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29. 刺杀
    金陵城被暑气蒸煮着,礼宾院厅堂里,冰鉴散发的寒意也压不住那股燥热。

    二十五岁的燕国太子燕玄钦半倚在铺着凉玉的榻上,金线织就的蟠龙纹常服松散着,燕玄钦却只觉得胸中一股浊气翻涌,横竖都不痛快,茶杯端了又放,每一声都敲在堂下侍立者的心尖上。

    “孤等了半日!”他声音是浸透了权势的慵懒,目光扫过侍立一侧的燕国官员,像在扫视一群碍眼的摆设,“你们楚国的太子,架子倒是比孤还大?”

    为首的楚国礼部侍郎额头沁出汗珠,躬下身去:“燕国太子殿下息怒。吾国太子殿下尚在议事,即刻便到,即刻便到!”

    燕玄钦冷哼,随手端起案上那只冰裂纹的青瓷茶盏,看也不看,手腕随意一翻。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在金砖地上蔓延开一片水渍,直逼那侍郎的袍角。侍郎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了,不敢挪动分毫。

    “即刻?孤的耐性,可不如这茶汤滚热。”燕玄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鞭子抽在空气里,“再不来,孤拆了你们这破驿馆!”

    厅堂侧门外,铁甲摩擦声响起。一道身影踏入,玄色轻甲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佩剑古朴无华,唯剑柄末端镶嵌的一颗血红宝石流动着冷冽的光。

    他走到堂中,对着燕玄钦的方向抱拳行礼,甲叶铿锵作响:“末将林惟序,奉旨护卫燕国太子殿下周全。驿馆内外已布防妥当,请殿下安心。”

    燕玄钦的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林惟序身上,像打量一件新呈上来的、却并不合心意的器物。那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又混杂着轻蔑与嫌恶。

    他唇角勾起一个刻薄的冷笑:“呵,林惟序?区区一个五品郎将,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护卫孤?孤在燕京,东宫门前栓着看门的獒犬,都比你体面些。你们燕国,是无人可用,还是存心怠慢孤?”

    每一个字都扎在林惟序绷紧的神经上。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玄甲护臂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一股血气冲上头顶。

    他抬起头,目光直刺向榻上那慵懒又傲慢的身影,燕玄钦一身赤金蟠龙太子常服,刺得人眼睛生疼。

    “殿下息怒。”林惟序试图冷静,“末将职责所在,定当竭力护卫使团周全。”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

    燕玄钦捕捉到了林惟序眼中那瞬间爆发的杀意。他不怒反笑,甚至带着点欣赏困兽犹斗般的快意。

    他慢条斯理地抚弄着拇指上一枚硕大的羊脂白玉扳指,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推心置腹:“怎么?不服气?”

    “孤告诉你,孤此番来,是给你们楚国脸面。你们那个什么含章公主楚……楚……”他顿了顿,已经忘记了名字。

    “孤娶回去,是她的福分。就算孤哪天觉得腻了,随手赏给宫里的奴才,那也是她的造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给孤甩脸色?”

    “赏给奴才”四个字,狠狠扎在林惟序的心尖上。他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

    靖渝清丽温婉的笑靥,她低声唤他时的娇憨,所有最珍视的美好,都在玄钦这轻飘飘又恶毒至极的话语中,被无情地撕碎、践踏!

    他视若珍宝的靖渝,竟被此人如此轻贱!一股无法遏制的悲愤和杀意,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他盯着玄钦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牙关紧咬,他不能动手,绝不能在此刻动手!但一个念头,疯狂滋长,缠绕了他的整个心神——此人,断不能活!靖渝,绝不能落入此等禽兽之手!他必须死!

    林惟序低下头,将那恨意与杀机死死摁回胸腔深处。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内里翻江倒海的惊涛。

    他对着燕玄钦,再次抱拳,声音嘶哑:“末将……职责在身,不敢懈怠。殿下若无他事,末将告退。”说完,不等燕玄钦回应,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燕玄钦看着那压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得意地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榻上,仿佛刚刚只是随意驱赶了一只聒噪的蚊蝇。

    他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对身旁侍立的宦官道:“去,看看那楚国太子磨蹭到几时?孤乏了。”

    夜色如墨,将白日里喧嚣的金陵城吞没。驿馆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巡夜士兵单调的脚步声在围墙外规律地响起、远去。

    林惟序如同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驿馆东侧院墙外一株高大的古槐树荫下。

    两个同样身着夜行劲装、气息凝练的身影,幽灵般自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单膝点地。

    “公子。”为首的暗卫声音压得极低。

    林惟序没有回头,目光紧盯着驿馆内最高处、此刻已是一片漆黑的那间华贵上房——燕玄钦的居所。

    白日里燕玄钦那鄙夷的嗤笑与侮辱,一遍遍烫在他的心上。他闭上眼,靖渝那双含泪的眸子便浮现出来,带着诀别的哀伤。她说:“我宁愿死,也不愿入那燕国宫廷一步!”

