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目的

    “你这样说, 显得我倒是太高尚了。”黎叙不太赞同的样子。

    “这是事实。”裴询说。

    “只是选择,无数个时刻的下意识选择拼在一起,组成你所看到的现实, ”黎叙抿了抿唇,“这个时刻还不想死, 下个时刻还能再等,再待一个月萧尘就不会来,再待一年肖云就不会死,再待三年晓孟就能拥有美好的高中生活, 谈谈恋爱聊聊天。”

    “没有什么高尚什么正义, 你还不如想我是个拖延症。”黎叙总结道。

    “但你把他们的命运背在了你身上。”

    “这听起来像是命师的职责。”

    “没……”裴询下意识想笑, 但又实在笑不出来, “有一段时间,我极其不想要我的天赋,明明别人的天赋都很炫酷,但我的世界是涂满彩色画线的涂鸦, 一开始还觉得有趣, 后来就越看越恶心了。”

    “为什么?”

    “窥探别人的命运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裴询说, “两个人表面嘻嘻哈哈,背地里象征着仇恨的黑线粗得像扁担, 你挑一头他挑一头。公认诚实善良的人红黑线扎根无数,平淡儒雅的那位嫉妒心已经膨胀成黄色的气球,装得还挺好, 我跟他接触了三个月, 也没等到他爆炸。”

    “这些还只是最初时候,天赋升级之后能看到的东西就更多了, 人和人的交际看得多了实在过于反胃,尤其是无限世界里,谁身上没个几条恩仇。”

    “我看见他们像八爪鱼一样来来去去地在我身边蠕动撕扯,进克苏鲁本别人都神情扭曲尖叫呕吐,我想着,啊,这不是我未曾谋面的故乡吗?”

    “所以你进过多少副本了?”黎叙问。

    “数不清了,上百吧,其实不瞒你说我也很高龄了,副本内外流速不一样,我经历的时间总和大概也得有个几百年。”裴询挑眉。

    “那你一开始叫我哥叫得那么顺口。”黎叙瞥他一眼。

    “哥是一种尊称,你见过谁家好人阿谀奉承的时候上去拍一巴掌叫声弟弟的?不礼貌啊。”裴询啧了一声。

    “阿谀奉承?对着我吗?”黎叙问。

    “是啊,没看出来吗?其实进副本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骨骼惊奇出类拔萃完全在一众学生里脱颖而出,于是我想我一定要抱上这个大腿。”

    “原来你进副本是有第一眼的。”黎叙若有所思。

    “……叙哥你关注点真清奇啊。”裴询无语。

    说要散步,真是散步,村子不大,散四十多分钟也就散到头了。

    这样的面积倒也不能用憋闷来形容,毕竟抬头是天,对面是山,山清水秀,山野自然。但越走,越觉得难以呼吸,莫名其妙的窒息感沉沉压在头顶,抬头看天,太阳一直隐在云中。

    “叙哥。”裴询道。

    “怎么?”黎叙问。

    “你和每一任裴询都怎么相处?”裴询抛出了个很不合时宜的话题。

    黎叙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是要做什么,“正常相处,同桌兼室友,聊得确实比其他玩家多一些,但不会很多,他们的重心都在通关。”

    “仅此而已?那他知道你是boss后呢?”

    “戳穿我身份的时候神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沉默,然后继续去通他们的关。”黎叙说。

    “哦。”

    停了一会儿,裴询又问。

    “那这个副本是魂穿,裴询们长得一样吗?”

    “不一样,会根据你们的本来长相做调整。”

    “所以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裴询开心了。

    “这句话好老,我一千年前就听过。”黎叙说。

    “哈哈哈,可能因为我和别人的交流太少了,不太了解他们那些新潮语言,”裴询说。

    “你挺能说会道的。”

    “但我不爱跟别人相处,别人也不爱来找我,设想一下,如果你和对面的人交流,他能看穿你所有的命运,你的喜恶你的姻缘你的交际你的情绪,都会觉得很恐怖吧。”裴询说。

    “能看穿别人的命运,也挺恐怖的。”黎叙说。

    “是啊,我大概能理解你,”裴询叹了口气,“我昨晚想啊,你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能说真实想法的人了,你的身边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冲动,幼稚,青春期。所以你一个人睡,一个人走,一个人坐在宗教的高台上,一个人循环一次又一次。”

    “大概吧。”黎叙说。

    微微起风了。

    但树不随风动。

    山间的草木枯死了很多,因为工厂原先有化学药品生产线,有毒的废水排进山里,草木被浸染成黑色,树叶掉光,只剩粗壮树干,光秃秃伫立。

    像是牢笼的铁栅栏,一根又一根。

    风只是从栅栏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气流,景只是牢狱的墙壁上绘制的图案。黎叙又想起,很久之前,很多年前,他想要逃离这个村落,逃离他无聊又残酷的生活。

    他拼命往前跑,风呼呼在耳边震耳欲聋,嘴里满是血腥味,双腿重得像灌满了铅。他好不容易冲出村子边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他踉踉跄跄、手脚慌乱往前冲,满心以为他即将逃离,对面是自由。

    可下一秒,咚的一声巨响。

    黎叙狠狠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墙。

    很大的冲击,黎叙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再次艰难爬起时抹了一把脸,满脸的血,他慢慢挪近,面前是一堵透明的空气墙,坚硬如铁,无边无际,把整片天地牢牢封死。

    黎叙花了好久,终于接受自己被困在一个永恒的牢笼里。

    没有人可以理解,没有人可以倾诉,身边的人由生到死,由死再到生,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未来还有多久啊?

    这些念头在脑中已经一个人想过千百遍,无数个日夜。

    突然来了一个人说他大概理解。

    好啊。

    “如果你真的能理解我的话,想想办法吧。”黎叙突然道。

    “什么?”裴询问。

    “既然你能让你的上一个副本永久关闭,这个副本说不定也会有相似的方法,想想办法,让人类工厂副本彻底消失在无限世界。”

    “给予我死亡的权利吧,裴询。”

    “或者说,命师。”

    ——

    给予我死亡的权利吧,裴询。

    或者说,命师。

    很突兀的。

    裴询的耳边响起一阵怪异的耳鸣。

    不知道为何,裴询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五千年光阴塑造出面前的这个人,很多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情绪平淡神秘难懂,即使两人形影不离相处也总像隔着一层薄雾。但此时此刻,脑中灵光乍现。

    裴询恍然大悟。

    “所以这就是原因?你改变主意陪我一起进医院副本,你包揽了疗养院副本的全过程通关确保我一定可以成功,甚至你与我站在这里讲这些,全盘托出你过往的经历。”

    “就是为了拜托我杀死你?”

    黎叙安静地望向他。

    似乎是想开口,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说。

    习惯于长久沉默的人,终于稍稍泄出一点痛苦来。可情绪克制到极致,微微一点,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以吗?”黎叙只是问。

    第62章 校园惊魂1

    阮小寻之前是不叫阮小寻的。

    他有更加郑重的名字, 父母翻字典翻一晚上,有很好的含义,寄托对他一生健康快乐自由的希冀和祝福。

    但很可惜, 自八岁来到孤儿院之后,再没有人用他真正的名字来称呼他。他被粗糙地随意分配了一个xun字作为名, 和其他孤儿院无依无靠的小朋友一样,前缀阮小。

    阮小X,阮小X,阮小X, 阮小X。

    甚至这个寻字也是他争取的, 因为正式登记姓名上直播平台时, 他紧张地说自己叫寻, 寻找的寻。但其实不是,他最初的室友叫阮小狗,所以那个分配名字的人当时对着他们几个随意一指,指给他的是阮小熊。

    口音很重。

    且很敷衍, 不像人名。

    他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无论是熊,还是寻, 都显得很命苦的样子。

    他想改名。

    但不仅是名字,他同样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不见天日的孤儿院, 流着黑水的水龙头,硬得拉嗓子的黑面包,十几人的大通铺, 睡觉的时候隔壁的小孩一肘把他杵醒, 他被挤到了墙角,被挤得难受, 想推但推不开,睡着的隔壁小孩死沉死沉。

    睡不着的他睁眼到天亮,他想,我想改名。

    改成什么呢。

    阮小……哭。

    哎,不对,怎么想到了更命苦的一个字,哦,原来是有人在哭。

    是的,大通铺的另一边有小孩在被子里呜呜地抽噎,觉得害怕,觉得委屈,觉得想家。小孩嘛,受了委屈就是会哭的,很正常,阮小寻一开始想着要不要爬过去安慰,后来一想算了,安慰能说些什么呢,没什么可安慰的。

    因为生活并不会变好。

    他比其他人更快地接受了这一点。根据在同龄小孩中还算不错的心理素质,非常理所当然的,他被分到了生死搏斗组。

    孤儿院一楼最中央是斗兽场一样的圆形大厅,叫大厅也不太准确,毕竟场地原始尘土飞扬。地上土是暗色的,没躲开对面呼啸而来的拳头被打倒在地的时候,阮小寻啃了一口土,一股血腥味。

    不知道是土里的,还是嘴里的。

    这是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原来对面的左勾拳后面一定接着右腿飞踢,那他挥左勾拳的时候一脚踹他左腿上,他就会倒下。

    果然下次再实践的时候,对面扑通摔倒。

    同样啃了一口土。

    对面爬起来,再次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呜哇呜哇叫着说要报仇。

    阮小寻边躲,边觉得土里有毒,对面可能啃了一口土啃坏脑子了,为什么报仇要冲着他来。

    想想刚才,那个叫吴横的头头揪着头发将他们甩进场里,牙磕在石阶上磕出一嘴血。看看周围,好多人在笑呀,他们在欢呼下注,他们看小孩拼命肉搏就像看两只打架的猴,他们的污言秽语陪伴了孤儿院小孩的整个童年而小孩们已经逐渐长到了能听懂的年纪,他们在叫啊打他头打他头这场要是输了我要加注惩罚两鞭子气死我了给我打他头。

    血和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浑身都在疼,阮小寻拖着疲惫的身躯下场,对面被按在对面的擂台上挨鞭子,一声,两声,皮带破空发出猎猎响声,抽到身上一抽一个血印,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当空,欢呼喝彩下流的话语细碎嘈杂。

    阮小寻已经不想再吐了,吐完还得打扫,他很疼,也很累。

    他很疼很累地慢慢长大。

    生死搏斗组的小孩一个个增加又减少,与他同期的到后来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阮小寻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阮小天的,个头高大,很莽,打人不留手,绝对不能和他对上。

    虽然观众并不爱看压倒性的胜利,但谁能知道某天会不会观众的施虐性爆棚,非要花大价钱见证一个小孩的死亡时刻。

    他可能需要一个作为死对头的固定表演赛搭子。

    这个想法不是他原创的,也是观察前辈得到的经验,有一对他打不死你你也打不死他的搭子,两个人就都会比其他人活得久。

    但直到第三年,他十一岁的时候,他才等到了可以做搭子的人。

    是个新人。

    叫阮小成。

    被牵过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有些轻蔑,但话里还算真诚,还没等阮小寻问,便自动开始交代。

    “前段时间和一个叫阮小天的打,差点被打死,他们不爱看,把你分给了我。”

    “哦。”阮小寻同样打量着他,“你的指头缺了半个?”

