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36. 伴侣
    寒山巷深处的王家宅院,寂静无声。精致的庭院,隔绝了燕京日益喧嚣的战鼓和流言,也像一座华丽的囚笼,困住了燕玄钦——如今化名陈墨的囚徒。

    他枯坐在书房窗下,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古医书,是王德善费尽心思搜罗来的。指尖划过纸页,墨字却如同游鱼,一个字也钻不进他的脑海。

    窗外,那株老松虬枝盘结,在深秋灰白的天光里投下狰狞的暗影,像极了驿馆大火中狂舞的烈焰,更像南境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骸。

    焦躁如同无数毒蚁,啃噬着他的心。父皇为他燃起的复仇烽火,此刻却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个无用的废物!

    他渴望力量,渴望鲜血,渴望亲手将利刃捅进仇敌的心脏!可现实是,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隐匿在这虚假的安宁之下。

    几案上放着一只青布小包,那是汪婉临别所赠。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女递过来时的羞怯。草药淡淡的清香,似乎穿透了布帛,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奇异地抚平了胸中翻腾的暴戾。

    汪婉……那个在晨光熹微中为他打开柴扉的清秀身影,那双在药烟缭绕中关切的眼睛,那在灶台前为他熬煮鱼汤的专注侧脸……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在跌落尘埃、满身污秽、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时刻,唯有她,不问过往,不计身份,用最质朴的温暖接纳了他这具残破的身躯和灵魂。

    这死寂的牢笼,这无边无际的仇恨煎熬,他需要一点光,一点暖,一点活着的证明!一个能将他从这复仇的深渊中暂时拉回来的锚点!

    汪婉……她的纯净,她的温暖,她的救命之恩……娶了她!让她留在身边!既是报恩,亦是寻找复仇之路上的伴侣!

    这贪婪的渴望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吞噬了所有理智。

    “王德善!”燕玄钦猛地站起身,声音急切。

    老宦官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垂手侍立:“公子有何吩咐?”

    “备车!立刻!”燕玄钦目光灼灼,落在几案上的青布小包上,“去汪家!现在!马上!”

    王德善愕然抬头:“公子?这……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燕玄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属于上位者久违的威压,“孤……我要娶汪婉!救命之恩,涌泉相报!立刻去准备!重金!厚礼!越多越好!”

    他根本不给王德善劝阻的机会,转身便大步走向内室,亲自翻找起体面的衣物。那颗沉寂了许久、属于燕国太子的心,此刻被一种混合着报恩和占有的复杂情绪,疯狂地鼓动着。

    王德善看着主子那偏执的急切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性子了,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他只能匆匆躬身:“老奴遵命……”

    *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简陋的土墙上。汪家小院的门扉在寒风中发出嘎吱的轻响。

    当燕玄钦带着一身风尘和掩盖不住的贵气,再次出现在汪家的柴扉前时,汪氏父女都愣住了。

    汪婉正坐在檐下簸箕里挑拣草药,手指冻得通红,看清来人时,手中的草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清秀的脸上满是惊愕和慌乱。

    “陈……陈公子?”汪父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药锄,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疑惑和谨慎,“您……您怎么回来了?可是……”他下意识地看向燕玄钦的胸口,担心旧伤复发。

    “汪郎中,”燕玄钦的声音谦和,目光却越过汪父,直直地落在屋檐下那个僵住的青色身影上,带着不容错辨的灼热,“陈某此番前来,是为报救命大恩,亦是向汪郎中求娶令嫒汪婉姑娘!”

    汪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脏狂跳不止。她低下头,双手死死揪住衣角,不敢再看那个站在风中、目光如炬的男人。

    汪父更是惊得倒退一步,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燕玄钦,又看看女儿,再看看他身后那辆虽不张扬却明显价值不菲的马车,以及王德善指挥着几个健仆正从车上搬下的、沉甸甸的红漆木箱——里面显然是金银绸缎等重礼。

    “陈……陈公子!”汪父的声音都变了调,惊惶道,“这如何使得?小女……小女蒲柳之姿,乡野粗陋,怎配得上公子您?救命之恩本是医者本分,公子万不可如此折煞小女!”

    他连连摆手,急得额角都冒了汗。眼前这位陈公子,气度不凡,出手阔绰,来历神秘,绝非池中之物!女儿嫁给他,是福是祸?

    燕玄钦却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汪父,语气斩钉截铁:“汪郎中此言差矣!汪姑娘蕙质兰心,纯善温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陈某心意已决,此心可昭日月!若蒙郎中不弃,允准婚事,陈某定当视汪姑娘如珍宝,此生不负!这些薄礼,权作聘仪,万望郎中成全!”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那股骨子里的强势却依旧扑面而来。

    王德善也适时上前,堆起满面笑容,对着汪父深深作揖:“汪郎中,我家公子对令嫒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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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命之恩,恩重如山,公子日夜感念在心!”

    “这桩婚事,实乃天作之合,郎中就成全了这对璧人吧!公子说了,定不会让汪姑娘受半点委屈!”

    汪父看着眼前这阵仗,看着燕玄钦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执着与热望,再看看女儿那羞得想要钻进地缝、却并未激烈反对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

    他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为人父的无奈与隐约的预感。

    他看向燕玄钦,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沉重:“罢了……罢了……陈公子人中龙凤,小女若能得公子垂青,是她的造化。老朽……老朽……答应了!”他艰难地说出最后三个字。

    “爹!”汪婉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动,声音哽咽,是羞,是惊,是喜,更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无措。

    燕玄钦却已大步走到她面前,无视汪父复杂的目光和王德善的欲言又止,他伸出手,并非去握汪婉冰凉颤抖的手,而是轻轻拂去她鬓角沾染的一片草药。

    他的动作带着生硬的温柔,目光沉沉地望进她惊慌失措的眼中,郑重道:“汪姑娘,跟我回燕京。从今往后,我会给你安稳,报答你……也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没有提爱,只提报恩和安稳。那“好日子”三个字,在汪婉听来,却如同一个遥远的承诺。

    *

    燕京,寒山巷深处,悄然多了一家名为济民堂的医馆。门面不大,却拾掇得干净利落,坐堂的汪郎中,医术精湛,待人温和,很快便在坊间小有名气。

    谁也不知道,这看似普通的医馆背后,站着的是谁。燕玄钦,或者说陈墨,彻底将自己隐没在了这市井药香之中。

    他褪下了曾经的骄矜,每日跟在汪父身边,从辨认最基础的草药开始,学着切脉,学着望闻问切,学着处理那些或寻常或棘手的病患。

    他学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自虐般的刻苦。仿佛只有沉浸在那些药材气味和患者的病痛里,才能暂时麻痹那日夜啃噬灵魂的仇恨之火。

    汪婉成了医馆的女主人。她依旧穿着素净的布裙,却不再需要下地劳作,每日打理药柜,照料父亲和夫君的起居,眉宇间渐渐褪去了乡野少女的青涩,染上了一层属于人妻的温婉娴静。

    只是夜深人静,当她为挑灯夜读医书的燕玄钦披上外袍,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偶尔闪过的戾气时,心中总有一处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待她很好,衣食无忧,言语温和,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那所谓的安稳与好日子,更像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