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公民品格5

    某天, 钱荣在疗养院发现了一个怪人。

    那人时常戴着口罩,即使不戴口罩,也会压低头顶的黑色棒球帽, 将自己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仅凭这些, 其实并不能构成被钱荣注意到的条件,他注意这个人是因为他的消费方式。

    与客户商讨完事务,从包厢出来路过收银台,这人在结账, 用一颗坑坑洼洼石头模样的金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表示自己的存款账户被完全冻结, 手头只剩黄金, 这里收不收。

    钱荣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一触即分,他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异样,触犯了法律或得罪了人跑来这里躲着的大有人在, 资产被完全冻结的也比比皆是。

    然后是第二次, 听赌场筹码兑换处的服务员汇报近期收入情况,说最近两天陆续收到几十颗来路不明的金子, 没有开采证明和质检单据,几十几百克还好, 若数量持续扩大,不明来源不好脱手,是否应该继续为那人提供兑换。

    “金子?”钱荣皱了皱眉, “都长这样?”

    正是那天的人手中金子的模样。

    “是的, 几乎都长这样,我们验过, 是纯金。”下属将收来的金子呈上来。

    钱荣捏起一颗仔细端详。

    金子的外形看着和普通石头没两样,表面坑坑洼洼,甚至带着石头粗糙的纹路,如果不是整体呈温润厚重的亮金色,重量和手感也和黄金一模一样,钱荣都要以为呈上来的是一堆碎石。

    “我们起初怀疑这些金子的出处是矿山熔炼的粗金,但粗金的纯度不可能这么高,而如果经过精细加工,黄金通常会被铸造得更加精致,而不像现在这样,这么朴素。”下属也疑惑不解。

    “那人的情况呢?”

    “我们调查过,凭空出现在疗养院,没有任何同伴,行事刻意低调,怀疑是偷渡。消费全靠黄金,那么他在外资产冻结的理由应当真实。出手非常大方,之前的身份应当位于高位。”

    “只消费过这种类型的黄金?”

    “是的。”

    “既然是偷渡,他住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他没有登记住处?”

    “没有,身手很好,神出鬼没,我们的人几次跟丢。”

    “别跟了,下次见到直接抓起来,”钱荣顿了顿,又道,“秘密抓捕,不要让其他人察觉,留个活口,不,如果他能配合,还是尽量礼貌些,请人来一趟。”

    “好的。”

    再神出鬼没的人也需要吃喝拉撒。

    一天后,安允程被几名黑衣安保连拖带拽地护送着上了四楼,来到钱荣专属待客室。

    待客室装修走简约风,白墙黑桌黑沙发,走进来温度凭空冷几分。钱荣靠在沙发上,姿态严肃,眼神阴冷,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站定的安允程。

    “口罩摘了。”这是钱荣开口的第一句。

    安允程识时务者为俊杰,摘下口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出尘的脸。

    钱荣一愣。

    “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很多。”

    安允程抬眼,神色平静:“那我实际比你认为的要年长很多。”

    钱荣眉梢微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保养得当,还是你其实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奇异本事,可以让你的外表与年龄不再对应?”

    安允程没说话。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钱荣左边的沙发上款款坐了下来,又从上衣口袋里捏出一块金子,咔哒按在茶几上,“注意到我是因为这个?”

    钱荣全程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回:“是。”

    安允程扯了扯嘴角,“我就说这一趟身上该带些现金。”

    “带大量黄金和现金,都很难通过海关。”钱荣眯了眯眼。

    “是啊,是的,那些人巴不得我乖乖回去卖命。”安允程摇摇头,若有所思道。

    “哪些人?”钱荣问。

    “我不会说,”安允程道,“边陲小国,不值一提。”

    “这么藏着掖着,不怕走不出这个疗养院?”

    “应该不能吧,我身手还蛮好的,”安允程笑了笑,“被他们抓住,也只是想着顺势来见见你,躲躲藏藏太不方便,我的身份得过个明路。”

    “很狂妄,”钱荣皮笑肉不笑,“那我们继续说回黄金,你手里的这些来源是哪儿,来路不明的金子,我们一般不会收。”

    “……”安允程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我来这里,就是听说这里什么钱都有地方花,怎么,金子也收不起?”

    “能收是能收,但洗白费用,重铸费用,备案费用,这样吧,压价十倍,我就收。”

    安允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么黑?”

    “所以嘛,”钱荣紧紧盯着他,“我们各退一步,你讲清这些黄金的来源,我大约也听明白了你需要一个地方藏身,或者不仅仅是藏身,锦衣玉食,位高权重,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安允程没说话。

    半晌,他突然道,“你是这家疗养院的股东?”

    “是。”钱荣点头。

    “如何投资成为股东?”

    “怎么?你有兴趣?”

    “当然,你说的那些听起来像是在为我浇筑一座华丽牢笼,平心而论我从小到大还没有屈服过这种威胁,”安允程冷哼一声,“我要平等的身份地位,否则免谈。”

    “平等,你用什么来交换?你有什么?”

    “应该问的是我没有什么,我是没有钱,还是没有脑子,还是没有身手?我能从海外黑势力手里全身而退来到这里,你以为我会被空口无凭的大饼打动?”

    “投资最起码需要钱啊。”钱荣长叹一声。

    “我有黄金。”

    “所以是哪里来的?”问题怎么又绕回了这里。

    安允程沉默片刻。

    他似乎经过了好几轮挣扎。

    终于破罐破摔。

    “是的,我确实是炼金术师,你不是已经在怀疑了吗?”