    林惟序的声音森冷,连自己都感到陌生:“行动吧,动作干净些。”

    “喏!”两名暗卫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晃,已轻盈地攀上高墙,融入了驿馆的黑暗之中。

    玄钦下榻的清晖苑内,烛火早已熄灭。白日里喧嚣的厅堂,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玄钦睡得很沉,白日里的跋扈尽数褪去,在锦被中发出均匀的鼾声。

    窗棂之外,几道黑影贴在墙壁的阴影里,他们身着夜行衣,脸上覆着面罩,为首一人,正是白日里强压怒火的林惟序。

    他透过窗纸的缝隙,盯着室内床上模糊的轮廓,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冷酷的决绝。

    三道黑影,瞬间撞破窗棂!木头断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燕玄钦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分辨那声巨响来自何方,杀机已至!

    “有刺……”他惊骇的呼喊只冲出一个音节,便被一只大手扼住喉咙,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身体掼在床板上,后脑勺撞得嗡鸣作响。

    另外两柄短刀迅速刺下,一柄狠狠扎入他的右肩胛骨下方,剧痛席卷全身!另一柄则刁钻地捅入他左侧腰腹,破开皮肉,深深楔入内脏。

    “呃啊——!”燕玄钦的惨叫被扼在喉咙深处,变成绝望的呜咽。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伤口和嘴角汹涌而出,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暴怒,死死盯着眼前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凶光的眼睛——那是林惟序的眼睛!

    林惟序的手扼住燕玄钦的咽喉,感受着对方生命的急速流逝和徒劳的挣扎。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玄钦濒死的面容,也映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解脱,为了靖渝!

    他抽回扼喉的手,对另外两名暗卫低喝:“撤!点火!”

    三人身影一晃,再次融入窗外的黑暗。

    紧接着,浓烈刺鼻的桐油气味迅速在房间内外蔓延开来。随即,赤红的火舌,舔舐上泼满桐油的木质门窗,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

    玄钦残存的意识被这灼人的热浪和浓烟呛得清醒了一瞬。他模糊的视线透过被火舌舔舐的门窗缝隙,似乎看到了林惟序在院中转身离去的最后一眼。那眼神冷漠,如同看着一堆注定化为灰烬的垃圾,再无半分波澜。

    浓烟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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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他的口鼻,伤口在烈焰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剧痛撕扯着他最后的神志,视野里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红色。

    他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瘫软下去。

    就在玄钦的意识涣散之际,一个佝偻而急促的身影正疯狂地奔跑而来!

    老宦官王德善,玄钦的贴身老奴。他奉玄钦之命外出采买金陵城特产,此刻正提着两个礼盒匆匆赶回。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驿馆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

    “殿下——!!”王德善凄厉嘶喊,他爆发出与衰老身躯完全不符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撞开混乱尖叫、争相逃命的人群,逆着人流,朝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地狱冲去!

    “滚开!都给我滚开!”他挥舞着手臂,嘶吼着,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涕泪横流。但他不管不顾,一头撞开被烧得摇摇欲坠、已然半塌的院门。

    他猛地一窒,几乎背过气去。眼前一片火海,梁柱燃烧着噼啪爆响,不断有燃烧的碎木瓦片砸落下来。

    “殿下!殿下你在哪儿!老奴来了!”他嘶哑地吼叫着,凭着二十年在玄钦身边寸步不离的熟悉,他拼命回忆着内室的方位,毫不犹豫地扑向火势最猛烈的方向。

    浓烟刺得他双眼剧痛,几乎无法视物,只能凭着感觉,手脚并用地在滚烫的地面上向前爬行摸索。手掌、膝盖被烫得滋滋作响,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却浑然不觉。

    “殿下!撑住!老奴来了!”他一边爬,一边断断续续地嘶喊。

    终于,他隐约看到了那个倒在床榻附近的模糊身影,正是燕玄钦!他身下大片暗红的血迹在火光中触目惊心,整个人一动不动,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偶。

    “殿下!”王德善发出一声悲鸣,猛地扑了过去。他一把抓住玄钦的手臂,入手处一片黏腻滚烫——是血!是火!

    他咬紧牙关,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玄钦沉重的身体翻转过来,背到自己单薄佝偻的背上。

    玄钦毫无反应,头颅无力地垂下,王德善只觉得背上一沉,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撑住!老奴带您走!”王德善低吼着,像一头负伤的倔强老牛,驮着背上生死未卜的主子,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那尚未完全被火焰封死的后窗挪去。

    燃烧的碎屑不断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烧焦了他的衣衫。浓烟熏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窒息。但他不敢停,不能停!背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太子,是燕国未来的君王!

    终于,他看到了那扇烧断的木窗,王德善眼中闪过希望的亮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燃烧的缺口撞了过去!

    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框应声碎裂,王德善连同背上的玄钦,一起裹着火星和浓烟,重重地摔落在窗外的泥地上。

    王德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不顾自己身上多处被碎木划破的伤口和被灼伤的火辣痛楚,扑到玄钦身边。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玄钦的鼻息,一丝微弱的气息,拂过他颤抖的指尖。

    “还活着!还活着!天佑大燕!天佑太子!”王德善老泪纵横,他抬头看了一眼身后彻底被火焰吞噬、发出轰然倒塌巨响的驿馆,又看了一眼远处金陵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正向这边快速移动的火把长龙和喧嚣人声。

    “不能留!不能让他们找到!”他俯下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再次将燕玄钦沉重的身体背起。

    这一次,他转身就朝着与驿馆相反的方向,朝着城外那片更浓重的黑暗,跌跌撞撞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