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暴富模拟器3

    世界末日!

    台下先是寂静了一瞬, 后像沸水溅进油锅里一般,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脸上充斥着不可置信、怀疑、恐慌。即使他们早已经把极乐神教当作心中唯一的信仰,但突然被告知三天后就是世界末日, 也还是会第一时间怀疑真实性。

    就连祭祀老头,都瞪大了眼睛, 声音发颤,“圣子,神明有说这世界末日是什么样的吗?”

    圣子的声音无波无澜:“世界崩塌,一切事物化为飞散粒子。仅凭人力, 没有任何对抗末日的可能性。”

    他隔着面具环顾了一圈一瞬间绝望的教众, 话锋一转, “但。”

    “极乐神仍然会帮助我们, 祂会真身降临世间,帮助他的子民度过这几乎无法违抗的末世崩塌。只不过祂的降临需要我们的协助,只有团结一心,神民互助, 才能对抗灾难, 赢得一线生机。”

    “伟大的极乐神需要我们做什么?”祭祀问。

    “真身降临要塑金身,需要尽可能多的金钱, ”圣子顿了顿,“从现在开始, 每个人需在三天内,将自己手中的所有资源转化为从外界汲取而来的财富,三天后我们重聚于此, 共同等待末日的审判。”

    “朝圣结束, 请大家即刻开始准备。”

    抛出重磅炸弹的黎叙下台离开,将所有人的私语、哀嚎抛在身后。

    裴询站在后台, 脸上神情变化莫测。

    黎叙摘下面具,脱下白袍,随手拿过一个黑色垃圾袋塞进去,递给一溜烟钻进来的肖云,“姐,先帮我存一下,我家没了。”

    肖云接过,神色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没了?”

    “疗养院重新启动,我房间变成了赌场会客休息室,”黎叙说,“拎回宿舍不太好,容易暴露。”

    “好,”肖云点头,“还需要我再做什么吗?”

    “配合总助,开一个钱款收缴区,再开一个挣钱门路征集区,任何三年内可实行的挣钱方案都可以登记,我们这边会处理。”

    “好,”肖云点头,又欲言又止,“听小雨说,学校里头在卖什么智商提高丸,精力集中胶囊,还散播消息说交建校费转学籍进来,保送名额随便挑,保证上名校,这种诈骗管不管?”

    黎叙揉揉眉心,“随他们胡闹吧,总比……强。”

    “好。”肖云走了。

    只剩黎叙和裴询。

    “总比什么强?”裴询在他身后幽幽开口。

    “总比,”黎叙转过身,“安装私密摄像头,订制暗网体罚霸凌小视频等,那些要强。”

    “你说的这些,在以前发生过吗?”裴询问。

    黎叙顿了顿,“发生过。”

    “然后呢?”

    “然后——”黎叙长舒了一口气,“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经问过我,假设不久后就是世界末日所有人在顷刻间化为灰烬,此时此刻,会想去做什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都世界末日了,那我要复仇。我要把所有坏人都杀掉,让他们明白恶有恶报。”

    “但,”裴询抿了抿唇,“只是早死和晚死的问题,世界末日一到,所有人都会一起死去。”

    “是啊,但如果世界已经不公到要给坏人和好人同样的报应,总要有人对此做出区分吧。提前掐灭他们的希望,也是一种复仇,”黎叙说,“然后那个玩家死了,那个不择手段的卑劣玩家死在了暴富模拟器副本里,当然,所有玩家都会死在末日里,我只是提前做出了区分。”

    裴询看着他。

    “不过你们不同,”黎叙说,“我有求于你们,便不会对你们的通关方式提出异议,甚至我还会帮忙。你看,现在整个村庄的负面情绪,是不是已经慷慨激昂。”

    是的。

    一传十十传百,即将世界末日的消息,顷刻间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居民区已乱作一团,有人在崩溃大哭,有人在呆滞发抖,有人在嘶吼抱怨,抱怨生命居然已猝不及防来到尽头。

    哭泣,迷茫,不甘,悔恨,崩溃,绝望,生活无趣又艰难,但是没人想死。

    更多的人在惶恐奔逃,翻箱倒柜,将积压的所有私房钱都掏了出来。他们本身很穷,极乐教管理村庄后,分房分物,接管他们的全部生活支出,所以他们没什么存款,也没有任何收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才能为神明下凡塑金身,焦虑伴着恐慌一起蔓延,一万个人,一万份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在整个村庄升腾。

    “不知道能不能储备够能量,延迟世界末日。”黎叙环视乱作一团的人群。

    应当可以,甚至一举两得。

    刚刚开设的钱款收缴区已经有人鬼鬼祟祟抱着一个大坛子靠近神神秘秘,打开坛口,将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发霉钞票一股脑倒出,“我不是人我忏悔,抄赌场的时候我正在里面挣了一笔,一时侥幸就没上交,我一直没用,一分钱都没用……”

    挣钱门路征集区也有人在围着,问村里分的房子能不能售卖抵押,问如果借了那些不正当途径的贷款,还不上后极乐神教会不会保护他免受追杀?

    死亡的危机近在咫尺,搞钱的欲望达到顶峰。

    “我说过,百亿的目标并不算多,负面情绪我也可以帮你收集,这都不是什么难事。”黎叙说。

    裴询一寸寸慢慢转头望向他。

    “只要你们能帮我把这个副本彻底关停。”黎叙接着道。

    “万一我最后做不到呢?你亏了。”裴询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亏了什么?”黎叙问。

    “将所有人的生活搅乱。”

    “这便引出了一个新问题,”黎叙想了想,“如果三天后是世界末日,你希望被告知还是不。如果一无所知地迎接死亡,难免会留下些触手可及能完成但未完成的遗憾。如果告知,则会造成大幅度的恐慌和焦虑,不过遗憾或许能少些。”

    “都有道理。”裴询说。

    “所以,搅乱就搅乱吧,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而我也并没有亏什么。”黎叙说。

    裴询垂下眼来,沉默了。

    黎叙的目光落在裴询布满红血丝的眼底,“你眼睛都熬出血丝了,回宿舍去睡会儿吧。”

    “好。”裴询说。

    裴询还真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神经太过疲倦,他这一觉甚至睡得很沉,形似昏迷。不过时间不长,只昏迷了五个小时。

    他从和黎叙的双人宿舍醒来。

    整间宿舍楼寂静无声,看看时间,或许应该在上晚自习。戎勇推销他那些破玩意也是颇有成效,因为一出走廊,墙上不知什么时候铺设的巨型海报——

    吞此一粒,智商疯长!

    名校推荐,一步登天!

    副本一天,外界一年,戎勇在模拟器上疯狂书写,他分管的区域也跟着胡闹。

    不知道黎叙在哪儿,裴询便先回了工厂。

    五人依旧齐聚总控室,在屏幕上挥斥方遒。

    见他回来,戎勇努努嘴,“本来我都要谴责你去哪儿偷懒了,结果趴你屏幕上一看,哎呀,钱挣得比我们都多,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裴询一怔,去看屏幕。

    【你区域的居民无所事事中。】

    【你区域的居民坐享其成中。】

    【你区域的居民被通知参加宗教集会,几千名居民涌入宗教所在地,等待宗教圣子与祭祀的到来。】

    【圣子宣布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你区域的居民爆发大幅度恐慌,群体叠加负面状态,精神稳定值-50%,恐惧+30%,躁动+40%,精力+20%。】

    【居民甲一头扎回家开始刨地。】

    【居民甲刨出一个钱罐,鬼祟跑走。】

    【宗教一次性收入三十五万元,区域一次性收入三十五万元。】

    【居民乙下载了四十八个贷款软件,共计花费流量十三个G。】

    【居民乙开始脱衣。】

    【居民乙开始拍照。】

    【居民乙有些羞怯但不多。】

    【宗教一次性收入一百五十三万元,区域一次性收入一百五十三万元,达成“社会性死亡”成就。】

    【居民丙找出房本。】

    【居民丙开始点击各大二手房软件,登录注册,上传信息。】

    【居民丙开始连续降价,并叹气。】

    【居民丁拨通一个神秘电话。】

    【居民丁向对话对面表示黎家无人村庄萧条,带着钱和产业来咱们黑吃黑里应外合霸占村子让这棵枯萎的摇钱树重焕往日的荣光对对对需要钱。】

    【居民丁开始征集壮汉。】

    【居民丁表示狗日的潘家明天就到,就知道他们贼心不死盯着我们这块地方,他们带钱来就把钱扣下,没带钱就把人扣下。】

    【区域一次性收入二百五十万元,达成“打家劫舍”成就。】

    ……

    类似的条目足足刷了几万条,甚至在裴询盯着看的这会功夫,新鲜消息已经99+,果然人在末日威胁下会爆发无穷的潜力。

    裴询又看左上方的金额数。

    【区域面积:二十万平方米】

    【区域人数:10000(质量中)】

    【钱款总额:696587543元】

    【收入速率:7351元+/分钟】

    黎叙睡起一觉的功夫,副本账户上多了近七亿。

    第72章 暴富模拟器完

    “卧槽, 七个亿了,这还没到一天啊。”戎勇从他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快跟我说说你做了些什么挣这么多?”

    “黎叙把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现在村里的所有居民正在不择手段的筹钱,为极乐神对抗世界末日做准备。”

    “卧槽, 天才啊,他那个宗教弄的,忠心耿耿,一呼百应, 这搁古代就是培养了一万死士, 谁的反不能造啊。”戎勇大为震撼并惊叹。

    “负面情绪也有了着落。”夏离迅速反应到下一个层面。

    “你们弄得怎么样?”裴询问。

    “我这里勉勉强强吧, 挣点钱全砸营销里了, ”戎勇一摆手,“我现在在拼命营销我们学校有关系,上名校,保就业, 还准备开一些辅导班啥的, 挣得不多,我这里真不是大头, 大头还得是另外几家。”