    沉默。

    良久,钱荣突然仰天大笑,“怎么可能呢?世上怎么会有炼金术这种违背自然科学规律的事,你这孩子真是会开玩笑。”

    “我蠢到撒这样一个一验证就会露馅的谎?”安允程声音里压着火。

    钱荣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沉默良久,“验证给我看。”

    “你以为我是点石成金?我需要试剂,需要装备,需要石头,需要时间。”

    “这些都容易。”

    “而且需要一个只有我在的密闭空间,我不会给你过程,你只需要看到结果。”安允程道。

    “意思是我们这些人都不能在场?那我怎么保证你拿出来的金子是石头炼出来的,而不是你事先藏在身上的?”

    “石头你们提供,炼金不会改变形状,”安允程道,“我传家的本事当然不能随便透露,当然,我如果能成为股东,我可能会考虑收个徒。”

    “我们并不缺股东,也并不缺钱。”钱荣缓缓摇头。

    “这是暴利,还没有风险。你们如果眼光短浅到看不出来我的能力上限有多高,我也可以去找别人。”

    “先活着出去再说吧。”钱荣笑了笑。

    “应该可以的,毕竟我的心跳远程连接着警报器,如果我在这里出了事,警报响起,我背后的组织,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踏平这座疗养院。”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给你提供石头和其他装备,你给我拉个清单。”钱荣最后道。

    “可以。”安允程道。

    说是验证,但其实钱荣话里话外已经信了大半,自己逼问来的真相总比递到嘴边的更加具有可信度,如果他一开始如同献宝一般将这技术双手奉上,现在指不定被囚在哪个笼子里做人肉黄金生产流水线。

    但态度强硬一些,在底线不明之前,钱荣不会动他。

    而这个底细,五天内,他不可能明了。

    随便报了一长串化学试剂,一天后,安允程出了钱荣专门为他准备的实验室。钱荣听说他已经成功,早早带着人守在了门口,大约也是怕他掉包。

    安允程走到他面前,给他递了个坩埚。

    坩埚底部静静躺着两块沉甸甸的金块,除开金黄的颜色,与钱荣精挑细选的特殊形状石头的纹路和形状一模一样。

    钱荣接过坩埚,盯着那两块黄金,眼睛亮得吓人。

    “送去检验,不,我亲自跟着。”钱荣嘴角止不住上扬,他已经确认过,这件实验室里乃至安允程身上,在实验开始前是半点黄金都不存在的。若真能凭空变出这纯度极高的黄金,巨额利益在向他招手。

    在整个检验过程中,钱荣的眼睛一眨不眨,什么冷静,什么沉稳,在滔天利益面前荡然无存。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黄金的纯度极高,价值非凡。

    他终于彻底笃定了安允程的价值。

    “累死了,”安允程撇撇嘴,“既然你验证过了,那么我依然坚持我的想法,我要投资,否则免谈。”

    钱荣一狠心,拍板:“可以,我带你去找真正的掌权人,有我的担保以及你的本事,你想要的尽可以得到。”

    “掌权人?”安允程问。

    “黎老,”钱荣说,“你的身份最终由他决定,当然,疗养院的账目和审计监察都是我在打理,如果真能成事,我们日后的合作少不了。”

    “很好。”安允程点点头。

    钱荣小心翼翼将金块收起,又吩咐手下调出为那两块石头拍的各个角度照片,一刻都不愿耽搁,亲自领着安允程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奔黎向天常驻的顶层办公室。

    安允程跟在他身后,保二争一的公民等级在朝他招手。

    “对了,你叫什么?”钱荣正在脑中措辞该怎么推荐,突然想起他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

    “我们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安允程顿了顿,“叫我炼金术师就可以,我不想暴露我的真实代号。”

    只可惜,这代号在踏进黎向天办公室的第一秒就被人念了出来。

    安允程紧紧盯着熟人。

    “噢?造物主。”

    黎叙坐在黎向天对面的摇椅上,慢悠悠启唇。

    第52章 公民品格6

    安允程一怔。

    “认识啊?”黎向天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 眼角堆砌层层叠叠的皱纹,唇边带着慈祥的笑意,话里甚至还透露着一丝对黎叙的熟稔。

    五秒, 惊了安允程两跳。

    “认识,我知道他, 他不知道我,或者说,不知道现在的我。”黎叙微微偏着头,眼皮半耷拉着, 慢悠悠晃着手里的茶杯。

    这个神态动作, 若不是他认识黎叙的脸, 很难将面前的人与高三学生黎叙联系起来, “所以您是?”安允程心念一动,摆出一副茫然模样。

    “你不需要知道,”黎叙淡淡一句顶了回去,一副久居上位的懒散姿态, “话说, 你怎么来了这里?”

    “……偷渡。”

    “走投无路还是听说这地方有意思单纯来玩?”黎叙挑眉。

    钱荣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找到了一个气口适时插了进来:“这位提出想来投资我们疗养院, 我已经验证过他的本事,惊为天人, 所以想引荐给黎老。”

    “哦?”黎向天和善一笑,眼神却是看着黎叙,“什么本事?”