    “不关你事,”阮小成观察着他的偏瘦身形,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倒是见过你几次,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阮小寻说。

    “三年?”阮小成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身高没他高年龄比他大的小孩,“不,不可能这么久,你在骗人,吓唬我是吧,你不要用这些歪门邪道扰乱我的心智,我们赛场上见分晓。”

    阮小寻点头。

    上了擂台,见了分晓,阮小成一开始只使出五分力,两个回合后加到七分,到最后呼哧呼哧使出十分力,拳头紧握,双眼通红。

    阮小寻也装得呼哧呼哧,两人打了半天鼻青脸肿地维持了平局,下台的时候阮小成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咬着牙低声挤出一句,“你很好。”

    阮小寻挺经常听到夸奖,不过都是从那些双目赤红神情扭曲的大人那里听到的,难得从同龄小孩嘴里听到,他想,是啊,我是很好。

    他很好,阮小成也不错,身形相差不大,招式也好预判,最主要的是打不过他,好控制。

    后来他们便组成了固定搭子。

    也不算熟,只是隔一小段时间一起打一场比赛,赛前两个人在等待区一起等待上场。阮小成一开始脸很臭,一言不发。后来发现只要他不发阮小寻也不会发,阮小寻话不多。

    阮小成忍了又忍,没办法,还是皱着眉上前搭话。

    “你在想什么?”阮小成上前戳了戳。

    “我想改名。”阮小寻实话实说。

    “啊?”阮小成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为什么啊?”

    “我观察,”阮小寻神情很认真,“每隔两年就会重新登记一次花名册,时间可能是两个月后,到时候我就把我的寻字换掉。”

    “换成什么?”

    “没想好,我不认识很多字。”阮小寻叹了口气,“我只上过一年级。”

    “我上了二年级。”阮小成炫耀道。

    “……”阮小寻抿了抿唇,“我不和你说话了,一会儿上台我要给你一拳头。”

    “不会,”阮小成大言不惭,“不可能,我已经变得很强了,你根本不会碰到我的脸,我连眼镜都不用摘就能给你两拳头。”

    阮小寻没说话。

    上台后,给了他三拳头。

    阮小成捂着眼站在对面看着他泪哗哗地流。

    两天后,又轮到他俩,熟悉的等待区,熟悉的位置,眼角带青的阮小成面无表情坐在一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阮小寻想了想,问他,“如果你不叫现在这个名字的话,你要叫什么?”

    阮小成想了半天,竟然真的回答了,“尘,尘土,晚上月亮顺着小窗户照进来,能看到尘土在逃跑。”

    “好名字,”阮小寻心生羡慕,“你都想好了,我还没想好,那你过段时间登记的时候会改吗?”

    “会,”阮小成说,“我喜欢我的新名字。”

    但没有改成。

    阮小尘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登记花名册上。

    因为他一月后就死掉了。

    阮小寻期盼好久的搭子就这么没有了。

    对他打击很大,他失眠一夜,终于想通,靠天靠地靠搭子不如靠自己,不如靠冷静预判对方的招式使出关键一击,不如靠咬着牙抹掉脸上的血再晕再疼也要挣扎着强迫自己清醒,不如每一个倒下的时刻想的不是我输了,而是三秒后我要跳起来扑上去箍住他的头用膝盖撞击他的肋骨,等待他后退几步之后用拳头撞击他的脸。

    但要看准部位不要撞击太阳穴,对面会死。

    死就算了,他想活,对面也想活。

    活着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虽然身边到处有人在死。

    甚至他也没有改成名字,因为一月后登记的时候那人不知为何已经认识他,没等他斟酌着报出自己思索了很久的名字,就已经大手一挥写下了阮小寻。

    阮小寻呆愣抬眼,“你,认识我?”

    “你不叫阮小寻吗?”那人不耐烦地一指一边的直播打赏榜,他的排名居然已在前十。

    不再是籍籍无名,改名就变得困难。

    他一直没有机会改掉名字,直到他成长到快要离开孤儿院进入学校的年龄,他们同期的生死搏斗组,只剩下了两个人,他,和阮小天。

    怕什么来什么,他俩站上了同一个擂台。

    阮小天在对面神情凝重,“阮小寻,我们最终还是得对上,听说你很强。”

    啊?听谁说。

    放屁吧,看看他们的身高差距,看看他们的身型差距,看看他们的肌肉差距。阮小寻冲上去的时候像在击打一堵墙,很轻易地被掀飞,再次爬起,咬着牙冲上去,再被掀飞。被压在地上撞击脑袋的时候下意识伸出胳膊来格挡,密密麻麻的痛点落在胳膊上,好疼。

    但怎么痛感不一样。

    阮小寻拼命睁开肿胀的双眼,在一次次撞击中观察出了阮小天的胳膊有一只挥舞得有些吃力,有伤。

    瞅准时机,一拳击上肩胛,阮小天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抱着胳膊在地上来回打滚。

    啊啊啊啊啊啊——

    阮小天持续不断地嚎叫,场外热热闹闹地哄笑。

    阮小寻同样躺在地上,没有起身,眼皮肿胀,鼻梁也断掉,呼吸不畅,只能张开嘴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思绪乱七八糟,他想应该会被判是平局吧,他想身下的土好臭啊,他想自己躺在多少人的血上。

    他想,我要改名。

    他想,我要活着。

    第63章 校园惊魂2

    阮小寻很努力地活到了可以离开孤儿院去学校上学的年纪。

    生死搏斗组的生还率不高, 但其他直播组至少能活下来十之七八。活下来的大部分人被送往校园,学习些简单知识,等待成年, 身体发育完全后再一批批送去工厂流水线做工。

    如果中途没有器官移植匹配成功,或人体实验性征合适, 或某一项特别突出到被看中作为奴隶买卖,便会在工厂打工打到死。

    这个过程不会很漫长,工厂的任务非常繁重,且大多是因为有毒有害而导致外界的工厂难以审核下来资质, 所以单价高、利润大的商品。工人们干活干着干着就因为辐射或中毒或癌症或病变死掉了, 很正常。

    出了孤儿院, 他们的命运轨迹也已经清晰。

    所以校园生活, 是他们人生中唯一可以稍稍喘息的一段时间。

    不用哗众取宠,没有生命危险,尽管条件简陋,但比孤儿院大通铺要好太多, 可以安静坐在课堂接收知识, 可以躺在床铺平稳入睡。

    阮小寻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但不是。

    因为学校里也分了阶级。

    阮姓最下等,因为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 孤苦无依,没有倚仗。中间的等次是村里原住民家的小孩, 有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姓氏。最高等的是村里领导高层或掌权者的后代,孤儿院院长的,医院院长的, 工厂厂长的, 疗养院院长的,校长的, 很神奇的,居然都与阮小寻同年。

    甚至,最可怕的一位,村长的孙子,黎叙,居然也与他是同一届。

    这些人的背后是多么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凡惹怒,被看不顺眼,完全有能力治他们于死地,且不用接受任何代价任何惩罚。

    阶级太过分明,带来的是无比畸形极端的学校环境。

    如同炼狱。

    环境逼迫人不得不下意识去讨好,尤其是孤儿院有的直播组拼杀出来的小孩,情商高,嘴甜,擅长为人提供情绪价值,捧着,哄着,妄图寻求庇护。

    所以,学校里形成了以权贵小孩为中心,平民小孩为簇拥,孤儿院小孩为仆从的各式小团体,一团又一团,陀螺一样,所到之处要不被席卷,要不被撞飞。

    被撞飞的占了大多数。

    听说,有同学在食堂吃饭时,一不小心将几滴汤汁溅到孙成宇的裤腿上,惶恐不安地跪下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也没逃过被一脚踩断两根手指的命运。

    听说,有同学走路经过时不小心碰掉戎勇的笔,尽管迅速捡起双手呈上,但还是被戎勇的小团体按在地上,跪着听完了这一天剩下的所有课程。

    听说,据说安允程看上了隔壁班最漂亮的女生,一个响指打下就有人将女生押了过来,女生哭得梨花带雨也不敢反抗,包揽了安允程的洗衣服打饭接水甚至课堂作业,压力大到在课堂上晕倒。

    听说,……

    无数人惶惶不可终日自己不要成为他们的目标,在担惊受怕与小心翼翼中缩着脖子生活。

    阮小寻也是其中一员。

    他没有加入任何团体,与其他人也并不熟悉,孤儿院大部分小孩都听过他名字,路过他的时候绕着走。

    生死搏斗组这一届一共就活下来两个人。那可是实打实的上擂台打拳拼杀,受过伤,流过血,杀过人,与其他靠才艺的本质不同。

    所以。

    阮小寻,阮小天,鼎鼎小名。

    但也并不是没有人来招惹。

    块头更大、脾气更暴躁的阮小天首当其冲,得罪了人后,被那人选为新一届的“幸运儿”。“幸运儿”制度是夏离为了找乐子而随意制定的制度,持有幸运物的人,会成为一个月的“幸运儿”。

    幸运物,没有固定形态,有时只是一个纸团,一块石头。

    持有者,一个月内,被赋予最低等的地位,承受所有人的暴力和奴役,任何人可以以任何方式对待他。

    被碎石头砸中的阮小天本来心情就不是很好,被人起哄着告知砸中他的石头是幸运物而他成为了幸运儿后心情更加不好,操起教室后的拖把,对着围上来的人群一通扫荡,无人敢近身。

    可惜,一个人对上一群人的反抗是徒劳的。

    深夜,阮小天在睡梦中被人套上锁链,捆住手脚,像一只沸水里奄奄一息的虾一样被绑到那人面前。

    那人是夏离的跟班,凭借可以选任“幸运儿”的权力,在校园里作威作福。

    阮小寻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阮小天正在教学楼楼下空地上,被一根粗长的铁链子拖行在一辆山地车后,开着山地车的人来来回回。

    阮小天一开始还在跟着车奋力奔跑,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到后来体力不支,就完全以皮肉接触水泥地,血迹跟着车辙印子蜿蜒来回。

    直到结束,他已站不起来,喘着粗气躺在那里,背上的衣服只剩下布条,露出拖行后的道道血痕。

    阮小寻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后排,注视着面前的惨状。

    命运似乎在和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想改名,但直到现在也没有改成。他拼命活着,但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活下来的终点是什么,是担惊受怕,是肆意欺辱,还是被送进工厂的格子间,在流水线上消耗生命。

    但还是要活,必须得活。

    只有活下来,在未来的某一天,父母来到此地,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他,而不是只能抱走他的尸体。

    所以要低调,要忍,要作壁上观,要麻木不仁,要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永远不在人多的时候,见到食堂操场这类易发生冲突的地点,去小卖部买个面包也能支撑一天。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小心翼翼地观察每个小团体的行进路线和人际冲突,然后躲到远处。

    来看阮小天已是例外,他只是来推断生死搏斗组幸存者是否会有相似的命运。

    却没想到。

    “可能下一个就是你。”一道声音从他的耳边响起。

    阮小寻猛地转头,身后空出一大片。黎叙站在最中心地带,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阮小寻心里一凉,血液凝滞。

    黎叙与他们那些人还不同,虽然权力更大身份更高,但可能因为是从外处来,在正常的人类社会里读过几年书,三观还没有歪曲到太过严重的地步,所以没有那些人野性癫狂。

    但即使他平静,忧郁,稳定,和气,他仍然是这所学校里最可怕的几个人之一。黎向天宝贝这个孙子像宝贝着自己的眼珠子一样,但凡发生什么冲撞,冲突,或惹他不开心,下场便只剩一个死字。

    “是的,有可能。”上述的这些念头只在电光火石间,阮小寻没敢让面前的人等太久,顺着的话向下讲。

    黎叙看着他,“我知道你,我观察过你一段时间。”