    是的,孤儿院已经开始扎根娱乐圈。

    【你开始划分练舞室、影音室、综艺大厅、周边室、公关室等等基础房间, 你开始划定五天一小考,十天一大考等考核制度,你开启摄像头录制每半月一次的评比和推优。】

    【你主推高人气者, 海量产出物料、舞台、写真, 对外开放付费观看、付费解锁独家花絮、限量周边预售等,快速收割大批量钱财。】

    【你打压低人气者, 不提供任何曝光资源,只作为团体背景板、合唱伴舞工具人,使用虐粉套路引的追随者砸钱求曝光。】

    【你开始引导团队对立,博取噱头。】

    【你开始接取广告,官宣商务直播。】

    【你开始自制综艺,集资巡演。】

    【学员甲舞台直拍破圈,接取国民洗护产品代言,区域一次性收入五百七十万元。】

    【学员乙综艺片段出圈,带货直播流量超千万,区域一次性收入七百二十二万元。】

    【你源源不断产出的可变现内容与流量,让你的娱乐圈产业,进入稳定、高速、持续复利的盈利状态。】

    这是孤儿院。

    【你预备开设赌场与俱乐部,弃用人体实验室与人口买卖场。】

    【你购置专业管家,专业司机,专业陪护,为大额充值客人配高价付费增值服务,划分出客人的服务三六九等。】

    【你购置护工,医生,开始订制医疗康养项目和健康管家保养服务,单独收取高额年费。】

    【你开始大力营销。】

    【你开始疯狂营销。】

    【你将会员卡分为白银、黄金、铂金、黑金。标榜手持黑金会员卡的才是高端人群。】

    【你将黑金卡的验资上限提到一亿,存款下限提到五百万。】

    【你的营销卓有成效,有钱人的豪车车水马龙,没钱但虚荣的人也在暗暗关注争取获得进场名额。】

    【你暗下决心,若副本结束之前无法达成百亿目标,将这些有钱人绑架后也能短时间集资到百亿。】

    【于是你购置了一大批持枪黑衣男。】

    这是疗养院。

    【你的第一条生产线为你提供了五百万营收与一百万利润,你看着这笔欠款眉头紧皱,你决心换个产业。】

    【你开始冥思苦想什么行业最为暴利。】

    【你打算去捡垃圾。】

    【你开始回收各地旧手机、电路板、报废电器,并提取其中黄金等贵金属。】

    【你购置了大批工人,但钱款并没有大幅减少,一吨线路板提炼贵金属价值几十万,利润九成以上。】

    【你开始生产奢侈品并大力营销品牌理念。】

    【你开始生产预制菜并打通多条销货渠道。】

    【你的产业蒸蒸日上。】

    这是工厂。

    还有医院,在做医药研发,垄断市场。

    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绞尽脑汁为自己的区域提供赚钱策略,不过即使如此,裴询的居民区仍是最富有的那一个。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什么问题?还是邪教挣钱。”戎勇嚷嚷道,“幸亏这邪教是个好的,要是个真邪教,那完全为祸一方。”

    裴询拧着眉,没说话。

    “大家的区域收入都在稳步推进,按目前的进度估算,三天挣百亿没有什么问题,”夏离刚盯着一个综艺圆满落幕,大挣五百万后站起身,“所以我们还是得考虑,我们进这个副本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负面情绪。”安允程接道。

    “是的,是让前面二百次副本重置、近两千多名玩家全部死亡的世界末日,按照推断,只有负面情绪能作为能源填补。”

    “我看居民区已经怨声载道了哦。”楚茉瞟了一眼裴询的屏幕,右边条目刷得飞快,左边的黑点也非常狂躁。

    夏离也凑上去看了一会儿,满意点头。

    “不错,我还想着如果不行,就在我们挣钱后做一波线上营销,说我们为富不仁大肆敛财,迅速引起外界大范围的讨伐情绪。你们这两天也随时关注着自己区域的舆论经营,争取把反差做大。”

    “不过如果正宣告世界末日,我觉得居民区那里的负面情绪就已经在暴增了。毕竟黎叙掌权也就六年,那时候负面归负面,但更多的是麻木,何况还有权贵的正面情绪对冲。”安允程沉吟道。

    “但关停不了副本,黎叙如果反悔,宣布末日没了,负面情绪也就断了,咱们还得做两手准备。”

    “也是。”安允程赞同。

    “距离世界末日,还剩两天。距离人类工厂结束,还有五天时间。”孙成宇算了算。

    “卧槽了,三十天啊,我在这个狗日的副本里待了快三十天啊,这副本也是离谱,一本更比六本强,每天都在过本中本,累死老子了!”戎勇开始嚎叫。

    “时间长的生存本就这样,过到后面就只剩下疲惫。”夏离也伸了个懒腰。

    “……你们不说还不觉得,说起来,我前两天就感觉有哪里不对……”安允程突然提了一嘴。

    “哪里不对啊?”戎勇一个甩头瞅他。

    “讲不出来。”安允程思索半天还是摇了摇头,迷茫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那就没有,有了再说。你呢,大家七嘴八舌聊了这么多,你没什么见解?”戎勇一戳裴询。

    “他现在在心烦吧。”安允程叹了口气。

    是的,如果一切即将尘埃落定,那么接下来就只剩最后一件事。

    如何关闭副本。

    如何,关停,人类工厂。

    这个想法死死缠在裴询脑子里,挥不开也压不下去。

    他一会儿想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点头答应过,是被迫应承,即使做不到也是情有可原。

    一会儿又想黎叙说不定已经开始期待,以为终于有希望能挣脱这场永无止境的漫长轮回。

    一会儿又想等到真正结束的时候他该怎么解释,斟酌出什么说辞才能将这个残酷的结果说出来。他办不了,他做不到,于是黎叙的期盼冻在原地,黎叙又要被一个人留在深渊。

    一个又一个念头,堵的他心口疼。

    “所以你上个副本到底是怎么关停的?”夏离看他灰白的面色,终于还是问。

    裴询长叹一口气。

    “上一个副本是因果本,靠鬼怪和冤魂之间的纠缠、杀戮、复仇环环相扣,形成死亡链条,玩家进副本后会扮演链条中某个鬼怪的亲人,把那个鬼怪从链条中剥离,便可以通关。”

    “他们说太痛了,死了还不安生,让我帮帮他们。”

    “所以,我雇佣了戎勇,把所有冤魂和残灵的因果宿命线占据的空间剥离,整合,封了场之后,然后,逐条砍断他们的的宿命羁绊,断掉冤冤相报的闭环,抹除他们之间的恩怨绑定。”

    “宿命线完全断裂,整个副本的逻辑完全崩塌,再钉死副本轮回锚点,副本彻底失去了运转根基,直接永久关停。”

    “但是,人类工厂副本不是这个运行逻辑。”安允程边听边对比这两个副本,抓住了重点。

    “是的。”

    裴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人类工厂副本和它不同,已经是完全的独立小世界,因果宿命线不明晰,即使能逐条砍断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也无法保证关停副本,因为这个副本的运转逻辑就不是基于因果链,它属于规则类副本。”

    “更何况我砍不断。”

    “命师的初级天赋,只保留了观察和注视。”

    双眸闭紧又睁开,天赋发动。

    面前这些人,他们身上的因果线都称得上复杂,有粗有细,五彩斑斓。但几乎所有线的尽头都连接向虚空,连接在副本之外。

    不像黎叙,一半在虚空飘荡,一半扎根于地底,他与人类工厂强绑定,溯源幽深浓重,触目惊心。

    裴询伸出手,面前几人命运羁绊纠缠的条条宿命线从裴询的掌心流过,碰不到,抓不住。

    裴询徒劳地虚虚握了握手指。

    只握到一把空气。

    第73章 往事

    黎叙盯着裴询离开的背影, 直到完全消失。

    很吵。

    世界末日要来,所有人都在发泄嚎叫。

    黎叙没有意外情况一般不会主动带玩家进工厂副本,因为这副本没有边界, 时间混乱,一旦开启, 整个村庄就像进入了时空乱流。

    近处,人群的行走动作一如往常,但远处,比如孤儿院正在行走的孩童、传出的乐声、开拓的场地, 都被开了N倍速, 画面一顿一顿, 在极速跳帧。

    于是黎叙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他们只是高维世界掌控下的低维生物。

    而自己付诸多年的努力,苦苦经营的安稳生活,会在系统规则中顷刻东流。

    太残酷了。黎叙可以直面这种残酷但他也不爱受虐,若非确实觉得必要, 也不会帮着开启这一副本。

    也不会让学生们临近高考还回学校。

    现在他也得回学校。

    因为疗养院他的房间已被占领。

    没进教室, 回了宿舍,本该静谧的宿舍大楼某一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嘻哈笑闹小动静, 黎叙看了眼门牌号。

    阮晓孟的宿舍。

    ……黎叙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钟啸天粗犷的声音传来。

    “我。”黎叙说。

    “进吧。”里面很快道。黎叙便推开门,不大的宿舍里, 两个人正坐在桌前抱着一本大大的漫画书,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约会呢?”黎叙问。

    “啊,既然看出来了干嘛还要敲门, 多打扰我俩啊。”钟啸天大大咧咧道。

    “唉你怎么这样!”阮晓孟戳了钟啸天一指头, “怎么说话的,叙哥坐坐坐, 我上课时候没看到你还以为你最近都不过来呢!”

    “回来看看,”黎叙只是说,拉了个凳子坐下,又瞥了眼他们看的漫画书,“班长带头逃课啊,不去多媒体教室了?”

    “没,因为我觉得那地方不吉利。”阮晓孟呲着大牙,“我算个什么班长啊我成绩都倒数,大家都是看着你的面子名义上称呼我一句而已。”

    “说实在的,你非要推他去当班长,我也真的是很不理解,你觉得他是那块料?”钟啸天在一旁帮腔道。

    又被阮晓孟使劲戳了一下。

    黎叙看着俩鼓鼓秋秋的小动作,笑了笑,“班长需要沟通和威信,能快速融入集体。”

    “所以我说他就不是那块料啊,第一次见面蹲那里跟个蘑菇一样哎哎哎错了错了……”钟啸天哈哈大笑。

    是啊。

    阮晓孟起初的性格是非常胆小孤僻的。

    甚至出了孤儿院到了学校,他依然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唯唯诺诺,瑟瑟缩缩,不然也不可能在最最初成为那三个混蛋的霸凌对象,被逼从四楼跳下。

    真的是很不容易,才变成现在这样活泼、放松、健谈、快乐的模样。

    “哎,”话赶着话,阮晓孟也流露出回忆的神情,“孤儿院的那段经历太可怕了,那时候我特封闭,老想着把自己藏起来别人看不见我就不会专门来欺负我。”

    “后来发现生活又不是玩捉迷藏,根本藏不住。所以,多亏了叙哥那时候罩着我,让我有勇气和别人说话,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度过学生生涯。”

    “就算他不罩着你,我也会罩着你的。”钟啸天补充道。

    “哎呦马后炮,”阮晓孟撇撇嘴,“咱俩还是通过叙哥认识的呢,没有叙哥我就是个路人甲,你敢说你能注意到我?”

    “能啊!”钟啸天大言不惭道。

    “你看我会信吗?”阮晓孟傲娇甩头。

    这两人的相处一直是这样,三分和和美美七分打打闹闹,黎叙这么多年,看的太多。

    钟啸天和他是最先在孤儿院认识的,一起蹲过劫持黎叙的草丛。

    阮晓孟是到了学校重点关照的,因为不想他重蹈被霸凌的覆辙。

    然后这两人华丽丽地秘密搞在了一起,他从中间人变成桥梁变成Steve。

    这什么人间惨剧。

    两人偷偷摸摸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四人的前后桌除了一个失魂的裴询,只剩下他和沉默寡言的肖雨。

    想到肖雨,钟啸天也提起了肖雨,“黎叙就是个烂好人啊,他四处罩人好不好?他还罩肖雨,其实到现在我也不太喜欢那家伙,胆子小的跟啥一样。”

    “我以前不就是那样吗?”阮晓孟问。

    “你不是啊,”钟啸天理所当然道,“你跟他怎么一样?”