    “炼金术, 他会炼金术。在几个小时内就将我准备的石头炼成了黄金, 我保证在这其中没有猫腻和手脚,也对比过石头和黄金的纹路, 完全一致。如果黎老怀疑,我可以再次验证,我知道这件事情有些天方夜谭……”钱荣一开始还听平静,到后来越说越激动,似乎已经看到天大的财富向自己奔涌而来。

    “倒也不算天方夜谭,”黎叙意味深长,“还是你见识太少。”

    钱荣一噎,有些不甘地问了一句:“您,所以您的身份是……”

    “机密。”黎叙道,保持三缄其口。

    被堵两次,钱荣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回到黎向天身上,延续他这一行的目的,目光灼灼地等待着黎向天的态度。

    “投资?”黎向天抬手捋了捋胡须。

    “是的,”安允程点头,“我知道这家疗养院在财富达到一定额度时可以通过投资来成为股东,获得权利并且参与分红。我手握一座金山,应当有这个资本与您谈判吧。”

    黎向天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珠慢悠悠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非常有。”

    “可以详谈,但不是现在。”

    安允程神色平静,倒是钱荣脸色微变,“那……”

    “有客人,我们有事商讨。”黎向天指指黎叙。

    黎叙太过年轻的外貌使得钱荣从始至终都没将这人太放在眼里,以为是一个来拜访的小辈,但听这语气,分明这年轻人是与他同等的地位,甚至比他更重。

    “那我先不打扰黎老,什么时候详谈随时找我。”钱荣已经打定主意做两人之间的枢纽来分一杯羹,他干巴巴笑了两声,最后瞥了一眼黎叙,转身离开。

    “对了,你,”黎叙突然提高声音,指着安允程,“在外面等我一会儿,熟人叙个旧。”

    “好。”安允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钱荣离开。

    屋里只剩两人。

    “怎么样?”黎叙问。

    黎向天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和善的笑意,只是眼神逐渐阴冷,半点温度都无。

    他大手一挥,打开了旁边的大屏。

    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几段监控录像,全是院里在两天内新装上的高清隐秘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第一段是赌场。戎勇混在一群张牙舞爪的赌客里面,明面上发现不了任何异样。

    但监控保存后放慢倍速,令人啧啧称奇的一幕发生了,他抬手的瞬间,筹码,纸牌凭空消失又突然出现,全程没有任何接触。

    当然,这些硬要说还可以算是手法精湛,最令人无法接受的一幕,是某个时刻戎勇的手伸到桌下,然后,突然,他整条右手从手掌位置骤然断开,四根手指凭空消失不见,断口平整光滑到仿佛被一刀切开。

    下一秒,又奇迹一般长了回来,若不是镜头不能作假,几乎以为是经过剪辑处理后的特效画面。

    第二段是赌石区,楚茉的视线扫过一块块原石,不用切石、不用开窗,就能精准挑出藏着高品质玉的石料。

    即使是最老道的师傅,看料的眼力也根本不可能夸张到这种地步。最起码,也得上手掂量、敲击听声、摩挲外皮。

    唯独楚茉,只用眼看,百分百精准,不存在任何失手,完全脱离赌石的概率规律。

    第三段监控是关天雄的包厢外,他身边时常跟着的那个女秘书,在几段监控里,居然并不长一个模样,不知是易容,还是变装。

    易容在疗养院里是常事,不足为奇,奇的是她的身手,在某一次餐厅酒杯掉落前紧急抓住的反应力和速度,不似一般人。

    最后一段,画面里赫然出现了钱荣和安允程的脸。

    那块外形和原石分毫不差、纯度高得惊人的金块,被镜头放大后,每一处纹路和凹陷都完全呈现。

    平平无奇的石头送进实验室,几个小时便能拿出与石头一模一样的金块,凭空造金,完全超出世间常理。

    “我就说吧,有心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黎叙意味深长道。

    黎向天没说话。

    他缓缓放下茶杯,脸上温和的笑容淡了大半。

    活了一辈子,他根深蒂固认定世间万物自有规律,一切离奇现象都是人为,根本不存在所谓脱离科学的奇异能力。

    但短短一日,在自己的疗养院,他见到了凭空消失的手指,看透原石的双眼,能力卓绝的秘书,以及凭空点石成金的炼金术师。

    难道这个世间,真的存在异能?

    怎么可能?

    异能者,滑天下之大稽。

    黎叙来找他谈这件事时,黎向天还以为是这人终于开始深耕传销,做到走火入魔,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这里。

    “你知道吗?”当时的黎叙赶走所有下属,坐在他面前,脸上的神情意味不明,“这个世间,原来真的有超能力。”

    当时黎向天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而现在的黎向天,脑中思绪纷乱一片。

    “所以黎兄还是蜗居在这里太久了,世界格局在改变,人类是真的开始在进化,疗养院近日出现的这几位,就是最确凿的证明,你现在懂了我说的吗?”

    “在此之前,我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过。”黎向天开口。

    “可能是当局最先发现,我们只是盘踞一方的土皇帝,哪有人家政权掌握的消息多,就连我,如果不是那件事,也都要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黎向天眼中明明暗暗的精光闪烁。

    “为了不被抛下,我真是努力想找些线索。只是可惜啊,大部分人类进化的方向都很废物,什么力气大点,什么听觉灵一点,什么长了一个狗鼻子但实际嗅觉还没狗厉害,实实在在令人失望。”

    “不过进来疗养院这边的这些人,能力都很强大啊,一个个都不输我麾下的那位,看了这些视频,我感觉自己是班门弄斧了。”黎叙沉沉叹了口气。

    “实际上,你的那位最有用。”黎向天沉着脸。

    “有没有用,他终有一天都会死,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真是不好,处处受人钳制,还得好吃好喝供着。”

    “最起码他认你为主,而我这边……”黎向天眉毛微微拧起。

    “都来这里讨生活了,但凡你公开招募,我不信这些异能者不来投靠你。”