    阮小寻面色一凛,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不太会说话,搏斗不需要人说话。但幸好黎叙也不需要他接这句,自顾自又道,“包括你上擂台的搏斗视频,你的力气不是最大,身法不是最快,但却是最理智的那一个。包括进了学校后,你没有被卷进任何党派纷争,很好。”

    阮小寻内心腹诽不理智就会死,要你你也理智。

    面上却适时表现出一点小小的受宠若惊来。

    即将成年,这点基本的情商还是有的。

    黎叙继续:“爷爷属意我可以挑些我看中的,年龄与我相仿的,能够为我所用的人才,助我有朝一日顺利继承他的产业,我看你挺适合。”

    阮小寻知道这是通知,不是询问,拒绝会死,迟疑会死,露出任何一点点的抗拒都会死。所以他一秒也没有犹豫,果断欣喜投诚。

    他开始跟着黎叙。

    不仅仅在校园里忙前忙后作为跟班照顾黎叙的生活,也要陪着他进出疗养院,医院,工厂等村中支柱产业,跑腿,打杂,课业,保镖,三轮试探,两轮挡枪,黎叙对他越发满意,去哪里都带着他。

    黎向天生了病,病情越发严重。黎叙去看望,出门后神情有些忧伤,大约也是想倾诉,跟身后的阮小寻提起自己的父母死于车祸,不得已被送来这偏僻的村里,还要担上继承家业的重任,若没有那场车祸,现在忙前忙后的应该是他的父亲,他还可以轻松几十年。

    阮小寻安慰他说人要向前看。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黎叙觉得这个安慰很蹩脚且敷衍,罚他两顿不许吃饭。

    晚上饥肠辘辘的阮小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想不通,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句话怎么能从黎叙的嘴里心安理得地讲出来。

    有点想杀人。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产生的,他通常站在黎叙的身后,在擂台上,把后背暴露给敌人是非常不明智的。这种情况下,不一拳锤上去,不一刀劈上去,简直是浪费了这得天独厚的体位。

    他看着黎叙的背,有时会下意识丈量如果下手的话是对着脊柱还是颈椎。

    他没有杀过人。

    有人因他而死,也是因为输了比赛,失去价值,没法救治,被当作尸体卖给人体实验室。

    他没有主动动手杀过人。

    孤儿院环境恶劣,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在担心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但他也没有想着要去杀人。反而从孤儿院来到学校,杀人的念头却是一天天在心底萌芽,根越扎越深。

    但一年了,这个念头也没有付诸行动。

    一方面,如果黎叙死了,他也活不成,他还是想活。

    另一方面,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时。

    黎叙似乎换了人。

    第64章 校园惊魂3

    听起来似乎有些天方夜谭。

    毕竟人又不是衣服, 怎么可能突然被调换。

    但很神奇的,明明对面还是那个名字为黎叙的人,所有人都自然地称呼他为黎叙, 他看起来就是黎叙,但阮小寻不知哪里冒出的念头, 这人被换掉了。

    不仅仅是因为黎叙突如其来的胡言乱语。

    当然有一部分原因确实如此。

    “卧槽啊,三十天生存校园本?不会是让我们努努力考清华不考上不让走的吧?”前面的黎叙低声嘀咕了一句。

    阮小寻没听懂,但他在舌尖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生拉硬拽地记在了脑中。

    “哦哦, 规则本啊, 我就说B级本不可能这么难。”黎叙盯着虚空看了一会儿, 又压低声音来了一句。

    阮小寻沉默跟在他身后。

    “对了, 那个谁,小跟班。”黎叙突然扭头,“我考考你啊,咱们学校有没有类似于校规啊, 怪谈啊之类的东西?”

    “……没有。”阮小寻回。

    “没有?或者是什么潜规则之类的?”黎叙不死心, 又问道。

    “这个倒是有。”阮小寻盯着他的脸。

    “说说,说说。”黎叙苍蝇搓手。

    阮小寻便给他讲了这与世隔绝的村落里所有的人被划分成三六九等, 包括学校里的学生,以姓氏作为阶级划分, 各个小团体分明,没人在乎成绩,杀人也不犯法。

    给黎叙听得龇牙咧嘴。

    咧完, 又装出一副我早已经知道刚就是考考你你答的很不错答完就下去吧的表情, 气势汹汹找其他人商量去了。

    这里的其他人,指的是戎勇夏离楚茉安允程孙成宇。

    挺吓人, 聚集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不是省油的灯。

    阮小寻默默观察着,观察这几个人鬼鬼祟祟凑在一起不间断飘出被刻意压低的规则系统之类的鬼话,观察这几人绕着学校大走一圈摸摸索索撬开档案室和杂物间的门不知在翻找什么,观察这几人抓着同学问东问西把无辜的同学吓得战战兢兢连滚带爬,观察这几天夏离的簇拥三人将幸运儿的人选从奄奄一息的阮小天更换成一个名为阮小萌的阴郁蘑菇边缘人。

    “那就不是什么冤魂怪谈之类的,这副本估计讲校园霸凌。”其中一人下了论断。

    “套着无限流皮的贵族校园文。”另一人赞同。

    “幸好咱们是贵族。”一人笑嘻嘻庆幸。

    “所以规则是什么?五条呢。”另一人不解。

    是啊,所以规则是什么呢?

    规则是什么?无限流是什么?副本是什么?

    他们是什么?

    阮小寻不懂。

    他依旧是黎叙的跟班,因为黎叙发现大部分同学怕他怕得要死完全躲着他走,只剩下这位乖巧又听话的跟班,能答疑解惑能跑腿买饭还傻愣愣的遇到什么不对劲的都不问,非常好用的一款npc。

    一开始说着什么还躲着点,两天后就完全不躲了,几人聚在一起咕咕叨叨,黎叙提着六人晚饭进来,一盒盒拆好摆餐具。

    “再不能去食堂了,那厨师跑的还挺快,追的我心咚咚跳。”有一人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规则呢?你别告诉我我们一堆人掩护你,你埋头跑没看规则。”黎叙一拍桌子。

    “看了看了,盘中不留食。”那人说。

    阮小寻微微侧头,只见黎叙抬手在面前的空气中划拉了两下,再紧接着喜笑颜开,“对了!第一条规则出现!”

    其他人齐齐松了口气。

    阮小寻目睹全程,没作声,安静退下,晚上坐在床前打开自己的小本本记下这所谓的第一条规则。小本本里已经记了不少东西,规则、系统面板、玩家、npc,boss,B级,副本、交易大厅、天赋、道具等等等。

    其中有四个字被加粗——无限世界。

    阮小寻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

    荒谬。

    是不是他们得了会传染的精神病,这么奇怪的话也说的煞有介事。自己好像也有病,竟然还认真记录分析这群疯子的疯言疯语。

    什么副本,什么规则,勤勤恳恳活了十九年从来没听过,甚至于他们前两天精神状态也十分正常,怎么能在几天之内基因突变成如此神神叨叨的模样。

    阮小寻摇摇头,合上本子,上床睡觉。

    他们有病。

    但下一次听到些怪言怪语,还是会下意识狠狠记住,所以他也有病,他就说这病会传染。

    直到某天。

    第一个人死亡,死在课堂上。

    阮小寻也在这堂课上,但除了微微的空气波动,在那之前他什么都没有察觉。

    只突然听到前排的戎勇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的脑袋被不知名隐形物体在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下去,皮肉撕裂,再一口下去,脑浆迸发。

    短短十几秒,他的脑袋就被吃掉了,只留下脖子上血肉模糊的断口。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失声尖叫,其他班的人也闻声堵在了走廊,冲在最前面的是隔壁班的楚茉,白着脸,抖着腿,捂着嘴,盯着地上的无头尸体,惊慌失措到几乎站不稳。

    阮小寻却没看那具尸体。

    他顺着黎叙的目光,望向一动不动似乎怔愣在讲台上的老师。老师已年老,日常慈爱地笑。但此时此刻,老师却冷着一张脸,漆黑的瞳仁扩散开来,占据他的整双眼睛。

    这是……第二条规则的boss吧。

    这是阮小寻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原来他没病。

    所有的一切都在真实发生。

    戎勇头被嚼掉的当晚,阮小萌也死了,从四楼一跃而下。

    黎叙是最早发现尸体的那一批人,晚自习时候黎叙非要他去取一楼值班室的教师花名册,取到手,一个转头,呼啸声从高处破空而来,水泥地重重砸下来一个人。

    阮小萌。

    阮小寻知道这人,但没有什么接触。他太孤僻沉默,被选为幸运儿后更是人人避之不及,他的衣服总是被剪破,头发上沾着口香糖,沉默地伫立着,瘦瘦小小的身体更显单薄。

    而现在,他单薄的身体完全摔得扭曲变形。

    身下流出的暗红色的血蜿蜿蜒蜒流到阮小寻脚边,阮小寻向上望去,四楼,多媒体教室探出来三颗脑袋,见是他,无所顾忌地一挥手,又伸回去了。

    再然后,耳边传来几声尖叫,坠楼的声音吸引了靠窗的同学,一声接着一声,窃窃私语声逐渐四散开来。

    有人在惊讶,有人在恐惧,有人在麻木,有人在悲伤,唯有黎叙,以及另一方向奔来与黎叙汇合的安允程。

    在笑。

    两人对上笑眼。

    安允程说:“第三条规则其中一个字,得来全不费工夫。”

    黎叙说:“那这条规则就简单了,只要人死就会出现字,我们杀人还不犯法。”

    什么?

    阮小寻这才看清,尸体旁有字。

    他的观察力一直很敏锐,可不知为何,那触目惊心的血字摆在眼前,他第一眼居然完全没有看到。生死场面他见得太多,小到鼻青脸肿,大到开肠破肚,他以为再也没有任何景象能撼动自己。可当目光落在阮小萌的尸体上时,一阵反胃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第二天,又死掉一位。

    那人阮小寻就完全不认识了,他甚至只是听说,没有当面看到尸体,他只看到黎叙几人目光滴溜溜转着,似乎在挑选猎物。

    第三天,又一位。

    然后,学校开始暴动。

    猎物太害怕了,死亡的恐惧感悬在头顶,将一切归咎于平日里在校园里横行霸道、仗势欺人的三名霸凌者,哆嗦着讨伐他们为什么要杀人。

    霸凌者怒不可遏,被冤枉的极度愤怒使得他们的情绪瞬间失控。三人的身体诡异地膨胀变大,青筋根根暴起、虬结扭曲,模样变得狰狞可怖。

    力大无穷到几乎无敌的三人开始在校园里无差别攻击,且将优先攻击的目标锁定在了玩家身上。

    一时间校内局势大乱,人心惶惶。玩家与霸凌者开启了捉迷藏和追逐战,又因为玩家平时积怨太多,到处都是通风报信的同学,不得已,推开了校门,朝着校外逃去。

    霸凌者追不出校园。

    阮小寻没太参与这场闹剧,他存在感低,身手不错,又不是被追杀的第一目标,非常明智地远离了这场喧嚣。

    再次看到黎叙已经是三天后。

    黎叙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

    黎叙三人好几顿没吃饭,接过阮小寻从食堂买的饭之后狼吞虎咽。吃完,黎叙一摔筷子,“真无语了,校内被学生追,校外被校长追,永动机吗?这B级本的boss怎么也这么能活。”

    校长?戎志强?阮小寻定了定神。

    “生存本嘛,让咱们逃不是让咱们刚,boss比其他的本血条都厚两倍,而且还是B级,咱们C级打不过也是正常。”

    “你是C级,我可是B,以后再不玩这种没有任何探索度的开拓本了,折里面多不值当。”黎叙恨恨道。

    阮小寻买了五份饭,等他们三人吃完,也没看到另两人。

    “他们呢?”阮小寻没忍住问。

    “谁?”黎叙难得见他主动提问,“哦,你说那两个,已经凉了,你们校长也是个人物。”

    另一人补充道,“孙成宇和楚茉死在了校长地下室。”

    “行了行了不和你废话了,一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记得给我们带饭。”黎叙拍拍屁股爬起来,“规则还有一条,快点探索完找个地方苟着才是硬道理……”

    “卧槽,追来了追来了!戎志强追来了!”