    “他要不是有个好姐,你以为他能活到现在。唉唉唉对不起,我的问题我在说屁话什么死不死的干什么要诅咒人家,”钟啸天喋喋不休的评价迎来了阮晓孟一记重重的眼刀,他果断滑跪,“我不说了,咱们继续看漫画,哦哦对了,我忘了旁边还有个人呢。”

    “一反常态啊,你竟然还没走。”钟啸天转向黎叙,摆出赶人架势。

    因为一般钟啸天和阮晓孟腻腻歪歪说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黎叙自己就会一个人识趣离开,根本不停留。

    “走了。”黎叙起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回头最后看了眼这俩人。

    一个瘦弱一个强壮,一个活泼一个粗犷,一个管教一个受教。除了最早那几次无甚交集,剩下的每一次,但凡相识,他俩的关系就一定会从同学走向暧昧,沉浸在两人的眉来眼去小世界里,眼里放不下第三人。

    挺好。

    黎叙轻轻将门关上,一回头,走廊上站着个瘦小人影。

    肖雨。

    “小雨,你也逃课?”黎叙皱了皱眉,这学到底是有在谁在上?

    “呃……”肖雨正要回宿舍,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他,神情万分慌张,“叙哥,那个,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想回来休息一会儿。”

    “身体不舒服?”黎叙问。

    “嗯……我胃有点疼,吃点止痛药就好了。”肖雨低着头,讷讷道。

    “好,”黎叙顿了顿,“还是你想回家?我帮你请个假,带你去找你姐。”

    肖雨的头唰地一下抬了起来,声音拔高变急,“没有!我不回去,我不想回去,你们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

    黎叙这才看到,肖雨的眼睛是通红的,昂着脖子,绷着脊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黎叙说,“那你不舒服就吃了药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肖雨没动。

    黎叙便转身离开,在黎叙走出几步后,一道声音自他身后低哑响起。

    “我姐说要世界末日了,真的吗?”

    黎叙停下脚步:“真的。”

    “所有人都会死是吗?”

    “嗯。”

    肖雨好像轻轻抽泣了一下。

    “你们都不来上学,只剩下我。我听见他们指着我的背影,说看啊肖雨杀了钟啸天,他还拿刀捅伤了戎勇,就算钟啸天被极乐神救活了,又怎么保证他不会再次动手,他为什么还来学校,他就是个怪物。”

    “但我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黎叙缓缓回过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是我的错,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应该让你远离学校里的流言。”

    “我不回家!”或许是远离学校这四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他突然抱头蹲下蜷缩着,语无伦次,“我姐我姐她……她对我不好,是她让我去杀的戎勇!她利用我!她想让我死!你不是知道吗?你那天不是也在吗?不是你问的她吗?”

    黎叙盯着他。

    “肖雨。”黎叙说。

    肖雨浑身震了一下。

    “我记得当年我们都在孤儿院,你黄豆过敏,是你姐晚上偷跑出来为你带饭。你直播成绩不好分不到资源,是你姐把她的一份掰成两半匀给你。选秀斗兽场副本的时候,她拼命请求观众给你打赏救救你。我的记忆没错吧?”

    “那是她自愿……那么做的。”肖雨前五个字在吼,后四个字却越来越小,几乎只剩气声了。

    “但你是受益者,任何馈赠都是有代价的。”

    “你说的那么好听,是因为你根本没感受过我的痛苦!”肖雨已经泪流满面,“没人喜欢我,没人能看到我,你们只能看到我姐!我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我姐的附庸、陪衬,你们背地里肯定笑话死我了吧,没有我姐我就是个废物,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我那天晚上让我姐来戎志强家吗?那时候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几声质问声嘶力竭,回声回荡,余韵悠长。

    钟啸天咔哒一下推开门,“不是,你干嘛呢黎叙,你和谁说话呢,这谁啊?肖雨?”

    肖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惊恐。

    “没事,小雨心情不好。”黎叙说。

    “咋了,你还心情不好上了,为啥啊,你要不也和我说说?”钟啸天冲着那头的人提高声音。

    “没……没什么……”刚还在嘶吼质问的人嗫嚅着,从牙关里挤了几个字出来。

    “莫名其妙,”钟啸天挠挠头,“你俩是不吵起来了,你俩还能和人吵起来?要吵去别处吵去,影响到我俩看漫画了这个破隔音。”

    “不会了,你进去吧。”黎叙推了他一把。

    “你说的啊,”钟啸天又看了一眼肖雨,咔哒磕上了门。

    肖雨捂着嘴,不敢大声了,只能小声啜泣。

    “说起来,你是可以让钟啸天帮忙澄清一下杀他的不是你吧。”黎叙安静地看着他,突然道。

    “我……”肖雨抽了抽鼻子。

    “因为你不敢。”黎叙替他说了没说完的半句。

    “所以,其实你姐对你真的还是很好的,才让你生出这么多怨念,并且有勇气这么和我讲话。”黎叙叹了口气,“所以,要不要转化下心态,把肖云和我都想成十恶不赦的大魔头,留你在身边就是为了持续不断折磨你,你会更自洽一点吗?”

    第74章 朝圣

    肖雨愣在了原地。

    “就这样吧, ”黎叙转身,“希望下回见到的你可以更成熟一些。或者没有下回,再不相见, 对于我来说最好。你在宿舍好好休息,我走了。”

    身后再没了声音。

    钟啸天和阮晓孟, 肖云和肖雨。

    黎叙在这世上存在千年,真正留在身边的同龄者也就这五位,一对情侣,一对姐弟。平心而论都不是非常靠得住的人。因为灾难来临天崩地裂时, 这两对一定下意识抱团取暖, 留他一个人在中间顶天立地。

    黎叙走去了肖云家。

    肖云搬了家, 房子比之前的小了一圈, 没有地窖,也没有院子。肖云为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书,应当是在读。

    见是他,有些诧异, “怎么突然过来?我以为你最近会非常忙。”

    “不忙, ”黎叙摇头,“来找现在的你告别。”

    “啊?”肖云听懂了告别但没有听懂他的修饰词, 边问边去冰箱里为他拿饮料,“你的意思是末日吗?”

    “嗯。”黎叙说。

    “高考的日子快到了, 外面也已经变成了乱糟糟一团,所以末日是真的要来了啊。”肖云将瓶装橙汁推给他。

    黎叙拿起这瓶小孩饮料,“嗯, 要来了。但不知道先来的是他们的末日, 还是我们的末日,还是世界的末日。”

    “他们是谁?这三者是有差别的?”肖云问。

    “他们是沉眠的世界开始在三十天内启动运行的动力。这三者有差别, 但相同的点是我们都会死。”黎叙停了几秒,接着道。

    “所以姐,我当时说时间是有期限的,该解的心结尽快解,想说的话尽快说,想报的仇尽快报,你好像还是没有做到。”

    “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肖云叹了口气,“心结太重,执念太深,过往的所有日子都变成了枷锁,或许在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注定了我和小雨之间,横亘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四年前,肖雨因几句“豪言壮语”将肖云与他自己一齐拉进深渊。

    奠定了几千年的悲剧。

    一次又一次轮回,他俩之间的纠葛没有一次能够解开。愧疚让肖雨变得胆怯又无礼,沉没成本让肖云执着于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汲取亲情和温暖。

    “所以,当时我问你,如果五年前你就知道这件事即将会发生,为什么没有选择在我送伞的时候拦住我?或在小雨还没出门的时候拦住他,小叙,你依然没有给我答复。”肖云道。

    黎叙平静看着她,没开口。

    肖云开始追问:“世界末日了,你也是说自己来告别,这个问题,能给我答案吗?”

    继续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因为在那个预知梦里,你杀了我。”

    “什么?”肖云瞪大眼睛。

    “我确实尝试过,在肖雨出门的时候将他拉到一旁,警告他离戎勇远一些,且不要在戎志强家里谈论关于你姐的任何话题。他没有听,甚至我的警告加深了他脑中的印象,那件事更快地到来了。”

    “我没拦住,察觉到不对的我只来得及从地下室中救出你俩,而你……在戎志强死后,在所有知情者或者预先知情者的饭菜中下了毒,包括小雨,包括你自己,包括我。”

    “这是第一次。”

    “还有第二次,我不再去管肖雨,而是劝你不要在那个雨夜出门。戎志强没有等到你,恼羞成怒地将绑好的肖雨扔进了他的地下室,等我救他的时候,你只见到了他的尸体。”

    “因为我自以为是的劝阻,你失去了救弟弟的唯一机会,按你的性格,你猜你会怎么对我?”

    肖云脸上温和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周身一直温婉的气质凝结在原地,她完全愣住了。

    “事不过三,没有第三回,所以我放弃了任何多余的尝试。你问我为什么,这就是原因。”黎叙平静道。

    “这些都是你在预知梦里模拟出来的情景?”肖云张了张口,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这样讲也可以,但对于我,这些都是真实发生。”

    “我居然如此偏激。”肖云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没关系,温柔也好,偏激也罢,”黎叙说,“你和小雨都应该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谈后续。”

    “但后续,是我弟弟再没有对我真心实意露出过一次笑容,是我整日提心吊胆家里的地窖里关了三年半死不活的疯子,是很残忍的后续。”肖云蹙着眉。

    “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设定的。”黎叙望向窗外。

    窗户灰蒙蒙,雾气深重。

    黎叙突然觉得难过。

    为阴沉的天空,为纷乱的人群,为刚刚搬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刚启味道的客厅,为手里那瓶橙汁,为他永远到不了的二十岁,为世界,为人。

    “话说,小询呢?”肖云可能是觉得目前的氛围太过沉重,找了个轻松的话题出来。

    “在睡觉,睡醒后他还得努力。”黎叙说。

    “努力什么?”

