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30. 逃生
    夜路崎岖,王德善背着燕玄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野地里跋涉。

    燕玄钦的体重压得他本就佝偻的腰几乎折断,每一次迈步,膝盖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背上的人毫无声响,唯有那微弱的气息,透过汗湿的衣料传递过来,成了支撑王德善唯一的精神支柱。

    天光熹微,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不知走了多久,天际已经泛起惨白。

    王德善眼前阵阵发黑,步履蹒跚。就在他感觉再也支撑不住,即将和背上的人一同栽倒时,前方一片稀疏的竹林后,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王德善榨干最后的气力,踉跄着朝那灯火的方向扑去。

    竹篱笆围成的小院,两间低矮的茅草屋。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正提着水桶准备去溪边打水,看到篱笆外扑倒的两个血人,吓得失声惊叫:“爹!爹!快出来!有人倒了!”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快步走出,正是汪婉的父亲汪济民。

    他借着晨光看清院外情形,眉头紧锁,脸上却无太多惊慌,只有医者本能的善良。

    “快!搭把手!还有气!抬进屋里去!”汪济民果断地对女儿道,快步上前,和女儿一起,费力地将昏迷的王德善和奄奄一息的玄钦挪进了屋里的内室。

    室内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把凳子。血腥味和焦糊味弥漫开来。

    汪济民迅速剪开燕玄钦那身早已被血污浸透、又被火燎得不成样子的华贵衣袍,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右肩胛下和左腰腹各一处深可见骨的刀创,皮肉翻卷,边缘焦黑,显然被火焰灼烧过,血水还在不断渗出。

    更致命的是吸入的浓烟和撞击带来的内伤,让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汪婉看着那可怕的伤口,小脸煞白,捂着嘴强忍着不吐出来。

    “是刀伤,很深,怕是伤了内腑。还呛了烟……”汪济民面色凝重,语速极快地对女儿吩咐,“婉婉,烧滚水!越多越好!取我的针囊来!还有,柜子最下层那个白瓷罐里的‘百草霜’,止血生肌的,全拿来!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飞快地打开针囊,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在油灯火焰上燎过,精准地刺入玄钦头面、胸前的几处大穴。

    紧接着,他接过汪婉递来的热水和干净布巾,开始清理那些触目惊心的创口。

    热水淋在焦黑的皮肉上,昏迷中的燕玄钦身体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汪济民手法娴熟而迅速,用布巾蘸着热水,一点点洗去伤口周围的污血和焦痂。

    动作间,他粗糙的手指不经意拂过燕玄钦的腰侧,触手处并非寻常布料,而是一种极其柔韧细密的丝织品,虽然被血污浸透,但绝非普通人家之物。

    他眼神一凝,不动声色地继续清理伤口,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炕上昏迷不醒、同样衣着不凡的老仆王德善。

    “爹,这人能活吗?”汪婉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草药汁,看着燕玄钦惨白的脸和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

    汪济民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地将百草霜药粉厚厚地敷在燕玄钦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吁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声音低沉:“命悬一线。刀伤深及内腑,又遭烈火烟毒,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这药,吊着他的气,能不能熬过来,看他的造化,也看老天爷给不给活路了。”

    他端起女儿递过来的药碗,用勺子撬开燕玄钦紧咬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灌了进去。昏迷中的燕玄钦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哝,药汁终于流了下去。

    “爹,那这位老丈呢?”汪婉看向旁边同样昏迷的王德善。

    “他多是皮肉烫伤,脱力昏厥,无性命之忧。待会给他也清理上药。”汪济民沉声吩咐,目光再次落到燕玄钦脸上,眉头锁得更紧。

    这绝非寻常遭难的富家公子,那身被血污掩盖的衣料,老仆拼死相救的忠烈,还有这通身即使濒死也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风雨欲来啊。

    “爹,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汪婉忍不住低声问正在一旁捣药的汪济民。

    汪济民捣药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婉婉,莫问。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心中暗叹,却不再多言,只是对女儿嘱咐道:“此事非同小可,莫要声张。对外只说是遭了山匪的远方亲戚。”

    汪婉用力点点头,眼中虽有惊惶,却也带着医者后辈的坚定。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直到窗外天色大亮,汪济民才直起酸痛的腰背,他疲惫地看了一眼女儿:“去,熬点清粥,给那位老丈也喂些。他力竭风寒,也不轻省。”