    “但是不能公开。”黎向天说。

    “是的,不能公开。”黎叙笑了笑。

    如果这世界正处在异能发源的初期,知晓这事的人寥寥无几,那么谁掌握了足够的信息,谁就能站上这个风口,攫取到旁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权势与财富。

    甚至……

    黎向天捂住嘴低低咳了两声,苍老的肩膀大力颤动着,好一阵才平复下来,他抬头,黎叙坐在对面,好整以暇看着他。

    “黎兄,你最近这身体,确实有些欠佳啊。最近去医院检查了吗?唉,不过年岁渐长,身体跟不上也是正常啊。”

    黎向天放下捂嘴的手,“是啊,人老了,身子骨自然比不上从前,一点小毛病,不碍事。”

    “那就好,”黎叙忧愁道,“身体是做事的本钱,真是年纪越大越深有体会,前几年我就已经开始注重保养了,但人啊,真的是很难违背自然规律。”

    “不过幸好,能违背自然规律的人,正正好,出现了。”黎叙道。

    黎向天浑浊的眼神从他的脸上滑过。

    “那今日就到这里吧,黎兄也好好想想我的提议,我是真的抱着诚挚的合作态度来的,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知根知底,不比那些外人强?”

    黎向天依旧没开口。

    “今天先告辞了,那个……叫造物主的,应该还在门口等我叙旧吧。”黎叙推门而出。

    第53章 公民品格7

    出了门, 安允程果然等在走廊尽头。黎叙朝着他走过去,面不改色,目不转睛, 甩下一句,“跟我来。”

    他带着安允程来到自己房间。

    “外面遍布摄像头, 不安全,有话最好进来说。”黎叙拉来椅子示意他坐,还贴心倒了一杯茶给他推过去。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安允程视线向下瞥了眼茶杯里飘出来的袅袅热气,又盯向他的脸。

    “潘正德, 黎向天的故交好友。”黎叙说。

    “故交好友, 那得有些交情, 一言一行互相都熟悉, 这些不谈,你扮演另一个人用你自己的脸吗?”安允程质疑。

    “让他相信我就是潘正德就好。”

    “……拿什么相信?”安允程疑惑道。

    ——

    “……拿什么相信?”裴询起初也同样疑惑。

    两天前,他们两人在医院与疗养院相连的道路上,刚刚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孙成宇, 于是只剩下两人。

    浓重的雾气在道路两侧翻涌着, 阴冷潮湿的水雾激得裴询起了一胳膊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搓了搓手臂,转身问黎叙, 关于这个副本,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计划。

    黎叙点头:“嗯, 我可以扮演一位名叫潘正德的六十岁左右男子,他与黎向天是旧识。”

    裴询:“?”

    裴询:“叙哥你这话说得好吓人哦,先不说你的化妆技术有那么炉火纯青居然能化一张六十老脸。如果是旧识, 那神态动作、相处模式、行为习惯你从哪里知道。甚至人家或许有联系方式, 一个电话打过去,馅儿露得什么都不剩, 所以拿什么去让黎向天相信你是潘正德?”

    “按时间线来讲,如果现在是小明死亡的那年,那么,正好是今年,真实世界的十一年前,潘家家主潘正德被医院查出不治之症,持续五年的潘家内乱由此正式开始。”

    “这是村子里发生的事?”

    “不是,村外的事,”黎叙说,“但这人来过村里,我认识,可以演出几分像。”

    “像不像的最多也是神态动作声音,至于脸,身高,胖瘦,年龄,这些根本无法改动的,你打算怎么办?”裴询皱着眉头。

    而黎叙的神情非常冷静。

    冷静到,惊世骇俗的四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竟真的诡异地让人觉得,确实有一些可行性。

    “换脸重生。”

    “……好的,现在问题来到了怎么让黎向天相信这么天方夜谭的事。”

    “他会相信的。”黎叙的视线穿过层层黑雾,向前方通往巨型建筑的道路延伸。

    刚刚,这条路上走过刺客、造物主、真实之眼、空间牢笼、感知。

    这些人,这些能力,哪一个不比换脸重生更耸人听闻。

    而接下来的五天内,他们即将要在疗养院大展拳脚。

    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首先,切断潘家与黎向天外部信息来源。”黎叙的神色平静到几乎漠然,“我们在信箱里放一则潘家公告,表示近日潘家内部系统遭遇恶意黑客袭击,所有线上对外联络渠道全部停用,包括线上通讯和电报邮箱。近期任何自称潘家人的线上交易、邀约洽谈,均为潘家旁支或者局外人的冒充。”

    “潘家正在内斗,发这种意味不明的公告倒是也算合理。”裴询点头。

    “是的。”黎叙道。

    “但这东西怎么弄?怎么打印?刚就应该叫住安允程生一台打印机。”裴询有点遗憾。

    “我来写。”

    “写?和写信一样?是不是有点太原始了?”裴询问。

    “这就是他们年轻时候的通信方式。”黎叙说。

    “所以你会模仿他的字迹?”

    “会,他们的信我见过。”

    “纸笔呢?”

    “我有随身带。”

    “?”裴询脸上浮现出问号。

    “很奇怪吗?我一个学生。”

    硬讲奇怪也还好,只是总觉哪里不对。只见黎叙真的从裤兜里掏出几张折着的纸以及一根钢笔,他拿着笔停了一会儿,俯身写下第一个字。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快,笔锋、习惯完全成体系,一看就是某个人的一整套惯用字体。甚至每一个逗号句号,全是那种扁扁的、极具个人特色的写法,非常娴熟。

    “叙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吧?”裴询在一旁认真盯了好一会儿。

    “我接手村子,需要对付的不仅仅是黎向天的忠诚下属,还有他四散各处的强大人脉,”黎叙抿了抿唇,“想要洗白没那么容易,尤其是那些给这个村子投资过,想要获得回报的世家权贵,你不再创造财富,他们自然会派人来调查解决。”

    “所以你会模仿各类人的笔迹,稳住他们。”

    “嗯,其实我模仿最像的还是黎向天。不过潘正德这人字有特点,好模仿。”

    “可以做到以假乱真吗?”