    “大约是努力摧毁整个世界。”

    “啊?靠他一个人吗,这怎么可能做到?”肖云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是啊,估计是做不到的。”黎叙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要摧毁世界呢?世界被摧毁不就是世界末日吗?世界末日如果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需要他再努力些什么?以毒攻毒?”肖云完全不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黎叙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再说吧。”

    再说吧。

    等暴富模拟器副本结束的时候再说吧,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再说吧,等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时候再说吧,等那场交易摊在桌前的时候再说吧。

    三天过得很快。

    日子总在有用的时候过得快。

    黎叙没有再去工厂确认他们的副本完成进度,那对他而言并不重要,所以这三天里他并没有见任何玩家,包括裴询。

    他只是四处走了走,去见了萧尘和阮小木,见了狂热的语文老头和痊愈的食堂大叔,爬了山去了世界的边界,摸了摸那堵无比坚固的空气墙,长久凝视着外面的荒野。

    然后,他开始准备最后一次朝圣。

    洗净白袍,刷净面具,通知所有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请在雕像前的广场上集合,恭迎极乐神明的现世。

    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安排总助在前一晚,连夜为雕像刷了一层金漆。

    不然居民该质疑他们诈骗。

    总之,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次朝圣就这么草率地开始了,所有人都到了场,包括玩家。

    神情严肃,如临大敌,甚至有点心虚。

    裴询的神情甚至是灰败的。

    如此紧张,总不能是因为副本没通关吧。

    黎叙没有为他们准备任何位置和座椅,夏离挤到后台入口问了一句,又悻悻退了回去。

    圣子的意思,不给任何人特权,一切等到朝圣结束后再说。

    玩家便只能和其他四面八方会挤在一起的教众一样,站在台下,仰视着台上的祭祀、主持人和圣子。

    跪拜,全体跪拜。

    口号,大喊三遍。

    恭迎神明现身,微风拂过,是总助按下了大功率风扇的开关。

    金色油漆还没干的山羊骷髅雕像矗立在所有人热切的期盼目光里。

    这些都是朝圣的固定流程,平平无奇。唯一值得拿出来讲的是玩家第一次参加朝圣的时候只站在远处看着,第二次参加朝圣的时候摆着凳子坐着。

    这是第三次,在被末日预告折磨三天的教众疯狂的目光中,以及虽然已经尽力压制但仍然流露出心虚感的驱使下,同样跪拜呐喊,也算是诚心诚意的陪伴着一起走完了这套公式化的流程。

    黎叙的讲话在最后。

    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根据神明指引,世界末日将在一分钟后来临。”

    台下的所有人都是一惊,但没有再慌乱着窃窃私语,跪姿越发标准,祷告越发虔诚。极乐神明会救他们的,他们如此坚定地相信。

    “这个时间推断是神明模拟二百多次的经验使然,没有任何偏差,”黎叙继续道,“这就意味着如果四十秒后世界没有崩塌,就意味着神明听到了我们的请求,向我们伸出了拯救之手。”

    玩家六人骤然抬起头。

    “是的,就是现在,世界末日,十,九,八。”

    台下一片寂静无声。

    所有人脑中的弦绷得死紧,紧到几乎要在倒计时结束时怦然断裂。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握拳,有人在疯狂磕头祈祷,有人已经泪流满面。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毁灭一切的瞬间,到底是否会降临。

    不知是谁,顺着黎叙的话开始高声倒数,所有人都在倒数。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

    除了“一”尖利的尾音在空气中荡来荡去的道道回声。

    什么都没有发生。

    群山伫立,天空完整,没有粒子分解,没有世界崩塌,微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

    短暂的几秒死寂后,不知是谁率先松出一声尖厉的嚎叫。

    然后,欢呼声陡然炸开。

    人们大笑起来,站起身,拥抱,欢呼,庆贺,感谢着神明对他们伸出援手,庆幸着所有的恐惧和焦虑只是虚惊一场。

    末日没有来,他们活下来了。

    喧闹的人群里,唯独六个人的欣喜并没有维持很久,因为他们在庆祝的间隙抬起头,台上的黎叙微微偏着脸,冲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即使看不见,他们也知道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在死死盯着他们。

    那场交易。

    那场“我帮你们通关副本,收集负面情绪,阻止世界末日到来。”“而你们帮我关停人类工厂,结束这漫长的循环。”

    已有一方交出答卷。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回收文案了啊啊啊

    第75章 骗局

    世界末日被成功阻止。

    欢欣雀跃也有时限, 朝圣结束,台下人群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逐渐熙熙攘攘地散去。来来去去的人流里,矗立在原地的六人就显得极度显眼起来。

    黎叙手一指后台, 示意他们愣完了就进来,有话和他们说。

    然后黎叙先行下台, 来到后台木棚,摘下面具,坐到主位,开始等待。

    六人足足在五分钟后才进来, 不知道在外面商讨了些什么。

    裴询走在最前面。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 他睁着完全失明的眼睛, 游刃有余又理直气壮得要求黎叙带他去医院, 出行得黎叙扶,骚话一套一套。

    现在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痊愈,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挂在嘴角标志性的无畏笑意也消失了, 偶尔唇角一扯,五分笑容三分苦。

    好像是从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开始的。

    其实黎叙觉得还是最早的那个形象更好。

    猖狂, 肆意,废话连篇, 吵闹,有趣,有意思。不像现在, 站在他对面, 毫无笑意,面色沉沉, 像是来给他宣判死刑。

    他抬眼,撞进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

    “你们也看到了,末日没有来,我的承诺兑现了。你呢,你们呢,找到关停人类工厂副本的方法了吗?”黎叙也没再多余废话,直截了当开口,眼睛看着裴询,话问的是众人。

    “离我们离开副本还有两天半,”夏离率先接过话头,“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研究验证。”

    “一些时间,”黎叙将视线转向她,“多久?”

    “两天,我们会在出副本前给你答复。”夏离咬了咬后槽牙,斟酌道。

    “不行,”黎叙说,“太久了,拖着拖着,等时限一到,你们离开副本,我找谁去?”

    习惯站在最后一排的楚茉提高声音,“万一唯一可行的方式,是我们出了副本后从外部关停,你可以接受吗?”

    “也不行,”黎叙摇头,“我不相信你们逃出去后还会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关停人类工厂。何况同一个惩罚副本玩家只能进一次,出去就是永别。”

    “但现在把副本关停了,玩家被弹出去岂不是相当于没结算?对我们来说有点亏……”孙成宇弱弱道。

    话没说完,被黎叙打断了。

    “裴询。”黎叙开始点名。

    裴询从刚才起视线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眉头蹙着,一言不发。

    “你来说,凭你们几个是不是根本做不到关停人类工厂?”

    裴询是被他点的名,但更像是被他点了穴,因为人看起来要倒了。眼见着人定了定神,深呼吸了一口气,在他的注视下非常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嘶哑语调却冷硬,“是。”

    是字一出,那五人先是猛地扭头看裴询,用一种你怎么是个叛徒我们刚怎么商量来着的谴责目光。然后又齐刷刷转向黎叙,整齐得像被逗猫棒逗弄的猫。

    “所以说,你们食言了。”黎叙叹了口气。

    此话一出,空气凝滞。

    黎叙没有生气,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反而是一瞬间,对面的五人动了。

    戎勇身后凭空而起一条黑色的空间裂缝。夏离脊背弓起,重心落在前脚,后脚微微蹬地,蓄势待发。楚茉眼中的蓝色齿轮极速转动。孙成宇左顾右盼,嘴里念念有词。安允程整个人开始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中。裴询站在原地。

    “好突然地起阵。”黎叙没想到他们猝不及防如此如临大敌对着他。

    “你是教主啊!”戎勇挑了挑眉,“你现在要是对我们几个下个通缉,那我们接下来的两天可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不得跑死在你教众的追杀下?”

    “这倒不会。”黎叙说。

    见他的态度还算松动,夏离觉得可以挣扎下,“而且我们现在也不算食言吧。世界虽然没有在现在崩塌,但万一我们只是延迟了末日到来的时间呢?没人能说得清末日会不会再来啊。”

    “能说得清。”黎叙说。

    啊?

    夏离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怎么可能,你怎么确定末日的到来已经被我们彻底阻止了?”

    黎叙歪了歪头。

    他讲话的声音很平,眉眼沉静,姿态收敛,没生气,失望也是仅仅一瞬。

    但或许是受到五人紧绷神经的影响,周遭的氛围不知道为什么又冷又沉。夏离眉心一跳,心里莫名有点发慌。她的视线死死锁定黎叙,然后,看到了一个自从他认识黎叙后,万万没想到能从黎叙的脸上看到的神情。

    是一个笑,很简单的笑,小孩子用恶作剧骗来一颗糖后很快乐地指着大人说你们都被我骗了的,笑。

    黎叙笑完,然后道。

    “没有世界末日。”

    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动。

    “我说,没有世界末日。”黎叙又强调了一遍。

    什么叫没有世界末日?

    六个这么简单的字,却怎么好像不进脑子。迎敌的架势还未放松,运行的异能还在空转,六人都被这句话弄懵了,迷茫的神情浮现在脸上。

    “世界末日是我自己编的,作为督促你们关停副本的动力,但你们似乎并没有能力完成。”黎叙也挺可惜,但他又不是傻到看不出裴询的为难,所以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算了,交易取消吧。”

    啊?

    怎么会?

    戎勇第一个提出异议:“是你吃了亏气不过,让我们放松警惕的手段吧,我们是不会相信的!”

    “随便你们信不信。”黎叙无所谓摆摆手。

    “是真的没有世界末日?”裴询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真没有,不然这个副本为什么不是末日副本,末日逃杀本,三十天极限阻止末日本。异变后连名字都从【校园惊魂】改成【人类工厂】了,副本类型为什么不变?不合理。”黎叙平静解释道。

    是啊!有道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被骗的愤怒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世界末日重压顷刻间卸下的轻松冲散了,五人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都怪这段时间行程安排太密集了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的无语凝噎。

    既然世界末日不存在,那么接下来只需要等着三十天的生存期限结束——

    不对。

    不对!

    如果没有世界末日,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之前的所有玩家们是怎么死的?

    靠那些虽然难度不小,但是杀伤力实则并不大,他们过五关斩六将一个人也没减员的嵌套小副本吗?

    玩家们后知后觉突然反应过来。

    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主位的黎叙,这个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为他们答疑解惑,帮他们出谋划策的人。他是被赶鸭子上架的规则boss,是整个副本异变的罪魁祸首,但是没人将他真正作为威胁,就连交易违约,也是走先欺骗再拖延,实在不行就硬碰硬的路线。

    而现在,看着主位上气定神闲的黎叙,几人的后背开始泛起深入骨髓的寒意。

    黎叙在这个副本里轮回千年,一定知道之前的玩家因何纷纷丧命。

    如果他在撒谎,如果他在欺骗,那么——

    “全都是你?”裴询问。

    黎叙像回答之前无数个问题的答案那样点头,“是我。”

    谜底就在谜面上。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黎叙缓缓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从始至终,人类工厂副本的规则,过往,异变,这个无限小世界的历史,风貌,人际关系等等等等,所有你们关于这副本真相的推理,其实都来自于我的叙述。”

    六人的眼神里已经全是惊恐了,他们的身体下意识后缩,本能在驱使着他们逃离,但不能,巨大的不可置信将他们死死定在原地。

    “但。”黎叙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坚定不移相信一个boss的话呢?”