    眼见着远方尘土飞扬,油头粉面的校长邪笑着冲着校门飞速而来。眼看危险逼近,黎叙三人迅速兵分三路四散奔逃,头也没回。

    校长理也没理阮小寻,经过他身边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追着其中一路飞速离去。

    空旷的校门口只剩阮小寻一人。

    和两份多出来的饭。

    第65章 校园惊魂4

    阮小寻决定去一趟戎志强的地下室。

    在这之前他都不知道戎校长家有地下室。

    奔跑的黎叙三人为他的突发奇想做出完美的调虎离山。阮小寻按着地址找到戎志强家, 院门没锁,半开着,似乎被什么东西大力冲撞过。

    不难想象冲撞它的不是奔跑三人组, 就是发狂戎校长。

    无论是哪位,都没有闲心回头落锁。

    打开屋门, 屋里空气中不知为何弥漫着淡淡的尸腐味道,越走进去,味道越浓。阮小寻几乎没有太仔细检查这间房子的布置布局,就顺着味道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块弹开的木质地板。

    这便是地下室。

    朝下望去, 地下室黑漆漆的十分压抑, 凹凸不平的墙面一摸一手灰。小心翼翼顺着梯子向下, 尽头是带着锁的钢制门板。

    侧耳细听,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狭小逼仄的十几平空间,散乱的杂草被褥旁放着几条钢制长凳, 墙面裸露的生锈钢筋和几根电线张牙舞爪地支棱着。

    地上躺着孙成宇和楚茉的尸体。

    孙成宇的左胳膊覆盖了一层金属鳞片护甲, 在地下室露天小洞口唯一投下的一束光源下散发出银色的光芒。

    异能,天赋, 还是道具。

    这三个词排着队在阮小寻的脑中一一跳出。

    阮小寻甚至笑了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可能是觉得人类实在渺小而世界实在荒唐。他将视线移开,眼睛开始逐渐适应黑暗后,发现墙角还散落着两具骨架。

    死去多年, 只剩下白骨。

    骷髅头歪倒在一旁, 眼窝是两个黑漆漆的空洞,下巴大大地张着。

    有那么一瞬间, 阮小寻好像看到了这人活着时的模样,是多么不甘、绝望地发出尖细呕哑的嘶吼,在痛苦求救,声声泣血。

    阮小寻盯着看了很久,在其中一副白骨的身下翻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

    阮小云。

    他不认识。

    认识的话还能知道这人大概是什么时候失踪,什么时候被关进这小小的地下室,在里面待了多久,多少天,多少月,还是多少年。

    但阮小寻不认识。

    世界太大了,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角落里痛苦,哀嚎,愤怒,绝望,承受着各自的苦楚,经受着各自的苦难。

    太多人的挣扎无声无息,有人的屈辱被淹没在喧嚣中,从四楼下坠,有人的嘶吼被埋葬在厚土里,化为白骨森森。为温饱苟延残喘,为活命惶恐终日,极尽谄媚,哗众取宠。

    在这村子的角角落落,所有人的痛苦层层叠叠,阮小寻还以为自己快要适应良好,但这一刻,他心里那股想杀人的冲动,又翻涌而来。

    杀谁?

    好多啊。

    好多人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把他从父母手里夺走的拐卖者,将他送进村里的押送者,揪着他的头发呼来喝去的看管者,直播弹幕上起哄喝彩的围观者,以欺压别人为乐的霸凌者,拥有着邪恶变态念头的囚禁者,为了自己的利益剥夺人权的交易者,以及这所有、全部、一切、苦难的缔造者。

    阮小寻握着那块写着阮小云的生锈铭牌回了宿舍。

    学生死亡,校园停课,宿舍走廊里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靠在门框上闲聊,有人在讨论突然到来的假期,有人在忧愁不剩几天的高考。

    宿舍门大多敞着,被褥乱糟糟摊在床上,书本随手丢得到处都是。地上散落着滚落的衣服、歪倒的脸盆,时不时来一句隔着长长的走廊高声喊人,互相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

    热热闹闹,乱乱糟糟。

    平常的校园生活。

    阮小寻路过这片喧闹。

    他走过时沿路的声音都会变小,不仅仅因为他是孤儿院阮小寻,还因为他是黎叙手下的人。没有人傻到得罪黎叙,即使黎叙已经几天没有出现,在校外狼狈奔逃。

    阮小寻一步步走过,停到了其中一间宿舍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啊?”宿舍门没关,霸凌三人组歪歪斜斜倚靠在凳子上,正聊的起劲,一回头,“你啊?怎么了,有何贵干?”

    阮小寻观察了下,是正常状态下的三人。玩家不在学校,他们便从boss变回了正常人。

    那就好。

    “赶时间,你们三个出来一下。”阮小寻说。

    “呦,”领头的那个一蹬腿站起,“让我们出去干什么,有事说事,以为自己傍上了大腿就能不把哥几个放在眼里了?”

    “不出来也行。”阮小寻左右看了看,拿起墙角的扫把,咔嚓一声抡断,抬手摸了摸断口处的尖锐毛刺。

    “你……你要干什么?”这回不止是领头的,其他两人也唰得站起,望过来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阮小寻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强。

    他的肌肉不算大,动作不算灵活,没学过系统的格斗招式,也不爱冲着对手的致命点下黑手,能走到这里纯粹是因为足够识趣足够冷静且能忍。

    他太弱了,对抗不了被推上擂台,改变不了自己的名字,消弭不了阶级差异,保全自己的方式是当个小跟班。

    但对付你们几个,还是没什么问题。

    鸦雀无声的走廊,迎着同学惊愕的目光走出宿舍,阮小寻随手把沾了血的棍子扔到一边,咣啷一声,咕噜噜滚到围观的阮小天脚下。

    阮小天的脸上,被拖行在地的血痂还没掉完,他探头瞥了眼那间连哀嚎声都没有,死气沉沉的宿舍,“哈,没想到你居然比我还要不识时务,也是,黎叙确实要比夏离牛逼。”

    “你现在进去的话,还能补最后一刀。”阮小寻说。

    “哈哈哈哈,”阮小天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你没有几天好日子过了,他们那些人都是一伙的,你在挑战他们的底线。”

    没关系,那些人已经被怪物替代了。阮小寻想。

    距离高考还剩两天时,黎叙回来了。

    戎勇也死了,只剩他与夏离。

    一进阮小寻宿舍门,大喇喇坐下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水,“操他大爷的终于把那狗日的校长给弄死了,可费了大劲。”

    阮小寻给他拆了桶泡面。

    “谢谢啊!”黎叙闻着这油香油香的味道长舒一口气,“本来我们在校外游荡呢,听人说你把那三个家伙弄死了,我就来找你了。”

    “嗯。”阮小寻说。

    “哎呦很厉害啊,”黎叙重重拍上他的肩,“帮我们忙了啊,我还是第一次见npc能干死boss的,不愧咱俩这关系处的。”

    阮小寻没回这句。

    黎叙只当他没听懂,“对了问你个事儿,就过两天外头那个什么邪教祭祀的活动,你了解多少?”

    “不太了解。”阮小寻实话实说,他的常住地是学校,尽管之前跟着黎叙校外各处走了走,但并没有参与宗教祭祀,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活动。

    “行吧行吧,那过两天你跟我过去看看,”黎叙大手一挥定下了行程,“有地方吗我在你这里睡会儿,哎这一天天风餐露宿。”

    两天后。

    空旷的祭祀高台被暗沉的天光笼罩,密密麻麻的人聚集于此,口中念念有词,氛围肃穆诡异。黎叙,夏离,阮小寻,悄悄从最外围挤了进来,混迹在人群中。

    “没时间了,再找不到规则我们都得死在这儿。”夏离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

    “第一场祭祀没赶上,这场拼了命也得找到规则文字。”黎叙盯着最高处的祭台,“这副本难度不低,最后的规则肯定在最难找的地方。”

    阮小寻没看祭台,他看安保,听祷文,查环境,规划最短的离开路线,这里的人有多少是原住民,又有多少是孤儿院出身在工厂做工的……

    猝不及防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像复制粘贴一般,所有人齐刷刷躬身低头,做出跪拜朝圣的姿态。

    太突然,只剩下来不及反应的他们三人,还在突兀站立。

    所有人朝他们看来,一板一眼的,面无表情的。

    而高台上,身着黑袍、面覆诡异图腾的祭司缓缓睁眼,“心不诚,意不纯,亵渎神明,当为人祭!”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双眼眸骤然变得猩红,一旁的狂热教徒冲了出来,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拖拽至祭台上,将桌上的牛羊一刀劈远,拿着绳子就要绑他们上桌,替代祭品牛羊。

    “有字!”夏离第一个看见,字在牛羊身上。

    他挣脱开钳制,猛地转身朝着那一堆残骨扑过去。“信!信!信仰!”他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地穿透空气,直直撞向阮小寻的耳膜。

    可下一秒,喊声就化作凄厉的惨叫。教众攻击力算不上强悍,可架不住人数铺天盖地,一群人接二连三扑压上去。被压在最底层的夏离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转瞬没了气息。

    黎叙还在四处搜寻剩下的规则文字。他身手高于夏离,时而腾跳躲闪,时而冲上祭台,绕着高台来回穿梭,搅得场面越发混乱。被裹挟在人潮当中的阮小寻并非他们的目标,可一直被推挤碾压,已经让他渐渐喘不上气。

    直到——

    “卧槽对了,信仰不盲从!”黎叙激动地大喊,手忙脚乱在虚空界面点了几下,低头才发觉自己已经深陷教众人群的最中心,“卧槽,还有五分钟,我还能不能出去啊!”