    时间在茅屋中仿佛凝滞,只有窗外日升月落,虫鸣鸟叫。浓烈的草药味日夜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王德善最先醒来,他挣扎着爬起,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燕玄钦的炕边,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感受着那依旧微弱但总算平稳下来的脉搏,泪水滚落。

    燕玄钦是在一个黄昏醒来的。意识如同沉在泥沼深处,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浮。

    最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剧痛,肩胛、腰腹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烫过,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砾。然后是嗅觉,草药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是黑黢黢的、带着裂纹的茅草屋顶。一盏昏暗的油灯在角落里跳跃着,身下是粗糙的硬炕席,硌得他浑身骨头都在疼。

    “这是哪里?地狱?还是……”他猛地想起那冲天的火光,刀刃刺入身体的剧痛,还有林惟序那双在火光中仇恨的眼睛!

    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惧感,他想动,想喊,想质问,但身体如同被巨石压住,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喉咙里只能发出低哑的碎音。

    “公子!公子您醒了?!”一个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张憔悴不堪、还带着几处明显烫伤疤痕的脸凑到眼前。是王德善!他眼里迸发出狂喜,泪水涌出。

    “王……德善……”燕玄钦艰难地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火辣辣的痛。

    “是老奴!是老奴啊公子!”王德善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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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头,颤抖着想去碰触他的脸,又怕弄疼他似的缩了回来,“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您终于醒了!”

    “这……是何处?”燕玄钦环顾着四周破烂的环境。

    “公子,这是城郊汪家父女的住处。是汪大夫妙手回春,救了您的命!”

    王德善连忙解释,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警惕:“那晚刺客行刺,还放火焚馆,就是要置您于死地!幸亏老奴赶回得及时,才将您从火海里背了出来……此地离金陵已远,我们隐姓埋名,只说您是老奴的侄儿,遭了山匪。”

    “林惟序!”燕玄钦的眼神狠厉,那刀锋刺入身体的剧痛,那被烈焰吞噬的绝望……所有的记忆瞬间回笼,化作滔天的恨意和暴戾!

    他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炕上,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孤要诛他九族!”那声音带着无法洗刷的血仇。院中那几株在风雨中飘摇的草药,仿佛也被这森然的杀意冻结,停止了摆动。

    “公子息怒!息怒啊!”王德善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按住他,“您现在万不可动气!身子要紧!身子要紧啊!”

    燕玄钦急促地喘息着,他死死盯着茅草屋顶,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被阴鸷和疯狂所取代。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昔日的骄矜跋扈被彻底撕碎,只剩下令人不寒而栗的怨毒。

    “孤没死!”他喃喃自语,如同恶鬼的低语,“好……很好……林惟序……楚国……”

    他猛地转向王德善,眼神燃烧着疯狂的复仇之火:“王德善!孤要活!孤要他们死!孤要……一刀刀……剐了他们!”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王德善跪倒在炕边,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老奴拼了这条贱命,也要护着殿下!看着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一个个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殿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殿下,您安心养伤。老奴要您活着!要您亲自看着!看着他们怎么下地狱!”

    在油灯跳跃的光影下,令人毛骨悚然:“仇恨是世上最利的刀……”

    燕玄钦不再说话,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得令人发指的茅屋。土墙,茅顶,破旧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的穷酸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这里的一切,都像针一样扎着他昔日高高在上的神经。然而此刻,这屈辱环境,却成了点燃他心中暴虐复仇之火的最佳薪柴。

    汪婉停在门口,见此场景,端着药碗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上前,温柔道:“公子,您刚醒,身子虚得很,先把药喝了吧。”

    燕玄钦没有抗拒,任由汪婉用木勺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喂入他口中。药汁温热,稍稍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和混沌。然而,那沉重的疲惫感和痛楚依旧狠狠扎着他。

    又过了两日,燕玄钦的精神才略有好转,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但意识已清晰了许多。

    王德善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除了照料,便是低声向他讲述那夜驿馆大火后的惊险逃亡,讲述汪济民父女的救命之恩,以及反复叮嘱他务必隐瞒身份,以公子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