    为什么要相信一个boss的话呢。

    为什么要信boss呢。

    boss与玩家是从始至终的对立关系啊。

    “或许是我一直以来的行为都太过无害,或许是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能力,或许是我太像一个等待被拯救的弱者,也或许是你们打心底里觉得二维世界的人物比你们少长半个脑子。”

    “所以沉浸在探索世界真相的你们早已经忽略了,无论是异变前的校园惊魂还是异变后的人类工厂,它的副本类型,都是规则生存类。”

    “寻找规则,遵守规则。”

    “在这三十天里,你们唯一能确定的应该只有你们填写在系统界面上的,已经被系统验证正确的,五条,二十五个字的,生存规则。”

    【课堂无冲突】

    自阮晓孟和钟啸天意外死亡后,学校便一直停课,玩家们再没有出现在课堂上。

    【盘中不留食】

    食堂大叔被送去治疗后终于痊愈,但玩家们已经离开校园,没有再去食堂吃过饭。

    【同学需友爱】

    三人霸凌组已死。

    【无故不离校】

    戎志强已死。

    这些都已经没什么效力,于是只剩最后一条规则,在黎叙的口述下被简单一笔带过,没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验证过的——

    【信仰不盲从】

    ==========作者有话说:==========

    无奖问卷:即使有裴询和文案的双重提醒,你相信boss的话了吗?

    第76章 苹果

    【信仰不盲从】

    但玩家六人已经完全了解极乐神教的历史、创立缘由、布施方式、集会内容, 用了极乐神教为他们提供的物资、食物,也已经从心底里相信了极乐教是个披着邪教皮的救世好教。

    何况他们刚参加了一场极乐教的朝圣,跪拜, 所有教众高呼的那句怎么看都像是传销的传教口号“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还萦绕在耳畔。

    甚至他们现在还站在祭祀的后台, 与宗教的创立者,也就是圣子做交易,谈条件。

    如果这都不算信仰,那什么才算。

    六人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 直到此时此刻, 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实则身处一场为期三十天的巨大骗局。

    “所以之前那些人都是这样死的?他们都违反了第五条规则?”夏离面色惨白。

    “嗯。”黎叙说。

    “你是这条规则的boss, 那么之前的所有玩家, 都是死在了你手中?”她的声音在颤抖。

    “对。”黎叙说。

    “怎么可能?!”戎勇大声叫嚷起来,“你这句肯定也是在骗人,怎么可能我们联手也打不过你,你明明没有天赋异能, 你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之前的所有玩家都是这么想的。”黎叙只是说。

    一击毙命, 戎勇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黎叙仍然站在那里, 清瘦,平静, 没有表情,与之前的他相比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他手上沾着几千名玩家的鲜血。

    他杀了几千人。

    这太令人惊悚了,比黎叙在台上宣布世界末日马上降临还要令人头皮发麻。

    人类工厂的幕后boss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他们都是有大量副本经验的资深者, 不是没有遇到过直到最后才亮出身份的boss。但他们或是潜藏在npc里尽力削减自己的存在感, 或是明媚张扬扮演玩家的引路人。

    没有一个像黎叙这样,不热情, 不熟络,不躲闪,不隐藏,就算前期稍有隐瞒,但层层抽丝剥茧下身份和行为逐渐一览无余的boss。

    自己寻找出来的真相总比别人递过来的更加可靠。

    他们观察,怀疑,质问,收获。

    所以他们自信,胸有成竹,得意洋洋地想,我已经戳破了你的伪装,看透了你,我已经了解这世界的一切真相。

    但根本没有。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在人类工厂丧命的玩家排行榜前百名也有不少,天赋都是一顶一,绝对不可能乖乖站着让你打。”夏离咬紧后槽牙,骨节攥得青白。

    “在问我?”黎叙有些诧异。

    夏离没说话。

    “怎么可能告诉你们?”黎叙默了默,“我又不是那种在最后关头会将自己的计划洋洋得意地和盘托出的炮灰反派,然后被正派抓住漏洞一剑毙命。骄兵必败这个道理你们不懂,我还是懂的。”

    “你不说你就走不出这个门!我不信我们拼着命也杀不了你!”戎勇瞪着他。

    “无所谓,我死不死和你们死不死其实没什么关系,”黎叙对于他的威胁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情绪波动,“只要违反第五条规则,就一定迈入死局,这是一个既定因果。”

    “你们这里有因果属性的……嗯,是有的,因果·命师,那就更应该知道因果律规则不可违抗。”

    命师一直在沉默。

    或者说,他看起来像是在复盘。

    复盘他们这个副本怎么会打出死局。复盘明明在副本前期他曾言之凿凿地说出那句——boss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结果自己完全没有做到。复盘黎叙是如何一步一步,掌控了全局。

    从普通学生到村长后代的进阶,从公认权二代到身份抢夺者的反转,从外来预知者到本土起义者的转换,从单次副本改造到百次副本轮回。

    一层层剥开,一步步靠近,绚丽的身份转变让人眼花缭乱,密集的副本开闭使人应接不暇。

    他们以为自己越来越洞悉世界的真相,实则却是,逐渐离真正的通关方式越来越远。

    通关其实非常简单。

    【信仰不盲从】

    非常简单的五个字,明明白白写在系统面板里,被系统验证正确。

    不要相信宗教。

    不要相信极乐教。

    无限世界不会分配给任何玩家无生存可能性在任何副本。这副本也实在没有什么门槛,S级的真实之眼被扔了进来,A级的感知更是专业对口,都可以进,只要你有玩家对boss的基本警戒之心。

    但几乎所有玩家都折在了这里。

    因为黎叙。

    一个boss怎么会如此平和呢?

    一个幕后操纵者怎么会如此显眼呢?

    一个几乎已经确定了身份——唯一逃脱者在论坛上写下“轻敌了,要不是那个npc我都逃不出来”的“友好npc”怎么会是幕后黑手呢?

    一个正义的救世主怎么会害人呢?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不可能的叠加,让第五条规则的难度相比于前四条规则,难如天堑。

    校园惊魂是B-级副本。

    对于平均S级的玩家,前四条规则,花费了三十天生存时限的前四天,合理难度。

    但剩下的二十六天,都在第五条规则的范畴。

    所以,抛开所有一切的弯弯绕绕障眼法。

    boss黎叙在这三十天里实际只做了两件事。

    一、通过窃听器摸清了几人的天赋类型、性格特质与思维模式。

    二、让所有玩家相信他的话,相信那个承担村里所有人的花费用度,由救世主为改善这个村落的秩序一手建立,虽然名字像邪教、口号像邪教,雕像像邪教、人员构成像邪教、集会方式像邪教但实则真正在普度众生的,极乐神教。

    很显然,黎叙非常成功。

    ——

    成功的黎叙准备离开了。

    他没有兴趣陪玩家在狭小的祭祀后台回顾往昔、推诿指责。

    不过这批玩家看起来并没有太多要互相抱怨、自相残杀的意思。不像之前的有些玩家,总是将矛头对准玩家“裴询”,玩家“裴询”是他的同桌,屡屡是第一个发现他带身份、与他沟通最多的人。

    然后就会吵起来:都怪你,为什么为我们的队伍引来这么一个重磅炸弹?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他的异样,明确他就是大boss?然后内讧,血流成河。

    这一批的玩家素质总体来讲还算不错。

    抛开一巴掌弹死钟啸天,第一反应却是担忧自己手劲变小、狡辩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才不是杀人犯的戎勇。

    抛开知道第三条规则文字要由霸凌产生后,第一时间想着去协助霸凌者谋杀别人,或先把众矢之的除掉的夏离。

    抛开明明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还是把“需”字上半部分擦掉,让肖雨背了杀死钟啸天的黑锅的孙成宇。

    抛开在【选秀斗兽场】里傲慢讲出副本原住民都是纸片人,所以站在玩家视角,自己并不会用命去冒险去主动拉平中位线的安允程。

    抛开嘴不饶人、从不客气的大小姐楚茉。

    抛开……裴询。

    总体来讲,素质不错。

    不是在嘲讽,毕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黎叙见过更差的。

    但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都进来SS+级惩罚副本了,不应该早就有着去死的觉悟了吗?

    又是一次轮回的结束,似乎和之前的三百多次并无不同,黎叙站在人群已完全散去、空无一人的朝圣小广场,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但这明明是他的地盘。

    之前呢,之前的轮回里,给玩家宣判要死刑后,他去了哪里?

    忘了。

    那先回宿舍吧。

    黎叙有挺久没回来宿舍住了,但推开宿舍门,空气中居然没有门窗久闭带来的憋闷的感觉,空气很清新,温度很适宜。甚至茶几上有半个苹果,黄黄的褐褐的安安静静的搁在那里。

    哦,裴询回来睡过。

    偷了他半个苹果。

    偷就偷吧,还留了半个,像挑衅。

    黎叙宿舍里只有苹果,他挺喜欢苹果这种食物,红红的皮,白白的瓤,平和,健康。虽然籽有毒,但那也是得靠量积累,一颗毒不死,得嚼好多颗。

    黎叙觉得自己累了。

    拉好窗帘,展开被子,他一个人躺回被窝,闭上眼,清空脑,他感到平静。

    他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光大黑。

    唯有卧室与客厅门的空隙,隐约透露出一点点光亮,而他回来的时候是白天,没有开灯的必要。

    黎叙清醒,推门而出,沙发上坐着人。

    裴询。?

    “你怎么回来了?”黎叙问。

    裴询看了他一眼,耷拉着眼皮,啧了一声。

    “我觉得吧,虽然我们被通知即将要去死了,但在这两天的最后时光里我们还是得追求一点生活质量,比如不要露宿街头,对吧叙哥。”

    “……”

    第77章 愤恨

    黎叙没和他贫, 先去简单洗了个漱。

    隔着卫生间门,也能察觉出裴询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锁定在自己身上。

    一双眼睛跟激光扫描仪一样,精确把他经过的所有路都照亮。

    “派你来刺探敌情?”黎叙走出卫生间, 同他一样坐到沙发上。

    “这倒没有,你都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所以现在他们几人分成了两派, ”裴询耸耸肩,“一派嘴硬觉得你是在报复我们没有完成交易,所以讲那些吓唬我们,不如继续准备延迟世界末日;一派侥幸觉得你都欺骗我们那么多回了不差这一回, 打算再去找找有没有被我们忽略的线索。”

    “你呢?你是哪派?”黎叙问。

    “我是觉得山也青了脑也明了, 大家终于一起快快乐乐拥抱死亡了派。”

    “倒是挺洒脱。”

    “还行吧, 之前有一段时间我非常不洒脱, 主要是我一直很担心,为你的经历,啧怕我掐熄了你逃离这副本的希望小火苗。现在好了,不是很愧疚了, 原来两个人之间最问心无愧的关系就是你骗骗我, 我也骗骗你。”

    “是啊,看你整个人状态都不对。”黎叙说。

    “主要还是难过。”裴询轻笑了一声。

    “难过我的经历?”黎叙有点诧异。

    “嗯。”裴询说。

    黎叙沉默了好一会儿, 裴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洗了一盘苹果,在那里慢慢慢慢地拿刀削着皮。