    “阮小寻!阮小寻!”他接着大喊。

    左右环顾,锁定位置,朝着阮小寻的方向冲过来。

    阮小寻刚刚勉强从动弹不得的人堆里挣脱出来,目光锁定了边上的栅栏空缺。那里是他为自己提前瞄定的生路。

    但。

    黎叙来了,大片教众也来了,疯狂的人流向潮水一般涌来。而黎叙径直冲来,以不似人的爆发力纵身跃起,一脚踩在阮小寻的肩膀上,借力跃到那处空缺上。

    被这重重一踩,阮小寻重心一垮,跌进身后汹涌的人流里。

    黎叙没有回头看一眼。

    顺着阮小寻为自己找到的生路,无踪无影。

    无数教众也跟着他的路径一跃而上,将阮小寻的身体死死缠住。所有人挤作一团,把他牢牢卡在人与人密不透风的缝隙之间,动弹不得。

    阮小寻整个人被汹涌人海彻底淹没。外力重重压迫着胸腔,肺部被挤到嗓子眼,全身的骨头开始在巨大挤压力下崩裂。

    他死在了人群中。

    第66章 校园惊魂5

    重生还是循环, 阮小寻希望是重生。

    虽然按他对无限世界的粗浅了解,极大可能是重置后循环。

    重新睁开眼的他如是想。

    他还能记得自己八岁之前是如何在父母的怀抱里一无所觉地幸福长大,直到出门逛街, 小小的他被后面伸来的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口鼻,再紧接着被腾空抱起, 晕眩感袭来,世界在眼前消失。

    辗转几次,他被卖进了孤儿院。

    记忆顷刻间完全回笼,八岁的身体装入了十九加八岁阮小寻的灵魂, 他几乎是有些恍惚地看着这熟悉的地方, 水泥墙, 大通铺, 斗兽场,弹幕一层层翻涌而上。

    不知为何,他是唯一一个带着记忆的人。

    “名字。”登记花名册的人抬了抬下巴。

    “阮小……询,询问的询。”阮小寻说。

    他终于改了名, 用了上辈子冥思苦想出的一个字。代表他对这世道不公的大声质问, 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诸如此类的话。

    但其实改了名,也没有什么不同。

    上辈子想要改名的执念变得轻飘飘, 因为这辈子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首先,他所向披靡。

    生死搏斗组对战的小孩大多是同龄, 而同龄人没有一个能打得过战斗意识、经验、身法都已经完全成熟的阮小寻。更何况他甚至完全熟悉对手的弱点,即使力气不算大,也完全可以四两拨千斤。

    “可以啊, 之前学过?”连胜了不知道多少场, 阮小寻从擂台上走下来,负责押送他们的吴横朝他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阮小寻抬眼看了他一眼。

    很平静, 像一滩静水,没有任何小孩被夸奖的得意或者战斗胜利不用受责罚的欣喜。

    吴横被这一眼盯得心骤然一紧,反应过来又觉得气急败坏,怎么被一个小孩吓到,真是离谱。

    “快点!”他大力推了阮小寻一把,“去管理处,去安排给你转组的事。”

    是的,阮小寻转了组。

    因为所有人都打过一遍,有他对战的比赛没有任何看点和悬念,押他赢的人太多,多到即使押中,扣除手续费甚至还要赔几块。

    需要他上场的场次越来越少,他也就没有再待在生死搏斗组的必要。

    他没上过几次二楼。

    组外的世界更是精彩。

    直播讨赏,畸形秀,小剧场,五花八门,杂乱无章,这里比楼下要自由得多,大杂居,小聚居,因为比的是打赏值和KPI,不像楼下,赢了活输了伤多输几场就去死。

    “阮小询,你会什么才艺?”负责规划他们直播内容的人皱着眉看了几场他的对战。

    “只会打架。”阮小寻说。

    “也行,”那人想了想,“我看看,你当个反派吧,打赏一千积分你就能帮他去揍他看不顺眼的人。”

    “……”阮小寻沉默。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吃他这一套,他便就这么在二楼待了下来。

    半月后,二楼的绝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他的存在。

    一部分人惶惶不安怎么来了一个“院霸”,一部分人大言不惭讲不就是个小屁孩我怕他!越来越多的人在阮小寻的眼前晃悠来,又晃悠走。

    阮小寻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看着。

    上辈子他一心在楼下打拳,认识的人一个个倒在他对面。直到最后,同样是从孤儿院出来的同期,他谁都没见过,谁都不认识。

    但这次,一个又一个,学校里眼熟的十几岁少年与孤儿院里小孩的脸一个个对应,而那些毫无印象的,大约会死在未来的某一天。

    阮小寻甚至看到了阮小萌。

    和阮小云。

    阮小云是个女生,比他年长很多,大约再有一两年就到了离开孤儿院入学的年龄。

    只是远远看了眼,没有上前,上前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好,姐,我见过你的白骨。

    但可能是命运使然,很快他们就对上了第一次话。深夜,阮小寻蹑手蹑脚从宿舍溜出,撬开尽头杂物间的门,那里的高墙上有一扇小窗户。

    阮小寻也是观察了很久才找到了这么一个小小出口,一楼的所有窗户都有防盗网,墙和地也硬到再怎么抠捅砸挖也只会受个皮外伤。而二楼这个出口,需要矫捷的身手和渺小的身形,他正好都有。

    而那晚,杂物间门一反常态没锁,溜进去,一扭头,阮小云鬼鬼祟祟藏在阴影处。

    阮小寻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阮小云神情有些慌乱,“我去厨房,有人巡逻,所以就近躲在了这里。”

    “白天没吃东西?”阮小寻这才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两个馒头。

    “不,是我弟,他对黄豆过敏,今天的晚饭是黄豆面饼。”

    “哦,”阮小寻随手从杂物间的箱子里拿出长长的,黑布裹着的一长条包袱,“外面没人了,你回吧,别和人说见过我。”

    “好,但……你要去做什……好吧,”阮小云定了定神,“我不会和任何人说。”

    “好。”阮小寻双手一撑,抬脚在墙上的一个凹陷借力一蹬,三下五除二爬上了窗,推开,将身一挤,挤出了大半个身子。他抬头,最后看了眼原地捂嘴惊讶的阮小云,“对了,你……”

    “怎么?”

    “没事。”阮小寻说。

    “这是二楼,很危险,你小心一点。”阮小云担忧嘱咐道。

    “没事。”阮小寻说。

    他翻身一跃,翻滚着滚进楼下的草丛里。

    其实他本来想提醒一句,多注意校长戎志强,不要相信他的话,不要和他单独待在一处,甚至想方设法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不知道具体时间,不清楚具体地点,过于宽泛的提醒不仅使人摸不着头脑,还会像“你未来某一天一定会死”一样,除了忧虑和恐慌,什么都带来不了。

    没事,没事,提前把人杀了就好了。

    阮小寻想。

    他躲在草丛里打开自己的包袱。

    匕首,砍刀,铁棍,甚至还有一把……枪,里面有两颗子弹。

    这便是这辈子要做的重要的事。

    其次,他积攒武器。

    斗兽场对战本就分赤手空拳和手持武器,武器库的位置他知道。近期吴横被上辈子被欺压到爆发的阮小天一棍打在腰上,每天要去医务室治疗,而武器库钥匙就在他换下来的衣服里。

    至于枪,门口的持枪守卫会换班。阮小寻跟着黎叙那段时间,发现其中一位极其爱赌,总爱偷跑去疗养院一楼赌个昏天黑地,赌得正嗨,背后的枪包松了又沉,回过神来已是几小时后,他的枪被换成了棍。

    因为心虚,不敢声张,自己偷偷摸摸又去配了一把,作无事发生。

    而今天要去的地方,在疗养院四楼。

    每个季度末的周末晚上,黎向天在听取手下汇报工作后,会在疗养院四楼的宴会厅聚餐喝酒,安防很严,但人员全面,适合一网打尽。

    匕首不好用,子弹不太够,最好用的是汽油。

    汽油哪里有呢,学校后勤仓库,或者疗养院配电室里备用发电机旁应该会有。

    这些都是上辈子的经验。

    十一岁的阮小寻在村间小路极速奔跑。

    小小一个,刚比路边的草丛高。

    首先,他所向披靡。

    其次,他积攒武器。

    最后,他要去杀人。

    这些事情,似乎都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能够做到的,上辈子的他这时候还在擂台上忍着浑身剧痛挣扎着爬起,借他十个胆子也想不到现在的阮小寻在筹谋着什么。

    怎么可能做到呢?有时他也会怀疑。

    但只是一瞬间的动摇,他没有被这份动摇影响任何。

    阮小寻用匕首抹了最外围安保的脖子,悄悄摸进疗养院。

    这里来往的护工、奴仆来来往往,没人多打量他一眼。他刻意弓着脊背,垂着脑袋,摆出一副供大人物差遣的低眉顺眼小奴仆模样。

    年龄太小,个头太矮,别人只当是受哪位上层人物使唤过来办事,草草扫过便移开目光。

    配电室角落里确实堆放着汽油。

    阮小寻没贪多,找了个大酒瓶分几次运送,在一楼配电室和四楼宴会厅门口来回穿梭。有好几次被人拦下,巡逻的守卫和四楼的保卫,问他上四楼干什么的,谁的人?

    阮小寻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戎志强……主人,他让我来送点好酒。”

    那些人便露出个了然的笑,上下打量着他,“这么小的也用啊?”

    阮小寻低着头不回话。

    那人便放他走了。

    最后一趟送上来,他拧开桶盖,将汽油泼洒在宴会厅外围的地板与布幔上,绕了大大一圈,又眼疾手快,为宴会厅的大门落了好大一把锁。里面欢声笑语逐渐停下,有人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那人下一秒就知道了。

    火苗窜起的一刹那,热浪扑面而来。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嘶吼,地板踩得咚咚响,不止一个人问怎么会着火,是哪里烧起来的,谁干的,是被收买了吗,有没有放任陌生面孔进来四楼。

    火舌顺着汽油飞快吞噬整个宴会厅,滚滚黑烟翻涌升腾。

    阮小寻捂着毛巾,将最后半瓶汽油全数倒在四楼楼梯口,截断那些人的去路。噼哩啪啦的火星落他身上,皮肉上钻心的疼痛斑斑点点,浓烈的黑烟呛着他几乎窒息,他跌跌撞撞走到楼梯间角落,摸出提前藏在这里的黑包袱。

    架稳枪,对准明亮的火光。

    总会有人逃出来的,万一有人逃出来呢,不知道啊,都去死吧,全都去死吧,这一把火能不能从四楼往下,将所有的罪恶烧成一具空壳。

    坏人总是命大,浓烟之中,阮小寻竟真的看到一个踉跄着冲出来的人影。

    是戎志强。

    真是命大。

    阮小寻咬紧牙关,攥紧枪,瞄准,抬手扣下扳机。

    枪响轰鸣,子弹直直穿透火光,精准打中了戎志强胸膛。

    中了。

    但。

    戎志强仍在走,他仍然在走,扶着墙开始下楼,那一枪并没有阻碍他的行动,他下楼身形,就好像他周身毫发无损。

    阮小寻瞳孔骤缩,抬手,又是一枪。

    这一枪瞄得更准,打在头颅上,但戎志强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倒下,仍在一步一步下着楼梯。

    那两枪,仿佛打在了虚空上。

    浓雾灼伤了他的咽喉和胸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断断续续,在残存的力气一点点散尽前。

    他突然福至心灵。

    boss打不死。

    第67章 校园惊魂6

    “所以第二次, 你与他们一起死在了火里。”听到这里的裴询见黎叙沉默了很久,接了一句。

    “嗯,”黎叙顿了顿, 道:“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冲动,愤怒摧毁了我的理智。”

    他讲出来的大部分是记忆片段, 说几句就要斟酌一下言语,词句不算流畅,大约他已经很久,或者说从未将这些经历讲与别人听过。

    不存在在无限世界开放与关闭三十天之中的、已经被新一轮的副本重置覆盖掉的记忆, 沉沉压在黎叙的回忆里。不知是否是因为太过沉重, 提起来时都觉得滞涩晦暗。

    “然后是第三次, 你做了什么?”裴询说。

    “你真的不需要先去休息吗?”黎叙问。

    裴询先后经历了两个高强度副本, 副本结束后就被拉去朝圣,然后就得知了黎叙几千岁高龄的爆炸性消息,紧接着一夜没睡。

    现在还有精神头听他在这里讲述些漫长过往,也真的是挺身强体壮。

    “我睡不着。”裴询说。

    “为什么会睡不着?”黎叙问, “因为好奇是吗?还是因为生气, 生气我与你一起过了两个副本,只是为了拜托你可以关闭人类工厂?”

