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熏香的清冽气息在殿内流淌,却驱不散佐宸眉宇间的阴霾。
他负手立在窗边,目光穿透窗棂,投向宫墙外那片被驿馆大火烟尘染灰的天空。
脚步声由远及近,佐宸没有回头。
“臣林惟序,参见太子殿下。”来人单膝跪地,玄甲在金砖上叩出声响。他的声音平缓,仿佛只是寻常述职。
佐宸慢慢转过身。殿内烛火通明,将林惟序的身影拉得颀长,面容刚毅,甚至坦然。没有燕国太子身亡消息的惊惧,没有失职问责的惶恐,只有近乎认命的平静。
佐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多年兄弟,一个眼神,便足以洞悉太多。
“起来吧。”佐宸挥了挥手,对侍立一旁的宫人道,“都退下,殿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喏。”宫人们屏息敛声,鱼贯而出,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两人。佐宸踱步到林惟序面前,他的目光锐利,直刺林惟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惟序,驿馆大火,玄钦身死。此事,与你有关?”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指核心。
林惟序抬起头,迎上佐宸的目光:“是。”
一个字,在佐宸耳边炸响!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确凿的承认,依旧让他身形晃了一下。他盯着林惟序,等待下文,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林惟序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千斤重压,于他不过是寻常。
他继续道,声音里满是恨意与鄙夷:“殿下可知那燕玄钦是何等货色?使团刚至金陵,便嫌我官职低微,斥我楚国无人,视我如奴仆贱役,肆意羞辱!驿馆之中,更是狂言浪语,言及靖渝……”
林惟序的呼吸骤然急促,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攥紧的拳头上指节森白:“言词龌龊不堪,视我楚国公主如玩物!此等嚣张跋扈、毫无人伦的禽兽,死不足惜!留着才是楚国之耻,靖渝之劫!”
靖渝……佐宸闭了闭眼。妹妹那双含泪绝望的眼眸再次浮现。他默许了林惟序与靖渝的情意,只因他深知林惟序的赤诚与担当。
燕玄钦的跋扈,他亦有所耳闻,却未料竟至如此不堪。林惟序转述的每一句话,都扎在佐宸的心上,也点燃了他身为储君、身为兄长的怒火与耻辱。
殿内陷入死寂。烛火噼啪跳跃,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却凝重的脸庞。
良久,佐宸长长叹了口气,眸中翻涌的惊怒已被理智所取代。
佐宸的声音恢复了属于太子的沉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燕玄钦,必须死在‘意外’里,死在‘流寇’或‘燕国内斗’的疑云中。他绝不能是死于你林惟序之手,更不能与我楚国有任何明面上的牵连!否则,便是滔天大祸,引燕国铁骑南下,生灵涂炭!”
佐宸上前一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管好你的人,把嘴缝死!所有痕迹,必须抹得干干净净,如同昨夜那场大火,烧掉一切!”
林惟序听着佐宸话语中的庇护与决绝,最终重重抱拳:“末将遵旨!此事,绝无牵连!”
佐宸深深看了他一眼,兄弟情义,储君担当,以及对未来风暴的隐忧。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殿门,杏黄的太子常服在行走间带起凛冽的风:“备辇!孤即刻面圣!”
紫宸宫内,佐宸立于丹陛之下,声音冷静,将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说辞,条理分明地呈于御前。
“父皇,燕国太子玄钦于驿馆罹难,实乃惊天变故。儿臣亲赴现场勘查,火势凶猛异常,馆舍尽毁,尸骸难辨。”
“据幸存的少数杂役及外围巡城卫兵含糊供述,事发前夜似有不明身份的江湖草莽在驿馆周边窥探,行迹鬼祟。”
“再观玄钦为燕国储君,其国内诸皇子暗流汹涌,夺嫡之争历来残酷……儿臣斗胆推断,此案,恐非单纯意外失火。”
他微微停顿,目光沉静地迎上龙椅上投来的审视:“最大的可能,其一,是流窜于我楚国境内的悍匪流寇,见驿馆富丽,趁夜打劫,慌乱间纵火灭迹。”
他语气加重:“其二,亦不排除是燕国国内觊觎储位之人,精心策划的一场暗杀!其目的,或为除去燕玄钦,更险恶者,便是嫁祸我楚国,挑起两国战端,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依你之见,当如何?”皇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快刀斩乱麻!”佐宸语气斩钉截铁,“无论真相如何,我楚国必须立刻表明姿态!当以最快速度,向燕国发送国书,言辞恳切,深表哀悼惋惜之情。言明我楚国定当倾力缉拿凶徒,严查失职官员!”
“同时,为表抚慰,愿奉上丰厚抚恤金帛,以安燕帝丧子之痛,堵其兴兵问罪之口!唯有如此,方能将此祸事影响压至最低,避免授人以柄,卷入无端战火!”
他再次躬身,言辞恳切:“父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燕玄钦已死,木已成舟。我楚国此刻最需要的,是‘无辜’的姿态与‘息事宁人’的诚意!”