    “差不多,不过还可以……”黎叙将那份公告写好,捏着一个角,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进了路边的黑雾里,再次拿出来时,墨水浅浅晕染开来,整张纸变得越发皱巴。

    “就这样吧,放到信箱最底层,然后我们进疗养院。”

    “好,先去哪里?”

    “弄钱。”

    弄钱最快的地方是赌场。

    鱼龙混杂的嘈杂之地,很容易混进去,而心思活泛一点,不留恋,不贪婪,起初总能从赌场里扣出些筹码,更何况——

    裴询先去露脸领了个五等公民的身份,半小时后跑来与黎叙汇合,黎叙环视了一圈,“你能看出谁有大富大贵的命运吗?”

    裴询也没多废话,他眸中的宿命线不断缠绕连接延伸着明明灭灭,后指向一人,“先跟着他买。”

    有了领路人,很快,两人便攒到了足够的筹码。

    “接下来去哪儿?”裴询问。

    “人口买卖市场。”

    “……”裴询一愣,“我是刚从那里跑出来的。”

    “正好,弄几件衣服,伪装成我刚买下的人。”黎叙正在忙着核对筹码,眼皮也没抬。

    地下一层完全相反与装饰得金碧辉煌的赌场,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装修,倒更像是矿洞,在地底随便挖空了一层,掏了个门便投入使用。

    昏暗的巷道里仅有破旧的黄色壁挂小灯散发光亮,越往里走,空气越混浊,混杂着汗臭、血腥味与令人作呕的腐尸味道。

    道路两侧摆了不少铁笼,塞进满满当当的男女老少。有的衣衫破烂,满身脏污,像是已经转过几手,有的断手断脚,痛哭流涕,像是赌场里输掉一切卖身为奴的赌徒。也有的面容整洁,像是新鲜出炉,可能是刚从村里抓的。

    旁边的牌子上明码标价,衣冠楚楚的售卖人在大声推销,将推出来的人脊背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像是在兜售牲畜,“看看,有手有脚,能吃能干,啥大毛病也没有,领回去想干啥干啥。”

    手下的人被拍得一个趔趄,神情麻木地站回来。没有人敢大声哭喊,周朝只有微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又被周遭问询和叫卖声彻底掩盖。

    黎叙带着裴询在摊位之间穿行。

    转了两圈,停在一个摊位前,目标明确地指着铁笼里神情阴鸷的中年男人,“多少钱?”

    “这个?”摊主扭头看了看,“五万三,真是最低价了,售后不退换哈。”

    “打了前任买主?”黎叙问。

    “哎你咋知道,没有没有,温顺着呢……”摊主大惊失色,摆着手连连否认道。

    “哄谁呢?”黎叙笑了笑,“以为我不知道?”

    “哎呦你这眼力不错,”摊主见他如此气定神闲也不再挣扎了,皱着眉大吐苦水,“真是个硬骨头啊,鞭子抽烙铁烫都试了,完全不服管,退回来三次了,小兄弟你是真诚心想要?想要的话我能再退三千,不过也不是白退,签个保证书,这人我可不退了。”

    “三万。”黎叙说。

    “三万?”摊主一脸愁苦,“成年男人哪儿有这个价的,你身后跟着的这个恐怕得三十来万吧,你又不缺我这五万,你看手脚都齐全,还特别能抗揍……哎哎!”

    “我再看看。”黎叙起身便走。

    走出两步,胳膊上出现了一只手。

    摊主急了,再不出手万一这性情刚烈的傻子找个机会寻个死,就只能按卖尸体的价格卖给实验室了,他连这三万的本钱都回不来。“行了行了,三万就三万,卖你卖你。”

    达到目的的黎叙站了回来。

    “赔钱货!”尽管生意做成了,没卖到预期价格的摊主仍一脸气闷,骂骂咧咧地将人从笼中揪了出来,“真是赔钱货,我还得搭个手拷脚拷!小兄弟等一下哈,我准备个承诺书,说好了,不能退换。”

    “没准备退。”黎叙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衣衫褴褛的瘦弱男人双手被拷在身后,身上的鞭痕深深浅浅,但幸好,脸上没有见血。男人沉默着缓缓抬头,看了看黎叙身后跟着的裴询,又将视线放回到黎叙身上。

    黎叙冲他笑了笑,突然抬手,将他额前一绺一绺黏在额头上的头发朝后顺了顺。

    男人僵硬地一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视线低垂着,压下眼中翻涌的恨意。

    “三万三万,这是合同,承诺书,卖身契。”摊主快步跑来,一项一项将文件拍在桌上,“签字按手印,这人就是你的了。”

    黎叙上前一步,潇洒签下两个字。

    裴寻。

    又在裴寻两字上按了没有丝毫法律效力的手印。

    按完,黎叙仔细将一式二份的其中一份文件折好放进口袋,一手拉过那个男人手铐上的铁链,一手招呼裴询,“走,去买下一个。”