    裴询抿了抿唇, “都不太是。”

    “那是因为什么?”黎叙再次问。

    裴询一开始没回复。

    良久,突然笑了笑, 叹了口气,“其实愤怒也要摧毁我的理智。”

    “所以你还是在生气。”黎叙明白了。

    “没有。”裴询却说。

    这什么对话,两人脑回路能不能在一条水平线上。黎叙摇摇头, 开始回忆自己的第三次循环。前两次实在太刻骨铭心, 显得第三次的经历就稍有些平淡了。

    “第二次太冲动,第三次, 我认为自己应该徐徐图之。”

    与第二次一样,他很轻易便拥有了足够的武器,沿着杂物间的小窗来回进出。白天,他打擂台做直播,晚上,他一个人偷摸逃出孤儿院,在村里各处游荡,寻找那些人的孤身时刻。

    居民区的窗外,医院的空病房,学校的教学办公室,疗养院最鱼龙混杂的赌场卫生间。他游迹在这些可以接触到那些“大人物”的地方,蓄势待发,等待他们落单后一击毙命。

    “所以你杀了很多人。”裴询看着他。

    “是的,很多。”黎叙说,“数不清,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不仅仅是那些权贵,我只要看到某个人在鞭打奴隶,在欺压他人,我都会记住他们的模样,等待着给予他们惩罚。”

    “然后呢?”

    “然后确实搅浑了水,人心惶惶,疗养院关停整改,医院订单也骤减。黎向天派了保卫队大肆调查杀手,我便再没有太多机会从孤儿院逃出,只在中途冒险到过两次戎志强的地下室,第一次,空无一人,第二次,阮小云已经死在了那里。”

    “然后我意识到,我的思路错了。”

    “什么错了?”裴询问。

    因为杀死他们并不能代表什么,他们死去,新的人便会接替上来,只要有利益驱动,什么都不会被改变。

    整改后的疗养院会重新运行,器官买卖的业务并不会停止,只是需要更多的安保力量投入,成本增加后提高单价便可以填补利益空缺。

    流水线依然高速运行,工人的身体逐渐病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依然有人得不到人权,被驱使,被奴役,被玩弄。

    甚至他既杀不了那三名霸凌者,也杀不死戎志强,因为他们都是boss,规则要留着他们与玩家对抗。

    “我明白了,我得向上爬。”黎叙说。

    “但是能怎么爬,我想了很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我无依无靠,被登记姓阮,位于权力的最低等次,没有钱,没有自由,终其一生也没有办法爬到能与他们平等对话的级别。”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黎叙。”

    “他从外面来,小孩子的面貌变得很快,不像大人的已经定型。且他和我说过他的父母死于车祸,他是因为躲避仇家,被送来这偏僻的村里。黎向天对他也有继承家业的期望,若真能做到,我的地位一步登天。”

    “这想法太过大胆,失败的可能性极大,但是没关系,我有太多可以试错的机会。”

    “所以接下来的几次,我开始准备策划,调换黎叙的身份。”

    他花费了两个循环的时间,旁敲侧击,反复佐证,搞清楚了黎叙来到村里的具体时间,行动轨迹,护送人员数量,装备,以及埋伏的最佳地点,队员策反,枪和子弹至少需要多少等等等等。

    这件事一个人绝对无法做到,他便开始在孤儿院里物色能与他一起拿枪的人,最好的人选是阮小天,个性刚烈,嫉恶如仇,身手强悍,只是不会用枪。

    没事,可以学。没有那么多的子弹给他练手,那就偷。练着练着阮小天觉得气馁,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没有一点成功的可能,他又开始苦口婆心,一遍遍把打退堂鼓的阮小天往回劝。

    两个人还是不够,他便又开始从疗养院的地下一层物色机灵人选,一个个试,一遍遍问,从里面挑出了与高层有深仇大恨,为人处世也相当靠谱的中年男人。

    三人的简易小队正式凑齐。

    当日。

    天色暗沉,风停树静,适合杀人越货。

    进村的道路只有一条,这是黎叙的必经之路,三人早早藏匿在道路两侧的荒草丛与树影之中,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目标的出现。

    目标出现了。

    目标汇合了。

    两方停下车,开始握手交谈,好多人,太多人,黑衣,肃穆,阮小天心里的鼓打得震耳欲聋。阮小寻一枪,挡风玻璃砰地爆开。阮小天一枪,无事发生。

    阮小寻顿了顿,无语扭头看过去。另外两人白着脸,抖着唇,几发子弹下去都没打中人。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三人已被毫发无损的黑衣保镖团团包围。

    阮小寻叹了口气。

    再来。

    将手枪换成手榴弹,每一枪都给他俩划分好落点,将训练枪法的时间分出一半,一面给从未杀过人的男人灌输杀人是为了救人,一面给十岁出头的小孩灌输不打枪就得回去打拳,我们小小男子汉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三人再次藏匿,等待,目标出现,枪声炸响,直指核心,无甚防备的随行保镖完全混乱,接连中枪倒地。

    乱拳打死老师傅,还真被他们三人依靠得天独厚的地形杀了大部分。胜利近在眼前,阮小寻冲向黎叙,将人团吧团吧塞给阮小天,抹了一把黑灰躺在地上cos昏迷的黎叙。

    未果。

    黎向天的命格非常强横,在听到枪声赶来支援的疗养院安保帮助下,即使身中三枪也硬生生扛了过来。

    昏迷许久的黎向天缓缓睁开双眼,意识慢慢回笼。

    与陌生的阮小寻对上迷茫的视线。

    再来!

    cos黎叙前的阮小寻补了黎向天数枪,确认人已经完全凉透之后安心躺下。被接去医院,两周后成功出院,以为终于要走上正轨,一名据说是黎向天心腹的人,对着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面孔提出质疑。

    是的,他见过小叙少爷。

    在黎向天的通话视频里。

    与阮小寻两模两样。

    再来!!

    在两周内肃清内鬼,暗中将那位认得他脸的心腹处死,黎叙小心翼翼在黎向天剩余的手下面前晃一大圈,很好,没人再对他的身份提出质疑。

    黎向天身死的消息一经传开,掀起巨大风浪。先是失去儿子,再是被人刺杀,黎家偌大的势力基业,一夜之间要交给年纪小,根基浅,十岁出头几乎还是个奶娃娃的黎叙身上。

    各路人马蠢蠢欲动,都想在权力悬浮的混乱局势中,分上一杯羹。

    阮小寻惨遭刺杀三次,不幸殒命。

    再来!!!

    所以黎向天不能死,也不能醒,植物人是最优解,那如何能保证伤脑不死亡的力道呢,这是一个好问题……

    “所以你成功替换掉黎叙的身份,用了多久?”裴询问。

    “忘了,”黎叙说,“很多年,我的力量太渺小,只要有一处意外没有预料到,就会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但你还是成功了。”

    “题海战术。”黎叙平静道。

    但这不是在学校,他们也不是在做题,命悬一线时会慌,枪打在身上会疼。每一次的失败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重置,是重复一遍又一遍,“单是阮小天一个人,教他用枪,稳他心态,磨得嘴皮子都快破了吧。”

    “慢慢就能用最简单的话,发挥最大的效力了。他还是更适合激将法。”黎叙笑了笑。

    “所以你的话也越来越少了。”裴询说。

    黎叙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是,终于成功替代了黎叙的身份之后,又迎来了新的问题。”

    “什么?”

    “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人与人心中的阶级固化,所有人把自己嵌进其中一级,谄媚上级,欺压下级。即使我把各类产业全都关停,也依然会有人私下偷偷去买卖人口,匹配器官,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们认为人和牲畜就是无异。”

    “于是我,开始创立宗教。”

    第68章 校园惊魂完

    如果人的三观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定型, 正统的再教育可能会花费不止一倍的人力物力。

    宗教属于邪修。

    效果好,一击毙命。

    “当然,不可能说我要创立一个宗教, 其他人不会乖乖跟着我去坚定不移的信仰,所以, 首先,这个宗教为他们提供了基本的物质基础。”黎叙道。

    一切挣钱的产业都停摆,村子里的人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工作,他们吃什么, 穿什么, 什么为他们提供生活下去的必需条件。

    宗教。

    分房, 分物资, 发食物,发生活用品,即使一开始内心对宗教不以为然,久而久之, 也难免习惯性依赖。

    “然后便真正让他们相信有极乐神的存在。神明是无所不知的, 是可以答疑解惑的,是可以为他们的人生指引正确道路的。幸好, 这些,我都可以做到。”

    这个村子的常住民有一万三千多人。

    每一个人的名字, 生平,性格,爱好, 人际交往, 乃至他的烦恼,渴望, 甚至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一切的一切。

    黎叙在数百次轮回中,逐渐烂熟于心。

    朝圣,洗脑,发放物资,答疑解惑,并不断宣扬——

    你们知道吗?信仰极乐神的所有民众人人平等,每个人都不要以任何方式给其他人带来伤害。先前遭受的苦难是凡俗世间为了阻止我们靠近极乐神而设立的考验,我们已通过考验,得到庇护,极乐神明将带我们走向永生。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一次又一次,他终于摸索出了一条最精炼、准确、将这个小小村落拉回正轨的行动方式,然后,在每一次副本重置,玩家到来前的数十年里,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这些事,他们都知道吗?”裴询问。

    “谁们?”

    “总助,云姐,晓孟,那些。”

    黎叙摇头,“不知道,告诉他们这些做什么呢,他们只需要知道坏人都已经被打倒,生活会一天天变好,就可以了。”

    “但是几天后就是世界末日。”裴询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怎么这样。”黎叙说。

    怎么这样。

    裴询是觉得黎叙有些埋怨的。

    但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显得他的埋怨非常平静。黎叙总是这样,平静,稳定,过往苦难在他嘴里剖析得井井有条,任何风浪在他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

    裴询一开始以为他这个人本来就是生性淡漠。

    但后来才知道不是。

    他不断重复着自己八到十九岁的经历,五千年的光阴磨平了他的一切棱角。他变成一个光滑的圆形球体,苦乐血泪在这个球体的表面滴落又滑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有爱好吗?”裴询突然问。

    “?”黎叙不知道他的思维是怎么跳跃到这里的,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算是有。”

    “比如?”

    “复仇,”黎叙说,“仇人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是真的会刺激我的多巴胺。”

    裴询的眉心蹙起。

    “是不是觉得有些疯狂?”黎叙笑了笑。

    “不……”裴询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那你有爱好吗?你们无限流难道不是一个副本接着一个副本的通关,中途在交易大厅休息时,也不得不忍受着公会的利益分配纠葛和人与人之间的骚扰竞争吗?”

    “我没有加入公会。”裴询说。

    “为什么?公会有更多的道具储备,不仅积分可以兑换,甚至可以租借,不比单打独斗强?”黎叙问。

    “我不喜欢与我能看穿命运的人呆在一起,”裴询说,“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冲动。比如同行的人将会在五分钟后死去,而你只需要小小的提醒一句,他的命运便可改变,如果是你,你提醒吗?”

    黎叙想了想,“年轻的我应该会。”

    “年轻的我也会,”裴询叹了口气,“然后我提醒了他,他便没有选择那条死亡之路。他没走,另一个小队转而选择,七人全军覆没。”

    黎叙没说话。

    “所以……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裴询话锋一转,终于转向了自己不得不面对的这个话题。

    “嗯?”