    “为什么难过?你看别人就不难过。我的经历那是我的事,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黎叙问。

    裴询削皮的动作顿住了。

    半晌,他喃喃自语,“是啊,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boss和玩家共处一室, 欺骗者和被骗者共处一室,杀人者和受害者共处一室, 聊一些不知所谓没有营养的话题。

    在黎叙见多识广的boss生涯里,也完全是第一次。

    他大部分时间并不会给玩家解谜,时机恰当的时候拉着他们一起去死也就算了。偶尔几次解谜后关系也会势同水火,常见的画面是玩家在对面疯狂叫嚣着我要杀了你。

    然后黎叙会在他说第二句脏话之前干脆利落地送他去死。

    这还是第一次解密之后还能和玩家聊会儿的。

    真是闲情雅致。

    不过他也习惯了,裴询这人就是很神奇,脑回路不同于常人,别人都在解谜的时候非要围着他转,对着一个纸片人插科打诨嘴下不留人,别人在洞悉世界真相的时候他在悲春伤秋,boss最后跳出来说你们死定了的时候他给boss削了个苹果。

    是的,裴询把削好的苹果递了过来。

    削的很不错,光滑白净。

    “下毒了?”黎叙一开始没接。

    裴询啧了一声,“你真伤人。”

    于是黎叙就接了过来,他还没吃早饭,或许是晚饭,因为现在是凌晨三点,月黑风高,适合杀人放火。

    “吃了我的苹果,欠了我的人情,得回报。”裴询盯着他一口一口把苹果吃了半个,突然道。

    “?”黎叙咀嚼的动作停住了,斜眼看他。

    “我注意你,是因为第一次见你,你的身后支棱着无数粗壮的黑色宿命线,像个N爪章鱼。黑线是代表仇恨的,形状越粗,颜色越深,恨越浓重,当时我就想,这个人与世间万物到底有些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然后呢?”黎叙问。

    “然后看你一眼,我就瞎了。”裴询撇撇嘴。

    “?”

    “别说你惊了,我也惊了,我心说这什么人啊?不可直视,美杜莎吗?空中飘扬黑色的长蛇,神庙恶毒又美貌的祭司。”

    “?”

    “然后我就开始跟着你。”

    “……”

    “发现你居然是救世主。”

    “……”

    “救世主嘛,纠葛多一点也正常,所以我找了个借口。那些飘扬着的黑线,是日积月累的赤橙黄绿红蓝紫线叠加出的混合颜色,不然怎么解释你和晓孟也有,你和肖云也有,你救了无数人,线怎么全是黑的。”

    “所以?”

    “所以其实现在我也不太敢确定了,所以想来问问你。”裴询说。

    黎叙知道他想问什么。

    虽然经过几百次轮回,但这真是非常新奇的问法,毕竟命师不常有,而闲的发慌不知道是何意味跑来问他这些东西的命师更是非常罕见。

    于是黎叙真的开始思考:“或许你找的借口本就是对的。”

    “你和戎勇夏离他们也有。”裴询说。

    “我和你也有吗?”

    “我看不到自己的线。”

    “黑线是因为我本来就憎恨玩家。”

    “你和玩家之间的线,粗细和形状与阮晓孟肖云的那几根没有什么大差别,”裴询说,“可你不憎恨他们。”

    黎叙笑了,问,“谁说的?”

    裴询愣住了。

    这个反问句一定不是在反问命运线的粗细,那么就是在反驳黎叙不憎恨阮晓孟和肖云的那句,但怎么可能,难道他们之间也有仇怨?

    “仇怨谈不上吧,只是曾经我的心态失了衡。”黎叙平静道。

    “为什么……”裴询这句话只吐出了三个字,因为鬼使神差地,他好像突然理解了一些。

    他没有站在黎叙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或者说从来没有人能够站在黎叙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日复一日的重复同样的事,为同样一片土地上的同样的人努力,付出,拯救,默默无闻,没有任何人知道也就算了。每次的重置和轮回都会将他所有付出的痕迹全部覆灭,然后他不得不从头开始。

    几百次。

    裴询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是黎叙,他会怎么想。

    不仅仅是心态失衡。

    他会怨恨。

    恨这个世界为何要给予他如此庞大的苦难,恨这个世界里的人为何要让他牵绊,恨副本只是三维生物对二维世界的某个设定和描绘,恨一次次轮回,恨永无止境的牢笼,恨孤独地长生。

    单是想想,单是简单延伸,无边无际的绝望都让裴询浑身发寒。

    “第一次失衡的那次,可能是云姐给我下毒的那天吧,因为我的疏忽让她没有获救,也因为我的知情让她觉得恐惧,所以她给我下了毒。毒性发作得不快,在她家吃完饭之后我和晓孟结伴回学校,中途发作了。”

    “但因为那个时期我总是头疼,撕裂一样的疼,疼起来不分地点,我总和晓孟说老毛病、别管我、治不好、你先走,所以我捂着肚子蹲下冷汗直冒的时候晓孟并没有在意,正好碰到了钟啸天,于是晓孟对我说了拜拜。”

    “然后他俩笑笑闹闹着先走了。”

    “我死在了路上。”

    “倒也不算特别大的事,印象深刻也是不知为何曾两次三番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在梦里看着两人嘻嘻哈哈的背影,感受肚子里天翻地覆的绞痛,痛到我恨不得剖开肚子把五脏六腑掏出来清一清。刚巧,做梦有一个好处,心想事成,我确实能剖开。”

    裴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另一件事对我的影响重,就是我参透其实我们的世界是设定,是副本,是高维人物的试炼场。而我经受的一切,甚至都不在那个试炼场里,充其量只是一个前情提要,一个开场动画。”

    “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我听过很多玩家都在吐槽,为什么他们被扔进这个无限流世界一个一个地过副本,积累积分,刀尖舔血,腥风血雨。”

    “还有时限要求,三个月必须得进一个副本,违规后还得被迫进惩罚副本,一点自由都没有。”

    “出去了一定要在休养站休养三个月,报复性地买些吃的用的犒劳自己。”

    “唉。”黎叙叹了口气。

    “而我那时刚发现,我的一到八岁,实则并没有亲身经历,它只是我脑中一个模糊的记忆,一个完整人物设定应该要有的故事背景。”

    “其实我从来没有从这个村里出去过,我一睁眼就来到了八岁,原来我逃无可逃。”

    黎叙是第一次和人倾诉这些。

    语调放缓便可以维持平静,几千年的时光磨掉了他的情绪化和冲动,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光滑人类。

    不像早些时候,他还小。

    即使经历几次轮回,但经历的都是同样的事,面对的都是十几岁的人,他从来没有长到过二十岁。

    所以。

    当他参透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时。

    他的理智完全崩掉,荒谬,悲愤,绝望,憎恨,种种情绪大力撕扯他的神经,他的脑袋乱作一团,他感受不到自己了,灵魂在飘,在哭,在嚎,在尖叫,在癫狂,在疯魔。

    滔天的汹涌恨意铺天盖地,灌进他的脊骨,灼热他的内脏,他的理智完全崩解殆尽,毁灭一切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

    黎叙想,他要复仇。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第78章 拉扯

    “什么事?”裴询等了半天也没见他继续说下去, 追问道。

    “两天后你就知道了。”黎叙说。

    裴询笑了笑:“别吧,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么残忍地卖了一个关子,我容易变成那种遗愿未了的孤魂野鬼, 缠着你让你不得安生。”

    “是觉得我会怕?”黎叙也笑了。

    “哎呦。你当然不会怕,我多么英明神武妙语连珠, 有我这么一个野鬼缠着你的生活想来也是非常多姿多彩的。”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有金才能贴啊!”裴询耸耸肩,并连着耸肩的动作丝滑打了一个哈欠,窗外天已经蒙蒙亮,距离三十天的时限, 只剩下一天半。

    “你是不是又很久没休息了?”黎叙问。

    “忘了, 这几天昼夜颠倒, 不过没事, 不用担心,死不了。”裴询随口应道。

    “……”

    沉默。

    突然的沉默。

    熬夜是不会让裴询猝死的,真正让裴询走向死亡的另有其人,什么人, 正是坐在他对面的黎叙。

    让刚才的一问一答骤然变得地狱了起来。

    “睡什么睡的, 死后能睡的日子多了去!”裴询摸摸鼻子,“这样吧, 我做点有用的,我给你想想办法吧。”

    “什么?”黎叙没理解他的意思。

    裴询咳了两声, 敛去刚刚插科打诨的散漫神色,神情变得认真,开始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

    “以我的经验来看, 像这么大面积的且运行时间如此之长的无限副本小世界, 所构成的区块大体是三个,一个是构成小世界的空间, 包括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水以及建筑物等等。”

    “一个是人,活生生的上万人口,他们之间无数交缠的宿命,因果,纠葛。”

    “以及时间,这个副本已经运转了五千多年,时间线上非常长的一条。”

    “所以如果要彻底将这个副本完全覆灭,化为齑粉,我们最起码需要三个基础异能。”

    黎叙安静地听着,视线垂落,落在裴询张张合合的唇上,没有接话。

    裴询知道他在听,继续道。

    “因果里的时间系或空间系,最起码压缩时间或者空间中的一个,将世界维度再往下降一个层次,否则这么大的小世界,即使有天灾或者爆炸,也很难毁灭到无法起死回生的程度。”

    “物相里的规则解构系,将这个副本的规则剥离后拆除,才能彻底脱离无限规则为它设定的轮回。”

    “以及因果里的宿命系,斩断一切溯源。”

    “而据我了解,目前百名排行榜上的无限流玩家,空间系除了空间牢笼,还有排行第二十左右的深渊,时间系最强的是排名第三的时镌者。”

    “规则解构系最强的还是真实之眼,然后是排名第十六的物源。”

    “宿命系最强的是排名第一的归虚,那人比我还要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下的副本越多,违反规则的可能性越大,就越有可能被丢进高级惩罚副本,我看他也快进人类工厂了。”

    “总之,这是我能想到的基础方向,若有朝一日你能见到这些属性的玩家,他们或许比我对你更有用。”

    黎叙点了点头,“好。”

    “干听啊,记一下呢?”裴询啧了一声。

    “记哪里,纸上?下个副本我能带着纸重置?”黎叙觉得这话也是讲得神奇,他的脑仁是不是被他熬夜熬小了。

    “也是哦,”裴询反应过来,“那你记脑子里吧。”

    “记住了。”

    “这么厉害?”裴询挑眉。

    “大脑比你开发得多。”黎叙瞥他一眼。

    “好吧,不愧是叙哥。所以叙哥能记得所有来过人类工厂的玩家吗?”

    “印象深刻的可以。”

    “哦哦,”裴询若有所思点点头,隔了一会儿突然深呼吸一口气,试探道,“那我是属于印象深刻的那种吗?”

