的笑意。

    靖渝见他告饶,又提到是军报,这才悻悻地松开手,但依旧鼓着腮帮子,一双水眸气呼呼地瞪着他,大有他再敢提一个字就扑上去挠他的架势。

    佐宸无奈地摇头,将朱笔搁回笔山,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本奏疏,确认无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着妹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里不走”的神情,认命般地叹道:“真是怕了你了。”

    他揉了揉被晃得发酸的胳膊:“说吧,我的小姑奶奶,又想折腾你哥做什么?总不能在这书房陪你磨一天的墨吧?”

    靖渝一听这话,脸上的怒色瞬间消融,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方才的羞恼和空落仿佛被一扫而空。

    她凑近一步,双手又习惯性地想去抓哥哥的袖子撒娇,想起刚才的“教训”,又生生忍住,期盼地说:“放纸鸢!哥哥,你答应过我的!批完奏折就陪我去放纸鸢!御花园东边的草坡,风正好!”

    “放纸鸢?”佐宸挑眉,故意板起脸,“孤何时答应过……”话未说完,便对上靖渝又委屈又控诉、仿佛他敢赖账就是天底下最大恶人的眼神。

    他绷不住,笑了出来:“好好好,放纸鸢!孤应了你便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有些僵硬的筋骨:“奏疏也批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晚些再看。走吧,省得你在这里,搅得孤心神不宁。”

    “哥哥最好了!”靖渝立刻眉开眼笑,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午后的御花园,东面那片开阔的草坡,地势略高,绿茵如毯。坡顶的风确实正好,带着各种花草的淡淡芬芳,拂过面颊,吹得人衣袂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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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宸负手而立,看着前方那个欢快奔跑的身影。靖渝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装,少了几分宫装的繁复,更显身姿轻盈。

    她手中高高擎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纸鸢,在草坡上奔跑着,如同一只真正振翅欲飞的蝶。长长的丝线在她身后延伸,随着她的跑动在空中划出弧线。

    “高一点!再高一点!”她的笑声被风送过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快乐。

    佐宸含笑看着,眼神温柔。他身边的近侍是个机灵的小太监,早已将另一只威武的苍鹰纸鸢放上了天空。

    那纸鸢借着风力盘旋着,越飞越高,几乎要融入天际那抹纯净的蔚蓝。

    靖渝跑得气喘,额角沁出汗珠,她停下脚步,仰望着天空那两个越来越小的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佐宸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也望向天空。

    “线要绷紧些,但也不能绷得太死。”佐宸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平和悠远,带着兄长的教导,“该松手让它借风时,就得松一松。这就像……牵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妹妹仰望的侧脸上:“放得再远,只要线还在手里,根还在心里,它就飞不丢。时候到了,风歇了,它自然知道循着这根线,落回该落的地方。”

    靖渝望着纸鸢的目光凝滞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握着线轴的手指,收紧了些许。

    那只蝴蝶在天幕上飘着,越飞越高,仿佛要挣脱那根细丝线,投入无垠的苍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嗯”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顺着纸鸢翱翔的方向,越过巍峨的宫墙,遥遥地投向北方那片看不见的、被风沙和烽烟笼罩的天际。

    她望着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那里的风,一定比这里更烈,卷着沙砾,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

    他此刻……是在巡营?还是在沙盘前推演?那身玄甲,是否已染上边塞的尘霜?靖渝的心,像被那无形的北风攥了一下,微微发紧。

    “看路!”佐宸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靖渝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只顾望着北方出神,脚下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差点绊到一块凸起的草根。

    “哥哥!”她懊恼地跺了跺脚,脸颊又有些发热,连忙低头去整理手中缠绕的丝线,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佐宸看着她微红的耳尖,了然于心,却不再点破,只笑着指向天空:“瞧,你的蝴蝶要追上我的鹰了。”

    靖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那只蝴蝶纸鸢乘着一股强劲的上升气流,正奋力向上攀升,距离苍鹰的尾羽越来越近。

    她心头一振,方才的怅惘被这小小的竞争冲淡了些许,连忙收敛心神,调整着手中的丝线,试图让纸鸢飞得更高、更稳。

    佐宸看着妹妹明媚的侧脸,在心中喟叹:那小子,人虽在千里之外,名字却像刻在了这丫头的心尖上,一举一动都能牵扯她的心神。这习惯,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这相思,又岂是习惯就能消解的?不过是借着些旁的由头,暂且压一压心头的空落罢了。

    苍鹰与彩蝶在广袤的蓝天下,变成了两个自由而渺小的点,彼此追逐着,却又被各自的丝线牢牢系着,无论飞得多远,那根线,始终稳稳地攥在下方仰望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