    裴询却没有迈步。

    他看着这个刚刚成为黎叙“奴隶”的男人。

    起初只是无端觉得熟悉,但并没有认出来是谁,直到头发撩起,裴询才发现这人他见过。

    孤儿院门口,疗养院内,医院门口,跟在黎叙身后的那位——

    黑衣总助。

    第54章 公民品格8

    “怎么了?”黎叙看他迟迟不动, 问了一句。

    “没事。”裴询摇头跟上,眼睁睁看着黎叙带着他们两人转向下一个摊位,目标明确地指向角落笼中一个不起眼的男人, 并用相同的招数花费四万块买了下来。

    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赌场里挣到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还剩最后一点, 他带着这几人买了些还算得体的装束,又在赌场的休息区开了间房。

    “买来扮演潘正德的手下?”裴询注视了他很久,在黎叙安排买来的人在房间里排排坐下后开口问道。

    除了总助,剩下的三人裴询并不认得, 衣衫褴褛, 眼神麻木, 低垂着头, 颈边的锁链生出暗红色的铁锈。

    “是的,你们三位,先轮流进去洗澡,把这几身衣服换上。”黎叙这几句命令说得很和气, “买你们, 或者说是雇佣你们,是为了朝疗养院高层复仇, 大家都是痛快人,先洗漱, 出来我和你们细讲。”

    三人都没动。

    好一会儿,三人里其中一人缓缓抬起头,空洞麻木的瞳仁转了两圈, 有些迟钝地站起身来, 往卫生间的方向挪去。

    “至于你,你的任务更繁重一点, 你需要扮演一位异能者。”黎叙转向总助。

    总助本来脖颈绷得笔直,嘴唇死死抿着,眼睛里全是绝不屈服的倔和恨,一副宁折不弯的执拗模样。

    这样的状态,听见黎叙对他说的话后,眼中的倔强也不由被惊得消失了几分,流露出几分茫然来。

    他一寸寸扭头,眼珠转向黎叙的方向,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异能者,天赋是可以交换两个人的灵魂。意味着如果有两个人并排上了你的试验台,那他们再次醒来时,身体里装的是对方的意识和思维,”黎叙给他解释道。

    “……”

    总助又把头一寸寸扭回去,一副我为什么要和来小孩过家家的无语表情。

    “当然,你没有异能,但我会努力圆这个谎,如果黎向天真的能认可我的身份,那我们的复仇计划就相当于成功了百分之八十。如果能成功,即使某一天你死去,但你在九泉之下,也能和你的妻子儿女做个交代。”黎叙平静道。

    总助瞳孔地震。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过来,张了张嘴,嗓音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干涩沙哑:“你说什么?”

    “我说你三年前死在疗养院二楼的妻子,两年前被抓来一层后失踪的女儿和儿子,没做过任何坏事,只因为他们长了一副好皮囊。你如果想复仇,听我的安排,这是你成功复仇最好的机会。”

    总助咬了咬后槽牙。

    “以及你们两个,既然心中有恨,放在你们面前的是一条有极大概率成功的复仇路,你们只需要配合,就能看着你们的仇人走进地狱,想想吧,该怎么做。”

    另两个人也从麻木状态中抬头,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极大概率成功?”总助深呼了一口气,“怎么可能?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打听过我的事,但根本没人会相信什么异能。你要真有心帮我们,不如解了我们的锁链,给我们枪,把我们带上四楼。”

    “然后不管成不成功,都和他们同归于尽?”黎叙问。

    “那又怎么样?”总助恶狠狠道。

    “那为什么不先试试听我的话扮个演,他们不信再掏枪,很耽误你同归于尽吗?”黎叙问。

    总助一句话被堵回喉咙里。

    良久,他偏过头,哑着嗓子,“怎么演?”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黎叙嘱咐好他买的这几个人,总助是异能者,另三人一人是跑腿,两人是保镖,穿上衣服,倒还真挺像模像样。

    “你都认识?”在那四人拼命调表情记台词的最后时刻,裴询低声问黎叙。

    “之前认识。”黎叙没多说。

    “一直跟着你的旧下属?我没见过,”裴询盯着已完全从之前麻木状态脱离出来的四人,“适应能力很强,脑子也机灵。”

    “不算,除了总助,都没活下来。”黎叙说。

    裴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死在冲突里,两个是慢性病,他们虽然现在精神还行,但内里的脏器早就千疮百孔了,寿命长不了。”黎叙说。

    “我……”裴询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我字,虽然他也不知道“我”后面跟着什么。

    “你什么?”黎叙问。

    “我……要扮演什么角色?不是跑腿,不是保镖,秘书?男仆?”

    “你先不要出现,我安顿好住处后你直接在进去等我找你。”

    “金屋藏娇?”裴询挑眉。

    “……”

    黎叙瞥了他一眼,“所以你真猜不到我要做什么?”

    “猜不……好吧,可以,你说完异能就猜到了。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的计划,而我只需要在一边当个小挂件就好。”

    “那好,等我的消息。”黎叙说抬高声音,“四位,准备动身。”

    “你……能成功的吧。”裴询在他出门前低低问了一句。

    “能,我很久没输过了。”黎叙回。

    ————

    “您好,帮忙通报一下,我要见黎村长。”黎叙来到了通往四楼的直梯,那里安着张服务台,有人值守,负责紧急情况下的直接联系。

    “您是哪位?”值守人的视线在他年轻的面容和朴素的衣服上一扫而过,语调不算客气。

    “就说一句,五年前寄来的三瓶莱伊,味道如何?”