    天亮了。

    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已到来。屋外一片静悄悄,没有鸡鸣和狗叫。村里不养这些,天亮得很孤独。

    “问这个做什么?”黎叙没正面回答,将疑问抛了回去。

    “因为想知道啊。叙哥你是了解我的,我对你的好奇心可是非常磅礴的,不然也不会一直追着你问东问西。”

    “不都是在对着boss套话?”黎叙抬抬下巴。

    “一方面吧,但我也是真想知道,谁说带着目的的好奇就不是好奇了,人和人都是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哪里有百分百明确边界的事。”

    “百分百确定的是你要死了。”黎叙毫不留情道。

    一句给裴询干沉默了,“好的好的,我要死了,标记加粗,铭记于心。但咱们说话非要这么直抒胸臆吗?”

    “不然呢?问一个幕后黑手这些,没话聊了?”黎叙说。

    裴询的狡辩戛然而止。

    但并不是被他一句话怼回去的无语,相反的,他在笑,笑得非常猖狂,笑得莫名其妙,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你也好奇怪啊叙哥,你怎么在生气?”

    啊?

    谁生气?

    谁在生气。

    生气这种情绪已经离黎叙的生活很遥远了,如果一切的事物都曾经经历,所有的人都了然于胸,就不会再出现什么值得生气的事,何况是对着仅仅相处三十天不到的陌生玩家,生气什么?为什么生气?

    气裴询问了个他下意识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气裴询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相当吵闹,还是气这个人出现的如此不合时宜,凌晨三点,扰人清梦。

    “没什么值得可生气的。”黎叙硬邦邦地说。

    “是啊,没什么值得可生气的。”裴询收起笑意,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然后,接着沉默。

    黎叙不知道裴询是什么毛病,宁愿两个人在这里相对无言,也不去休息上哪怕两小时,或者去找他的五位玩家伙伴去探寻求生之路到最后一刻。

    “在这里,你不会找到任何突破口可以逃出人类工厂。”黎叙抿了抿唇。

    “嗯,我知道,”裴询声音很轻松,“我没有不自量力到要在五千多年的恨里求生。”

    “所以待在我这里没有用。”黎叙说。

    “是没有用,”裴询轻笑了一下,“我承认,我知道,我的人生几十年,没有哪一刻像前几天那样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没有用。”

    “倒也不用揽在自己身上。”黎叙说。

    “你管不着吧,我就要揽。”裴询倔强道。

    “……”黎叙无语,并打算转移话题,“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你好像反派哦叙哥,”裴询撇撇嘴,凑近了些“好像人家反派脚踩人胸口,拿剑指着脸,发出最后一击前都是这么讲话的。”

    黎叙一把推开他的脸:“……问你遗愿是怕你做鬼缠上我,在我耳边叫唤。”

    “好吧好吧,遗愿啊,那就希望那个叫阮小寻的孩子能够早些逃离吧。”裴询这句讲的非常流畅,毫不犹豫,像提前演练过的一样。

    黎叙顿了顿。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非常善解人意温柔善良?年纪轻轻死在这里,是不是有些过于英年早逝?”

    黎叙看了他半晌,勾了勾唇角,“这么好,那陪我一起留在这个世界吧。”

    “好啊,”裴询点点头,声音轻快,“挺好的结局。”

    第79章 约会

    是好结局就好。

    只可惜, 有人不那么想。

    砰砰砰的敲门声传来,力道暴躁,频率急促, 大清早晨,非常冒昧。

    故事都即将结局, 一大早来扰人清静,都不用思考,就完全可以笃定敲门者是谁。

    裴询与黎叙对视一眼,起身开门。果然, 门外站着玩家五人。

    眼圈硕大, 面色灰白, 神情急促, 行为莽撞。没等裴询开口招呼,已经急急地一个个挤了进来。

    “找我?”黎叙坐在沙发上,屁股都没抬。

    夏离完全不废话,一上来就是噼里啪啦一长串:“我们分头转了一圈, 问了不少人, 调查了地质,气候, 可能的隐患,你宗教的运行模式, 以及你的为人处世。”

    “结论呢?”

    “结论就是,如果没有世界末日等外来因素,仅凭一个规则boss, 即使这个boss可以调动所有教众追捕玩家, 但完全杀死所有近两千名玩家的概率,几近于零。”

    “哦?”黎叙动也没动。

    “死在人类工厂的, 有排行榜第六的万物生,生命力极度强悍,任何人只要没死透,他就都能救活。第十七名的巫,自己就掌握着巫蛊教的宗教之力,善于操控人心。更别说可以制造幻境的魅鬼,将几千名普通人困在鬼打墙一天一夜没有任何问题。”

    “确实都认识。”黎叙说。

    “……意思是他们都是死在你手里的?”夏离眼神死死盯来。

    “我不是说过,只要违反第五条规则,就一定会迈入死局,这是一个既定因果吗?”黎叙问。

    “你个骗子!”戎勇声音不知怎么都哑了,低低吼道,“其他四条规则都是违反规则就跳出来个规则boss对我们砍啊杀啊,到你这里,就变成既定因果了?我们才不信。”

    “你们既不信因果,也不信我能一个人杀的了你们,所以你们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听到什么答案?”黎叙觉得他们的逻辑非常矛盾。

    “当然!当然……”戎勇话说了一半卡壳了,求助似地望向指定发言代表人夏离。

    夏离叹了口气:“想知道我们会以什么方式死。”

    黎叙平静看着她:“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到时候我们就死了!”戎勇道。

    “人都是会死的。”黎叙劝道。

    “啊哈你这话说的,下一秒会死这一秒就不活了吗?你反正死不了,肯定体会不到我们为了活下来会有多么不择手段!”戎勇吼道。

    话音未落,黎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戎勇说完也知道这话触他雷点上了,左看看右看看一咬牙一跺脚,“不是,这本怎么能诡异成这样,最后的反击居然是闯进boss家和boss你一句我一句辩论吗?”

    “你有别的方法?”夏离没好气瞪他一眼。

    没有。

    不知道boss的击杀方式,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前一千多名玩家的前车之鉴告诉他们,打不过,贸然发生冲突只会把死亡时限提前。

    且这boss居然可以沟通,即使油盐不进,但目前是他们唯一的突破口。

    “还是说,我们忽略了什么?”安允程提出。

    从开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搬个小凳坐在一边的裴询幽幽开口:“想思考去外面思考呗,别在这里乌泱泱堵着。”

    “……”安允程扶额,“你是站哪头?”

    “里头,”裴询说,“而你们如果还有最基本的礼貌的话,应该出去外头。”

    “哎哎不是,”戎勇跳脚,“你刚一言不发连个屁也不放就算了,一开口就是赶我们走?”

    “我说什么?”裴询翘了个二郎腿,“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帮叙哥容易被误会成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帮你们容易被误会成一唱一和,我何必呢?”

    “谁误会?”戎勇没听懂。

    裴询勾唇一笑,一寸寸将视线转向黎叙。

    黎叙目不斜视。“确实,好走不送。”

    “哎?我这个暴脾气,我就不走你们能怎么样?”戎勇也是上头。

    “你们不走我们走。”裴询唰得一下站起身,非常浮夸地做了个绅士礼,“叙哥,出去转转不?”

    黎叙站起身,迈开腿,头也没回。

    两人就这么在五名玩家诧异又无语的注视下出了门。

    裴询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语气却十分后怕,“叙哥,你知道刚才我对你发出出行邀请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什么?”黎叙问。

    “我很紧张啊叙哥,我怕你不给我面子,非常无情地把我拒绝,于是我僵着弯腰指路的动作在原地,在内心默默地流泪。”

    “这不会。”黎叙说。

    “是啊,咱俩谁跟谁呀?”裴询笑眯眯,“没想到咱居然大早上的跑出来散步了,想去哪里?”

    “你定吧,这个村里的所有地方我都熟的不能再熟。”

    “那……”裴询思考了一会儿,“空气墙那里吧,我还没见过,带我去长长眼。”

    “行。”黎叙说。

    空气墙在山上,有一段距离,不算远,也不近。

    路过孤儿院的时候裴询路线一转说要进去看看。暴富模拟器的副本一撤,购置来的孩子都已消失,但娱乐公司的结构没变。裴询左转右转角进入一间影音室,野心勃勃地说要给黎叙弹个小星星。

    “所以你只会这个,不会别的。”黎叙抱臂在一旁,听了半天他粗糙又繁忙的指法,确定道。

    裴询还在艰难控制手指中:“很久之前学的,也是个孤儿院副本,鬼婴爱听这个,听完这个就会自动认你当妈。”

    “然后?”

    “然后我凭借一首小星星收获了二十五个鬼婴围着我真情实感喊妈妈。”裴询摊手,一脸骄傲道。

    “挺有意思。”

    “是啊,虽然长得青面獠牙,但是谁能拒绝一群全心全意喊你为妈的生物呢?所以我把他们做了个一次性道具卡牌,现在还在我家的空间储物格里。”

    “他们能带出副本啊?”黎叙说。

    “可以,但条件比较苛刻,需要最起码携带一张空白卡牌。空白卡牌是很多人消费不起的高级道具,还是一次性的,用了一次就没下次了,所以我一直没用过那群小朋友。”

    “哦。”黎叙点头。

    “这是什么?综艺区,”裴询又看到了些新奇事物,“有不少娃娃,还挺新,我决定挑选一个作为我的陪葬品。”

    “?”黎叙啧了一声。

    裴询挑的很快,三下五除二挑了个小白熊出来,在黎叙的脸边晃了晃,“我说我看得这么顺眼,和叙哥你长的还有点像。”

    黎叙端详了一眼,“胡说八道。”

    “你的意见不重要,这是我的陪葬品,快给我找根绳,我得把它拴裤腰带上。”裴询嬉皮笑脸。

    “……”

    终于离开孤儿院,裴询又拐着他进入疗养院。

    快速掠过一楼的赌场,来到二楼的疗养中心,停用的温泉和SPA室,以及废弃的高尔夫台球保龄球。裴询左窜右窜,拿了盒没过保质期的面膜回来。

    “敷不?”他一伸手一仰头,眉毛挑的非常灵活。

    “你也是闲得发慌。”黎叙评价道。

    话是这么说,两个人还真躺下敷上。裴询很专心地一铲铲挖出来给黎叙敷得整洁齐整,轮到自己的时候胡乱涂了几下,涂得像花纹猎奇的奶牛猫。

    黎叙看着他的脸,想笑。

    “唉唉唉别笑,别笑,平静,淡定,美貌,”裴询一句句给他洗脑,“叙哥你怎么平时不笑在关键时候瞎笑,你看我怎么就绷得好好的?”