楚帝沉默着,目光长久地落在这个素来沉稳、此刻更是展现出超乎年龄政治手腕的太子身上。那关于燕国内斗嫁祸的推测,在他心中激起波澜。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准奏。国书即刻拟就,用玺。抚恤按最高规格备办。此事,由太子全权处置,务必尽快平息。”
“儿臣遵旨!”佐宸深深叩首,紧绷的心弦悄然松缓。
*
燕国,燕京。丧钟哀鸣,响彻九重宫阙。素白的幡幢如同连绵的雪浪,覆盖了往日金碧辉煌的太子东宫。
乾元殿内,气氛窒息。燕帝燕铎霆,这位以铁血著称的雄主,此刻却像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攥着那份来自楚国、措辞恭谨哀切的国书。国书上“流寇作乱”、“痛心疾首”、“严查不怠”、“厚礼抚慰”的字眼,刺痛着他的眼!
“流寇……抚慰……哈哈哈……”燕帝将国书狠狠惯在地上,发出一声悲怆的狂笑,带着令人心胆俱裂的疯狂,“朕的钦儿!朕的太子!就值这些金帛?!楚国……好一个楚国!好一个息事宁人!”
下方,以丞相为首的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噤若寒蝉,无人敢触此刻暴怒的帝王。
“查!给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查!”燕帝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声音嘶哑咆哮,“朕不信是什么流寇!定是楚国包藏祸心!定是有人害了朕的钦儿!查!查不出来,你们统统给朕的太子陪葬!”
皇帝的暴怒如同风暴席卷朝堂。然而,楚国的国书和诚意摆在那里,尸骨无存,线索尽毁于大火,纵有万般疑窦,在证据面前也显得无力。
滔天的怒火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最终只能化为一场倾举国之力的、极尽哀荣的葬礼。
玄钦的梓宫(衣冠冢)以太子最高规格入殓,覆盖着明黄的龙纹锦缎。送葬的队伍绵延十里,纸钱漫天飞舞。
燕京内外,一片缟素。僧侣的诵经声、百官的恸哭声、百姓的唏嘘声交织在一起,为一个“已死”的太子送行。
燕帝亲自扶灵,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老泪纵横。他看着那具华贵的空棺,仿佛看到了曾经鲜衣怒马、张扬肆意的爱子。
无处发泄的悲痛和愤怒啃噬着他的心,唯有将这丧礼办得空前绝后,似乎才能稍稍填补那无底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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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楚国边境,偏僻的农家小院。药味苦涩,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弥漫在简陋的东屋内。
玄钦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中的阴鸷却一日比一日浓重。
汪婉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胸口的药。那狰狞的伤口虽然开始收口,但每一次换药依旧牵动皮肉,带来钻心的痛楚。玄钦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暴露着他的忍耐。
王德善佝偻着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粟米粥进来,面色阴郁。见汪婉离开,他犹豫再三,还是将这几日费尽心思从过路行商口中打探来的、关于燕国太子葬礼的消息,字斟句酌地说了出来。
“殿下,燕京……举国……举国缟素……陛下……陛下亲扶灵柩……葬仪之隆,据说百年未有……”老宦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细不可闻。
玄钦的身体骤然僵住,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王德善。
那双阴鸷的眼眸里,先是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听不懂那些词语的含义。紧接着,是不敢置信的荒谬感!最后,所有情绪轰然坍塌,汇聚成滔天恨焰!
“葬、仪?”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百年未有?”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癫狂,牵动了胸口的伤,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狂笑,鲜血从唇边溢出,染红了下颚,显得格外狰狞。
“哈哈哈……咳咳……葬了……好……葬得好啊!”他一边咳血,一边嘶声低吼,眼神疯狂而绝望,“燕玄钦死了!燕国太子死了!葬入皇陵了!那我……我是谁?!”
他抬手指向自己胸口那还在渗血的绷带:“我是什么?!孤魂野鬼?!无名无姓的流民?!啊?!”
巨大的落差!从云端帝储到葬身火海的死人,再到眼前这苟延残喘、连身份都被剥夺殆尽的流民!这比胸口的刀伤更痛千万倍!这比驿馆大火更灼热千万倍!
这认知将他残存的骄傲、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彻底搅碎,仇恨疯狂滋长!
“殿下!殿下息怒啊!保重身体要紧!”王德善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殿下!您活着!您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这血海深仇,咱们记着!林惟序那狗贼!楚国那些包藏祸心的混账!咱们一个一个记着!”
“只要您养好身子,咱们……咱们总有法子回去!总有法子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到时候,真相大白于天下,您依旧是咱们大燕的太子!陛下……陛下定会……定会迎您回东宫的!殿下!您要忍耐!一定要忍耐啊!”
王德善声嘶力竭的哭喊,字字泣血。玄钦的狂笑和嘶吼戛然而止。
他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自己沾满血迹和药渍、虚弱无力的手。这双手,曾经挥斥方遒,执掌生杀,如今却连端起一碗药都发颤。
“回……东宫?”他喃喃自语,那双仇恨的眼睛,越过跪地痛哭的王德善,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属于楚国的天空。目光所及,不再是农舍竹篱,而是仇恨深渊。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沾血的手,攥住了胸前染血的绷带,仿佛要将那刻骨的仇恨和耻辱,连同这具残破的躯壳一起,牢牢攥紧!
鲜血从崩裂的伤口处,慢慢渗出,染红了素色的布条,也染红了他的手。
青山?他要留的,从来不是青山。他要留的,是这把足以焚毁楚国、焚毁所有仇敌的复仇之火!至于那东宫之位……燕玄钦的嘴角勾起一抹比哭更难看的冷笑。
从他葬入皇陵的那一刻起,那个位置,连同那个名字,对他而言,都已成了这场复仇盛宴中,最不值一提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