    “让这个副本永久关闭,彻底消失在无限世界,你和这村里的一万三千人再不复存在,你将你过往的经历全盘脱出,其实还是为了加深毁灭一切的迫切和必要性。你,真的希望我这样?”

    “是的,我无比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黎叙说。

    裴询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吧。”黎叙观察他的神色,观察他灰蒙蒙的眼神,问道。

    “是的,我理解。”裴询的声音有点哑。

    不止哑,而且干。他心里有点堵,憋得慌,一口气呼不出来,卡在嗓子里,磨来磨去,磨得发干发疼。

    但他理解,他完全可以理解,所以并不能拍桌而起质问为什么。面前的人平静的提出了自我毁灭的请求,徒留他一个人在对面郁闷。

    对面人看起来并不太清楚他的郁闷从何而起。

    他其实自己也说不清。

    “你真是残忍,”裴询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且不说我关停的上一个副本等级低、人员少、规则简单,但人类工厂几乎已经是独立一个小世界,我能不能做得到关停它。你知道我就是因为永久关闭了上个副本,才被系统扔进了地狱难度惩罚副本。我要是再关停你这个,系统一气之下可能会把我一刀砍了。所以我有很大的概率得给你殉情。”

    “那叫陪葬。”黎叙纠正他。

    “我真服了,”裴询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幻莫测,“无所谓,总之,我几乎要赔上整条命来杀你,你觉得这对我来说不残忍吗?”

    “但那应该是之后再考虑的事情了,你现在该考虑的难道不是逃出人类工厂副本?”黎叙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你说什么?”

    “系统生气不生气,那也是你活着出去之后的事,”黎叙说,“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关停副本,我帮你逃出人类工厂,怎么样?”

    “……所以你知道逃出副本的方法?”裴询咬了咬后槽牙。

    “不知道,但可以尽力试一试,”黎叙说,“就像你也不知道能否关停人类工厂,你也需要尽力去尝试。”

    “意思是如果我不同意……”裴询慢慢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逐渐凝重下来。

    “你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黎叙没站,他看裴询的视线从平视变成仰视,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弱势。

    就像他讲了这么多,像拜托,像请求,回顾了过往,附加了解释。

    但最终,还是威胁。

    黎叙毕竟做了几千年的上位者。

    两方对视良久。

    裴询噗嗤笑了,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双管齐下是吧,讲述你的困境让我共情,又不相信我,觉得单纯的情感引导不够分量,所以再加上威逼和利诱,确保我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要是这么想也可以。”黎叙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裴询越笑越难看,“叙哥原来这才是你,我追着你跑了这么久,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了解你。”

    “我没有让你追着我跑,”黎叙脸色也沉了下去,“你接近我,难道不是因为算到了今天,算到了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帮你们逃出生天的人,你在生气什么,我不是在遂你所愿吗?”

    “你一直这么想?”裴询神情一僵。

    “不好猜吗?命师,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黎叙说着也有点生气,“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交易对你而言不公平?”

    “那这样,你们六个都可以出去,我会向他们说明你我的交易,他们欠了你的人情,你可以向他们要求在下一次的惩罚本中给予你帮助,你也有了很多筹码……”

    “黎叙!”裴询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用两个字。

    黎叙的名字。

    裴询不常叫他全名,更常叫叙哥,拉长语调,腻腻歪歪。

    突然一声全名,不习惯的叫法,不习惯的音色,不习惯的语调,将他所有的话噎回喉咙里。

    黎叙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很荒谬。

    到底在吵什么。

    难道不应该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唉唉唉,你俩说什么了?怎么还吵起来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粗狂的呐喊,有人比他更不知道他俩在吵什么。

    黎叙的视线穿过裴询落在他身后,夏离一行五人迈步走来,“我们找到工厂副本的入口了。”

    “但是是个六人本,所以来找裴询一起。”安允程说。

    “顺便找你取取经。”夏离笑道。

    “可以,”黎叙将视线转回来,紧盯着裴询,“我刚和裴询说好了,这个副本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们,或许还能把世界末日后延。”

    “唉?那感情好,”戎勇一伸手勾住裴询的脖子,“恩人啊,喏,我们面板上已经有通知了,你可以先看看这个副本的简介,然后咱们一起干票大的!”

    “愣着干什么?看啊!”

    ——

    【副本名称:暴富模拟器】

    【副本人数:6人】

    【通关条件:请在三天内,共计挣得百亿元。】

    【友情提示一:六名玩家被分配不同的区域成为掌权人,原材料为鲜活人类,请合理规划人类用途。】

    【友情提示二:天上三天,人间三年,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将影响区域三年内的金钱增长速度,请谨慎决策。】

    【友情提示三: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商城停用,队内语音关闭,携带道具锁定,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第69章 暴富模拟器1

    三, 二,一,欢迎各位来到S级副本:暴富模拟器。

    【副本加载中, 区域展开中,玩家就位中, 模拟即将开始——】

    【你,原本只是都市里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勤勤恳恳,朝九晚五, 过着普通又平凡的生活。而在你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时, 某一天, 你收到了一份邮件。】

    【一位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意外过世, 将其名下的废弃村庄(厂房或建筑其一)留给了包括你在内的六名继承人,并立下遗嘱,若想要完全继承,请通过经营, 在三年内保证村庄挣得百亿元。】

    【于是你选择——】

    【继承遗产】【忽略邮件】

    裴询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站着静默不语的黎叙, 点了继承遗产。

    【你辞掉了工作,按着邮件里的路线来到村庄, 与你到来的还有其他五位继承者,是否选择现在抽取您继承的区域(厂房/建筑)——】

    【是】【否】

    裴询点了是。

    【恭喜, 你抽到了居民区。】

    其他五人与他是同样的进度,戎勇抽到了学校,夏离抽到了孤儿院, 楚茉抽到了疗养院, 安允程抽到了医院,孙成宇抽到了工厂。

    【抽取完成, 你们一群六人做了自我介绍,便各自开始查看自己分到的厂房建筑。你悲伤地发现居民区里只有住宅,以及一个一排标注有小卖部、理发店、裁缝店的小小商店,没有任何成熟产业链。】

    【于是你选择——】

    【  】(请在文本框里自行填写)

    ……

    裴询没填,他开始端详环境。

    他们一行七人站在废弃工厂总控室的操作台前,这里便是黎叙告诉他们的工厂副本入口。

    低头,密密麻麻的按键生锈落灰,抬头,一整片黑漆漆的屏幕映出他们几人的身影。

    暴富模拟器的副本文字并不是展示在系统面板里的,而是单独在他们面前平铺开一个巨大的虚拟屏,左侧是画面,是整个居民区的俯瞰图,有不少小黑点在居民区的小路上停停走走。俯瞰图上有几列标注。

    【区域面积:二十万平方米】

    【区域人数:10000(质量差)】

    【钱款总额:0】

    【收入速率:-1350元/分钟】

    (温馨提示,因无收入来源,您的区域目前处于负收入水平,请尽快改变现状)

    除去这些,还有【日期】【晨昏】【商城】【建造】【合作】【地位】等等按键。

    右面则是模拟器实时弹出的文字,会实时播报目前所处的主线进度,以及填写经营决策,每个决策都会全方位影响收入速率,乃至钱款总额。

    旁边有人已开始哀嚎。

    “卧槽开始了!我算算啊,三年一百个亿,一年三十三个亿,分到每个人就是五点五个亿,差不多每人每个月挣五千万……一天一百六十万,从哪里挣啊我一个破学校里面人也没有!”戎勇计算了半天,给自己算破防了。

    “孤儿院,还得购置小孩,”夏离皱着眉头,“唯一能采购的也只有小孩,买完就开始欠款。”

    “我这头倒是有一些学生,不过正显示停课中,”戎勇抹了把脸,“不是,哪个学校教什么能这么挣钱。”

    “疗养院倒是丰富,赌场俱乐部都在,只是需要买……人。”楚茉迟疑了下。

    “工厂买工人倒是还算合理,工人买完了产业线就可以铺了。”孙成宇道。

    “我的医院还得买病人……”安允程无语了。

    买人就算了,最主要是到底该怎么挣钱。

    就他们感叹的这几句,区域里已经过了一天,谈笑间,每人倒欠一百七十万元。

    “黎叙,这个副本以前开放过,那些人完成百亿任务了吗?”夏离扭头问静静站在一边的黎叙。

    “完成了。”黎叙点头。

    “他们怎么完成的?”夏离想抄作业。

    “这个副本其实不难。”黎叙说。

    “不难吗?”孙成宇问。

    “不难,只要没有底线,”黎叙说,“人其实是很值钱的,黎家几十年里干的不都是这个吗?”

    裴询怔了怔,抬头望过去,黎叙说这话的神情很平静,或者说是冷漠。

    见他抬头,黎叙也看过来,一触即分,裴询的视线重新下落。

    争吵被打断后,从疗养院到工厂的这一路,他俩没说过一句话。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效仿?”楚茉问。

    “嗯。”黎叙说。

    “但你不是最讨厌这个吗,你花了多少年一遍又一遍地重置着推翻这一切,不就是因为你最讨厌这一套残忍的机制吗?”楚茉不太理解。

    “世界末日要来了。”黎叙说。

    “所以管不了那么多了。”戎勇理解了他的意思,“但我的学校还是没法挣钱,我能卖什么,卖□□吗?”

    “唉?也不是不行……”戎勇话锋一转。

    “但即使我们通关了这个副本,世界末日这一既定事实还是会发生,我们做的是无用功。”安允程说。

    “当时我推测世界末日是因为无限世界不产出负面情绪,缺少能量后崩塌,正好,这个副本连接着真实世界,你们如果依据灰色产业挣钱,一定会产出负面情绪的,同时,极乐教可以全程协调配合。”黎叙说。

    “你说真的?”安允程问。

    “我说真的,只要你们能关停人类工厂,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帮忙协调。”黎叙的视线死死盯着裴询。

    裴询没说话。

    他沉默了全程。

    “什么关停?”夏离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

    “我拜托裴询,希望他像他之前成功关闭上一个副本那样,想办法关停人类工厂,让这个副本永久消失。与之对应的是我帮你们规避世界末日。”黎叙说。

    “啊?关停副本?!”戎勇跳起,“这几个字怎么这么熟悉!”

    “对了!”他恍然大悟,高声嚷嚷,“卧槽我是不是没跟你们说过我咋进惩罚本的,我一个多么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我是接了一个委托,让我进一个鬼怪本收集小空间,我还想这干嘛呢,结果收集压缩了一团又一团空气之后,一个蒙面人跟我后面一刀把空气砍成渣了,然后我一边收集他一边砍,砍着砍着我就被系统警告了。”

    “扔进惩罚本之后我才意识到我靠啊我违规了,我被人阴了,我把人副本剧情线捏起来让人几刀砍没了,我本来说出去好好调查是哪个兔崽子这么缺德连累我,原来是你小子啊命师!!”

    裴询叹了口气,狠狠闭了闭眼。

    他没好气:“不是委托,是最高危险等级悬赏,你看到酬劳是几百万积分危险等级红的发紫的时候没想到这是个送命本?”

    “那你把条件设的那么符合我干嘛!”戎勇是真的很愤怒,“空间能力本来就没几个人有,那悬赏还正正好贴我必经之路上,我前段时间还那么缺钱,钓鱼执法!”