    “你好意思这么问?你照照镜子呢。”黎叙翻了个白眼过去。

    就这么一路溜溜达达,两人出来的时候是早上,到空气墙处却已经是黄昏了。

    “这感情好,赶了个日落。”裴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抬手摸了摸夕阳西下射来的黄色暖乎乎光芒。

    摸了一手冰凉。

    他摸在了空气墙上。

    “这就是世界的边界啊,似乎是一个倒扣的透明玻璃碗。”裴询沿着空气墙走了几步,又捡起一块石头在上面用力划了划,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差不多。”黎叙也抬手摸了摸,尽管他已经摸过上百次。

    “有没有试过钻头或者挖掘机之类的东西?”裴询问。

    “用过,你能想到的方式我都用过。”黎叙说。

    “没有用。”

    “嗯。”

    “村里人需要的物资怎么进来?”

    “他们能进来,我们出不去。”黎叙道。

    “呦,这墙还带有身份检验功能。”裴询啧啧称奇。

    “就是说啊。”黎叙说。

    两人面对着夕阳在山顶坐了下来。

    裴询一天都在叽叽喳喳,这时候又沉默到一言不发,沉默得黎叙忍不住开口询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裴询眯了眯眼睛,“按照咱们一路走来,这个空气墙的直径应该在两点五公里左右,所以这就是副本的空间面积。如果降维,还是降空间最合适,最起码有明确边界。”

    “时间太漫长了。”黎叙说。

    “嗯,但时间合适的一点是重复率高,毕竟每隔十几年都会重置,虽然以叙哥你的角度时间线是线性向前,但是以世界的角度,或许是螺旋循环。”

    “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黎叙说。

    “是啊,真难,连纸上谈兵都觉得遥不可及,何况谈的还是怎么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掉,这心理压力对我而言也挺大,还是死你前头比较好。”裴询撇嘴。

    黎叙没说话。

    橘红色的光在慢慢下坠,余晖将整座山映得橙黄,橙黄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身上小熊上,暖意洋洋。

    黎叙突然开口,目视前方,没有转头,他的声音也相当平静,没有附着其他任何情绪:“你走吧。”

    “走?”裴询迷茫回头,“现在?我去哪儿?”

    “你离开人类工厂吧。”黎叙说。

    “什么?”裴询愣在了原地。

    黎叙的侧脸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下。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给自己下定决心,“我不杀你了,你一个人走吧。”

    第80章 存档

    “你要让我通关人类工厂?”裴询张了张口, 在黎叙第三次重复后又提问了一遍。

    “嗯,”黎叙说,“我放你走了。”

    “你……能想放谁就放谁?所以那什么既定因果……”

    “不是和你说了吗, 不要相信boss的话,怎么还在信。”黎叙说。

    “……”裴询无语凝噎。

    “你出去以后可以写通关指南了, ”黎叙笑了笑,“把通关攻略记下来,放到论坛上去卖,一万积分一份也会被哄抢吧。”

    “哈!”裴询眉头狠狠蹙起, “然后下一次副本乃至以后的每一个副本开启, 所有得到攻略的玩家直奔你而来, 围着你装瞎装瘸装病, 缠着你卖惨陪聊培养感情,你开心了?”

    “我的意思是不要相信极乐教。”黎叙一脸你乱七八糟说什么呢的表情。

    裴询讨伐的神情戛然而止。

    他闭了嘴,眨了眨眼,双手捂住脸叹了口气。

    “我不太开心。”黎叙也跟着叹了口气。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明天的这个时候, 裴询就通关了。

    规则硬性规定, 同一个惩罚副本每人是只能进一次的,毕竟只要通关就一定知悉规则, 第二次进去就失去了惩罚的意义。

    所以,极大可能, 就这样了。

    没什么再见面的可能。

    更何况——

    “你希望我出去之后,想尽一切办法将人类工厂关停,让它彻底消失在无限世界里吗?”裴询的声音有点闷。

    “希望, ”黎叙说, “但你不做我又不能拿你怎么样,所以你……看着办吧。”黎叙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询一连哈了不少,但一串哈哈哈中没有任何笑意,“操,我要不就留在这里吧,不得不说这小村子看久了还挺顺眼的。”

    “你留不下来。”黎叙摇摇头,“明天,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为什么?”裴询诧异道,“真正的过关方式到底是怎么样的?”

    “真正的过关方式啊。”黎叙顿了顿,接着道。

    “人类工厂副本是三十天生存本,我讲了这么多副本开启前整个世界十年内的演化过程,但是不是从来没有说过,副本结束后原住民会经历些什么。”

    “副本第一次开启,我不是死在了人群踩踏里。”

    “我不会让玩家踩着我的肩膀逃离。”

    阮小寻提前为自己瞄定了栅栏空缺的逃跑路线,身体却被玩家向这边奔跑时,带来的大批人群冲撞到几乎站不稳。

    那玩家直直冲来,瞅准时机纵身跃起,一脚踩在阮小寻的肩膀上,以飞扬的姿态冲往那条生路——

    被阮小寻一个扣手,拉着小腿大力拽了回来,狠狠摔进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里。

    “卧槽你大爷的谁拽我!”玩家的嘶吼已经完全破音,手忙脚乱从人群的空隙中站起,一个蓄力推开扑上来的几名教众,掀翻还未成形凝固的肉山,倾尽全力为自己腾出生存空间。

    阮小寻顺势借力牢牢跟在他的身后挪。

    空气越发稀薄,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压得两人的行动越发缓慢,外力沉沉压迫着胸腔肺部,骨骼被挤压崩裂的恐慌感漫上心头。

    然后。

    阮小寻突然在眼前胡乱挥舞的各类肢体的空隙里,瞄见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方形的,有盖,像是一个游戏机模样的小小黑盒,凭空出现在玩家手里,被玩家死死地攥着,攥到骨节青白,攥到沁出津津汗渍,用力得仿佛他攥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阮小寻的视线紧盯着那个黑盒子,又将视线移向玩家念念有词嘟囔着的嘴。

    “再忍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马上了……马上了……十,九,八……咳咳咳……三,二,一!”

    “时限到了!时限到了!离开按钮弹出来了!”玩家的声音高兴地变了调,他艰难地抬高了手,对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轻轻一点。

    “我通关了,我通关了!”玩家的身影骤然消失,仿佛他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一般。教众失去目标,躁动的动作变得平息,也不再往这边涌来,阮小寻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中抢来的小黑盒。

    刚刚,玩家脱离这个世界时,千钧一发之际。

    阮小寻伸手,将那个黑盒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玩家因见到胜利曙光而稍稍放松的手里捞了过来。

    打开黑盒子的盖,小小的屏幕凭空弹出一道虚影。

    【游戏存档器】

    道具类型:S级群体道具

    使用次数:已使用1/2次

    绑定人员:无

    绑定群体:游戏人间公会

    使用说明:

    ①按下存档键,即可将当前完整场景封存至空白存档位。此后可无限次触发读档,回溯至存档发生的时刻。

    ②群体道具,道具绑定人可指定读档陪同者,陪同者需为绑定群体(公会、社团等任意大型群体)成员,以下为可陪同游戏人间公会成员名字:段佳、赵艺、李炳町 ……

    ③绑定人员时绑定群体可相应更换,本道具未绑定人员,已使用一次。是否擦除上一次存档:是/否

    是一个道具。

    阮小寻不知道S级是不是最高级别,但按照使用说明来看,这个道具的威力相当恐怖。

    毕竟如果能无限回溯读档,打通一个高难度副本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这道具被限制只有两次寿命,且已经被用过一次。

    没有绑定人,但有绑定公会,说明可能是公共道具,被个人玩家带在身上,极有可能是不问自取。

    这些分析一条条自阮小寻脑中跳出,他又翻来覆去将使用说明看了几遍,专注,认真,直到周围人的尖叫惊呼声唤回了他的神智。

    阮小寻抬头,见到了这辈子他从未见过的骇人一幕。

    崩塌从天地的尽头开始。

    远方的场景一寸寸碎裂,天空,远山,草木,田地,建筑,全部被分解为细碎闪烁的粒子,跃动着消散。

    消散的边界像浪潮一般滚滚向前,正在逐渐朝着阮小寻的方向逼近,按照这个速度,整个世界十分钟后就会彻底崩塌消亡。

    这是……什么?

    周围已经乱作一团,尖叫的人群开始徒劳地奔逃,想要躲开那片不断吞噬一切的粒子浪潮。

    耳边是无数人的嘶吼与哀嚎,慌不择路的人群推来搡去,他被推倒在祭台边,抬头,雕像立在原地冲着他慈眉善目地笑。

    玩家离开,副本关闭,世界便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可是。

    凭什么啊?

    玩家踩过的鞋印还滑稽地留在阮小寻的肩头,世界的真相就这么残酷地显现在他眼前,远处被粒子浪潮追赶上的人群在消解,其中不乏有他认识的面孔,在绝望中一寸寸碎裂。

    凭什么啊?

    世界居然是这样的,人生居然是这样的。他到底在观察什么,他在思考什么,有什么用啊,没有用的。所有人的命运都在任人摆布,他们只是被囚禁在这个设定里面的工具人,一切经历的悲欢都只为了塑造出他们这些角色,npc,boss,然后被取用,被消遣,被抛弃,被销毁。

    到底凭什么?!!!

    恨意翻涌,将他的所有理智完全吞没。他想,他要复仇。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世界在崩塌,人类在溃逃。他安静地靠坐在祭台旁,打开了手中的小黑盒。

    他擦除了上一次存档,在绑定人员一栏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又将绑定群体一栏上的游戏人间公会删除。

    然后,按下了存档键。

    ——

    “唯一逃出人类工厂的玩家,身份或许是公会仓库仓管员之类。贪心怕死的他偷了公会的S级道具游戏存档器,作为自己过本的最后一张底牌。”

    “命悬一线的恐慌和逃出生天的狂喜冲淡了他的记忆,以为道具消失是因为自己随手将其放回了道具空间。”

    “不过他发现得也很快,应该是在上论坛发完那两句’干货’之后猛然意识到,道具空间里空空如也,他弄丢了偷来的游戏存档器。”

    “他心虚,怕戳穿,没敢在无限大厅多待,准备再进一次校园惊魂找找线索,只可惜,那时的校园惊魂已经变成了惩罚副本,他没有办法随意进出。所以为逃避调查,他只能另选副本躲进去,并死在了里面。”

    自此,这个秘密被永久封存。

    人类工厂副本再无任何幸存者。

    这就是缘由。

    违反【信仰不盲从】规则——被【游戏存档器】标记为极乐教群体成员——名字出现在读档陪同者名单中——黎叙勾选名单——黎叙读档——

    黎叙连同名单上的所有人,被传送回存档点。

    而存档点,是第一次副本结束,离开副本按钮显示时间结束,副本重置开始启动,粒子浪潮已近在眼前的,时间点。

    玩家唯一能离开副本的渠道——离开按钮,消失在存档点的前一刻。

    默认不会再次弹出。

    这个存档器的使用方法,原本是在安全的时间存档,遭遇危险时读档回溯。但黎叙开发了它新的用途。

    他将一批批玩家,送到世界崩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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