    值守人半信半疑地拿起了电话。

    五分钟后,电话回拨,值守人接起,脸色变了变,电话一挂,表情立马恭敬起来,“我为您带路。”

    “走。”黎叙脸色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连带着他身后跟着的四名阴狠男子,颇有些肃杀之意。

    黎向天在书房等他。

    只有黎叙被放了进去,另四人被客气地拦在了门外,黎叙也没有强求,非常熟练又自然地在宾席坐下,伸手,两根手指捏住杯盖,掀开,随手搁在茶盘侧边。

    “潘家哪支小辈?是正德让你过来的,他可没有提前告知我。”黎向天盯着他晾茶的动作,眉心动了动,眼中闪过几分意味不明,面上却还是一片温和宽厚。

    “家主前些日子查出了不治之症,整日卧在床上,神志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前几日难得神智清明,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早点过来,跟黎……村长谈合作的事。”黎叙说话时动了动腰,靠着靠背微微一仰。

    “你们家里宗族盘根错节,纠葛千头万绪,找我帮忙,我也实在是无能为力啊。”黎向天叹了口气。

    “误会了,不是帮忙,是合作。”

    “哦?合作什么?”

    “一个医疗项目。”黎叙拿起手边的茶盏,拿起杯盖,顺着边缘轻轻滑动,蹭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唉,医学发展那么多年,现如今能够称之为绝症的,无论投入多少钱,雇佣多么顶级的医疗团队,也很难在几年内研究出针对疗法啊。”黎向天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不,我说的不是他的病情。”黎叙低头微抿了口茶,皱了皱眉,放下了,“难喝。”

    “哦?不是病情,那是什么?”黎向天没计较他胆大妄为的评价,慈祥问道。

    “换命。”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黎向天的眉头拧起,脸上的笑容也褪了一些,“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换命。通俗一点讲呢,就是把两个人的灵魂互相换到对方身体里头。这样一来,就能占着别人年轻、没病的身子,靠着健康的躯壳继续活下去。”

    “哈哈哈哈,”黎向天突然笑了:“正德啊正德,是癌细胞压迫了他的脑部神经,才妄想世界上存在这样的神奇秘法?”

    “没有,他想的也不是来找您合作研发,他是来找您合作开发。”

    “你的意思是他掌握了这门……玄幻能力?”

    “是的。”黎叙面不改色。

    “荒唐至极,”黎向天自认亲自接见面前这位小辈,已经是很给潘正德面子,但面前人还在用这样无比荒谬的洗脑话术来忽悠自己。这么一想,脸色也开始难看起来,“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么不着边际的鬼话,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故事,人的身体、血脉、五脏六腑,是一套完整的生理系统,哪里来的灵魂一说,还要拆出互换,完全违背常识,就是凭空臆想罢了!”

    “人类本来就一直在进化,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你又怎么敢肯定,天底下就没人拥有这种特殊本事呢?”

    “好好,退一万步讲,你刚才说他掌握了,那他身患绝症,没有多久可活,恐怕又在要迫不及待地为自己换命吧,结果呢,他成功了?”黎向天冷声质问道。

    “成功了。”黎叙盯着他。

    “成……”

    黎向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浑浊的双眼牢牢锁定对面人,面上那层和善的笑意完全无影无踪。

    习惯性的小动作,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乃至一进来对这间办公室的熟悉程度,乃至面对他也丝毫不逊的沉稳态度。

    “好久不见,黎兄。”黎叙扯了扯唇角。

    第55章 公民品格9

    “你……”黎向天你了半天, 惊愕得没说出一个字来。

    “可惜啊,我经验不足,怕那些小崽子们盼着我早点死, 对我的安排从中作梗,所以换命计划全程只透露给了几个我信任的老手下, 以及跟着我的亲卫,”黎叙无奈摇头,“那时神志确实不太清楚,没有周全地部署好我从这具年轻的身体里醒来后, 该怎么重新坐上主位, 该怎么让其他人信服。”

    “你说你是潘正德?证据呢?”黎向天上下反复打量着他。

    “你可以提问。”黎叙面不改色。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黎向天问。

    “四十多年前的一次拍卖会吧。”黎叙想了想。

    “四十几年?”

    “……黎兄你高估我了, 这么久了我哪里记得?就我这个记忆力能记住年限在四十上下就不错了。”

    “我们上一次合作是在?”

    “上一次啊, 我想想,哦,我给你弄了点好设备,那些什么□□机, 什么随机算法的服务器。当时还感叹, 我们那时候哪有那么复杂,一副牌也能输到倾家荡产。”

    “还有……”黎向天眉头紧皱。

    “你别还有了, 我说点只有我知道的吧,你那小孙子, 小叙,已经过完八岁生日了吧,上次见还是个小豆丁呢, 这孩子你藏的好, 没多少人知道他的事。”

    黎向天不说话了,他喘着粗气, 胸膛起起伏伏,双眼睁大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可能你还是不能接受,”黎叙一拍手,“这样,我这趟是秘密出行,路过疗养院一楼二楼的时候发现了些有趣的事情,黎兄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进化后的异能者已经渗透到你的疗养院来了,黎兄,你不会一直没有察觉吧?”