    “……随你怎么说。”裴询不想和他吵,他脑子疼得厉害。

    “既然这样,学校的区域通关我也可以帮忙,”黎叙接道,“戎勇你安心帮裴询关停副本就好。”

    “我这上了贼船就下不去了呗。”戎勇一脸忧愁。

    “别下了,就当帮我个忙吧。”黎叙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先挣着,我先去规划一下如何收集负面情绪填补能源。”

    他离开了。

    留六名玩家面面相觑。

    “所以……你能关停人类工厂?”安允程问裴询。

    “我一直没正面答应过。”裴询说。

    “为什么?因为违反系统规则?”夏离问。

    “因为几乎做不到。”裴询说。

    “那你上一个副本不就做到了吗……”戎勇说着说着终于反应了过来,“因为上一个是个普通本,而人类工厂是惩罚本。”

    一直以来规则都在强调——

    【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所以你天赋被压制到百分之二十后,根本没办法斩断这天地间的因果?”楚茉明白了。

    “嗯。”裴询说。

    “那……所以你是骗了他,那真相总会暴露的啊,到时候怎么办?你说你努力过但失败了?”夏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裴询说。

    他不知道。

    暴富模拟器面板上【钱款总额】一栏,已经来到了惊人的负三十五万,【收入速率】还在以-1350元/分钟的速度闪动着,金钱在一分一秒飞快流逝,触目惊心。

    他不知道。

    一切故事讲述完,就得到了一个这样的结局。

    怎么办?

    怎么办?!

    或许是已经几天没有合眼的缘故,头痛一阵接着一阵,闷闷的钝痛。

    黎叙想要关停副本,身后的五人想要逃离人类工厂,但怎么把重任都压在了他身上,而他一个都完不成。

    他已做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拖着黎叙,给他一个缥缈的希望,看如何能在他给的承诺里找到些延缓世界末日到来,从而逃出这副本的苗头。

    随机应变,谋定后动。

    裴询自诩从来不是个好人,他的风评一直以来也没好过,睚眦必报,肆意妄为,过河拆桥的事情干的多了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肠胃在腹中一阵阵翻涌,空气中飘扬着废气许久堆积的浮沉,淡淡的化学品味道黏附在墙壁上经久不散。黑色的远山围困着这片小小的村庄,人类被纵向横向切片分割成原材料取用售卖,五千年是一百八十万个日日夜夜,曾经的阮小寻死在踩踏中,火场里,枪口下。

    黎叙安静地站在一旁,坐在一边,平静的,孤独的,沉默着,说,杀死我。

    裴询跳起,冲出门,冲到卫生间。

    吐得昏天黑地。

    第70章 暴富模拟器2

    裴询吐完, 缓了好一会儿,回了总控室。

    其余人已经在如火如荼的模拟经营中。

    “我孤儿院买的小孩可以限定年龄相貌等条件唉,”夏离打了个响指, “那我尝试下进军娱乐圈吧,娱乐圈的钱还是好挣。”

    “搞养成?”安允程探头看了一眼。

    “嗯, 我先尝试着购置点小孩。”

    【于是你选择——】

    【选择娱乐圈养成路线,先去商城购置些容貌上等拥有才艺或者性格讨喜的十到十五岁小朋友】(请在文本框里自行填写)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多么冷漠无情的人口贩卖员一样。”夏离写完,盯着屏幕上的【你已选定路线,这就为您打开商城】叹了口气。

    “所以, 刺姐你你不走暗网?”戎勇问。

    “暗网得需要时间搭建, 我是想着明面走娱乐圈, 暗中再开始布置些直播线路, 走地下产业……”夏离话没说完,被人打断了。

    打断他的是裴询。

    “不能走。”他说。

    “嗯?”戎勇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个激灵,“怎么不能走,黎叙说我们可以效仿黎家啊。”

    “黎叙说这个副本连接着真实世界。”裴询道。

    “啊?啥时候说的, 刚刚吗?我以为你刚不说话困得发呆呢没想到你听这么细啊。”戎勇反应了一下。

    “确实有说, 但这个连接是怎么连接,我们确实还没有搞清楚。”夏离接道。

    “不就一个无边界嵌套小副本嘛, 没规定范围,通关副本的过程中还能出外头吃个饭。”戎勇是这么理解的。

    “其实不是。”孙成宇突然插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唉唉唉?”戎勇话说一半, 被突如其来的摇晃打断。

    楼板在震动。

    原本一片荒凉的废弃工厂,竟突然间活了过来。

    楼下,传来锈蚀的老旧生产线缓缓启动的声音, 嘎吱嘎吱, 哐当哐当,空气和楼板在微微震颤, 甚至还有细细碎碎的人声传来。

    “突然这是咋了?”戎勇左看右看。

    孙成宇声音发紧:“我分到的区域是工厂,我刚写下买了一条生产线配备的工人,重新启动工厂设施即刻开工。”

    所以工厂活过来了。

    “哦哦哦!意思是我们学校的每一项经营决策都会反映在现实生活里啊,”戎勇明白过来,“那我承包的学校就是咱们上学的那所!”

    “所以,我们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改变黎叙在几千年的经验里为这所村庄设定好的最优发展路线。”安允程突然意识到。

    “那他让我们随意效仿黎家,恐怕真的也是为了关停这个副本慌不择路到不择手段了啊。”戎勇喃喃道。

    “所以,当黎叙万一知道我们关不停副本,还把他的村庄弄成一副鬼样子,他不得提刀活剐了我们。”裴询冷着脸,声音很沉。

    五人齐齐看向裴询。

    “但是他说的可以,而且我们有天赋异能,他就是个普通人,还怕个他啊,我躲空间里谁能抓到我。”

    “我能。”裴询说。

    “不,不是,你要干嘛啊!”戎勇不理解,“你站哪儿头的啊,你要帮着boss对付玩家?!”

    “所以你要用三天让这世界重回烈狱,然后和黎叙说不好意思,我们关停不了副本,我们没有这个能力,然后留黎叙一个人在这里一走了之?”

    “不……什么就留他一个人了,他一个二维生物土生土长在这里有朋友有伙伴的,我们就是来闯个关,闯过了我们就顺顺利利滚蛋了,还要怎么样啊?”戎勇怒目圆睁。

    裴询不说话了。

    匮乏的睡眠影响了他的敏捷思维。

    其实他本应该一句接一句与面前人辩论,说不是挣钱就必须违法,说难道要变得和黎家一样靠饮人血吃人肉为生,说你不觉得这样的事很荒唐吗用一个谎言毁掉了人家拼命搭建的世界。

    但没有,浑身只余下深深的无力感。

    二维生物。

    无限副本里的npc都是二维纸片人,比他们低一个维度,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但是,但。

    “其实裴询是有道理的,”安允程沉思片刻,补充道,“黎叙说我们可以效仿,但你可别忘了他可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伟光正代表人物。无限规则既然允许他的存在,允许他改造副本引得世界末日,还因为世界末日把这世界升级成了SS级地狱难度惩罚本,说明他的身份还是很有分量的,那做事就不要太在他的原则和品格里背道而驰。”

    “但不弄得残忍点,负面情绪该怎么收集啊?”孙成宇弱弱道。

    “法制层面的负面情绪和道德方面的负面情绪还是有区别的,比如我一楼的赌场,输到倾家荡产,大部分都是那些赌徒太过贪婪,但负一楼的市场,人口买卖就有些太牲口了呀。”楚茉挑挑眉。

    “是这样。”安允程道。

    “但真小姐你疗养院倒是好说,看看我学校,正常经营的话,别说挣钱,不赔就不错了。”戎勇一脸气闷,“唉唉,你去哪里,吵不过就走?”

    戎勇喊的是裴询。

    裴询离开了。

    这工厂的规模实在不小,里面的设施拆得差不多,只剩墙面上早年化学腐蚀产生的暗沉污渍和挥之不去的淡淡化学气味。

    他们进来时,墙壁开裂,窗户碎裂,杂草丛生,整间工厂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壳子。但现在,机器工作的嗡鸣声在他的耳边游荡,凭空生成的工人在车间紧锣密鼓地生产着。

    裴询出了工厂。

    一辆面包车驶来,车里密密麻麻坐着十几岁的孩童,清丽的面容,麻木的眼神,与他擦肩而过,稳稳当当停在孤儿院门口。他们带着小包袱下了车,孤儿院的大门开了又闭,将一切喧闹关在沉重的门板后。

    医院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修补完毕,被锈蚀的几乎看不清到底是门诊还是急诊的标识牌焕然一新,病人推开病房的窗户探头下望,与楼下的裴询直直对上视线。

    穿着校服、推着行李箱的学生正在返校。

    裴询看到了肖雨。和肖云。

    “小询?”肖云见到他眼睛一亮,笑眼弯弯,“你也是要回学校的吗?”

    “不是,”裴询抿了抿唇,“我去疗养院找黎叙。”

    “啊,这样,”肖云安抚般地摸摸肖雨的头,被肖雨下意识躲开,肖云也不在意,温柔笑了笑,“我一会儿也得去找他一趟,但被突如其来的返校通知绊住了。话说小叙怎么突然通知返校,离高考也不剩几天了。”

    “不是他下的令。”裴询说。

    “原来是这样,”肖云叹了口气,“不过最后时刻让孩子们呆在校园里也挺好的,不知者总是最幸福。”

    “嗯,”裴询说,“小雨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肖云说,“也麻烦你帮忙照看他,他胆子小,为人处世太容易吃亏。”

    “好。”裴询点头,“姐你放心,我会尽力的。那我先走了。”

    “嗯。”肖云朝他拜拜。

    裴询便迈步离开,一步,两步,等等。

    他身形一僵,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姐。”

    “怎么了?”肖云还在原地,见他突然停住,疑惑抬头。

    “你刚说的最后时刻,是什么意思?”裴询问。

    “就是……最后时刻啊,”肖云有些莫名地重复了一遍,“他应该告诉你了吧,毕竟你俩关系不错。世界末日要来了,你不知道吗?”

    裴询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有那么四五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姐,你怎么知,不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个月前?”肖云歪头思索了下,“但这不重要,因为再过半小时,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了。”

    什么?

    裴询拔腿就往疗养院跑。

    这个村落重新变得欣欣向荣起来,所有的建筑物在他的奔跑道路两侧疯狂长出血肉,包括面前的疗养院,他在回来的筹码碰撞声与老虎机的电子音乐里停下脚步。

    对面,白袍,银色面具,极乐教的圣子从疗养院大门款款走出。

    “叙哥。”裴询盯着面前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哪,而世界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圣子停在他面前。

    “想到办法了吗?”圣子问。

    裴询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他张了张口,没有回复,“叙哥,你要做什么?”

    “朝圣。”圣子说。

    “现在是下午。”裴询咬着后槽牙。

    “邪教的紧急集会,没听说过吗?”圣子从善如流换了个说法。

    “……”裴询深吸一口气,“好笑吗?你觉得我是在问朝圣的第二种别称?”

    圣子叹了口气:“时间不够了,你跟我来。”

    裴询跟在黎叙身后。

    熟悉的雕像,熟悉的地点,熟悉的朝圣配置,熟悉的无数教众虔诚跪拜,高台上一老头一少年,没有主持人。

    因为一反常态的,圣子接过了话筒。

    声音很冷,没有丝毫感情。直抒胸臆,没有任何铺垫,微微夹杂电流的声音传到裴询耳朵里,裴询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圣子说。

    “本次紧急集会,只为宣布神明的最终指示。

    “根据极乐神的指引,世界末日将在三日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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