    “什么异能者……那个什么赌场高手?”黎向天几乎是瞬间想到昨天手下汇报过,赌场来了位高手,几个小时内赚得盆满钵满。

    “不止一个,不过他应该算。”

    “可能只是擅长出千。”黎向天仍在挣扎。

    “黎兄可以自己去查,我不插手。不过这话说的我也插不来手,毕竟是你自己的产业,一两天内将疗养院查个底朝天,也不耗费什么力气。”

    “我会去查。”

    “那就好,那这几天我在这里住下,等着黎兄的好消息,”黎叙站起身来整整衣摆,“对了,麻烦黎兄帮我安排一下我常住的那间房,虽然我也不常来,但住惯了,不想挪地方,我现在这张脸怕是指挥不动你手下。”

    黎向天拿起手边的电话拨通,安顿了两声。“已经派人去收拾打扫了,你二十分钟后直接过去就行。”

    “行,暂且告辞,等着黎兄的好消息。”黎叙离开。

    房间里只剩黎向天与身后恭敬站着的助理。黎向天沉吟良久,“你怎么看?”

    “看似无稽之谈。”助理想了想。

    “怎么?”

    “但就是因为太荒谬,戳穿的成本太低,反而显出几分可信度。”

    “是啊,”黎向天合上双目,不再说话,枯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点两点,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去看看,他回房间没有?”

    助理查得很快,“他带着手下去了趟三楼实验室,在外围转了转,像是在查看实验条件和环境,没多待,二十分钟后直奔您吩咐打扫出来的那间房。”

    “中途有停留或者迷路绕路吗?”

    “没有。”

    “有没有拉着我们的人问路?”

    “也没有。”

    黎向天沉默了。潘正德这人喜静,偶尔几次来的疗养院安排的都是四楼七拐八拐的安静隐蔽住处,在不熟悉的情况下若没有人带路,根本没有办法直达。

    更何况,潘正德上一次来,是七八年前。

    当时面前这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也就十岁出头。

    他也并没有和多少人提过那间房是潘正德专属,几年不来一次,没有必要非要保留,正常房间正常用,还能多收一份租金。

    所以他不派人引路的原因,就是看看这个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年轻生面孔是否能够找到潘正德的房间。

    还真找到了。

    如果他真的是潘正德……

    那他说的那什么换命……

    “去查疗养院的所有外来面孔,加派人手全力配合,在各个楼层安装高清探头二十四小时监视,分析这些人里有没有出现什么异样。重点放在一层赌场。”黎向天沉声道。

    “您说的异样是指……”

    “异能。”

    说出这个词的黎向天察觉到自己手下的神情一怔,想说些什么,但似乎也不知如何开口,接下命令就迅速下去安排了。

    大约也是觉得老头子上年纪就开始糊涂,竟然真的开始听信这番夸夸其谈。

    但,潘正德那里也实在没发现破绽,若他是装的,也实在很难说得过去。

    思绪有些乱,但冷静下来后,见多识广的黎向天将期待值压到最低,抱着一无所获的打算听手下汇报。

    但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赌术高手的手指会在空气里凭空嫁接,赌石高手眼力强到没有任何失误,不起眼的秘书拥有极强的速度和反应力,钱荣推荐一人到他面前,说这人会炼金。

    黎向天没看那位炼金术师,他看向黎叙。

    或者说是潘正德。

    潘正德在两天前也推荐到了他面前,说有人会换命。

    潘正德甚至认识那位炼金术师。

    无数的巧合,都指向了一个几乎颠覆了他世界观的真相。

    人类进化,异能出现,借躯换命、换壳重生。

    “黎兄找我?”黎叙被叫来的时候神采奕奕,眼神明亮,一副刚发生了什么好事的模样,浑身散发蓬勃的二十岁旺盛生命力。

    二十岁旺盛生命力。

    “有好事?”黎向天低头,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盘根错节,皮肤松垮又粗糙干涩,满满当当岁月的痕迹。

    黎叙勾起唇角:“造物主,就是那个炼金术师,原来真的是不满抽成太低逃出来的,现在急需一个落脚处,如果有他的财力支撑,咱们的项目完全不需要再找其他合伙人分一杯羹。”

    “换命的医疗项目?”黎向天问。

    “那只是开始,”黎叙意味深长,“黎兄,我才二十岁,我未来还有五六十年好活,我有信息有资源,为什么不能当招募管理这些异能者的第一人,让他们为我所用,创造人类进化新世界?!”

    “……”黎向天看着面前这人,不知为何和炼金术师聊了聊,突然变癫狂了,“想的很美,然后成为出头鸟被当局剿灭?”

    “理想总是美好的,”黎叙也不在意他的泼凉水,“黎兄你觉得我异想天开,大概是忘了想当年你想建立一个私有化销金窟的想法有多么不切实际,然后呢,你做到了。”

    “我当年的想法比你现在的想法还是要容易一些。”

    “但现在的我们更有能力、眼界、人脉、钱权。黎兄啊,年岁见长你变得越来越求稳,你当年的胆量和气魄,都被困在你的躯体和皮囊里了。”黎叙叹了口气。

    黎向天很久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换命有什么条件,需要准备什么?”

    “终于有兴趣了,”黎叙一脸早该如此,“需要安全且不能打扰的空间和三小时时间,这个简单。需要换命异能者,这个我已经带来了。需要一具满意的躯体,而且这具躯体,需要和你有血缘关系。”

    “血缘关系?”黎向天问。

    “有血缘,命运有线相连,才能交换。所以我现在这身体,是我二儿子的私生子,或者说,我是他亲爷爷。”

    “多近的血缘关系?”

    “父母,儿女,最远是孙辈,不能再远了。”黎叙说。

    黎向天抿紧唇。

    “是了,黎兄两个儿子,大侄子的葬礼我还去过。小侄子被他老婆管的死,只有小叙一个孩子,人员选择上确实有些艰难。”黎叙叹气。

    “小叙太小。”黎向天想了想,道。

    “但我已经为黎兄找到了最合适的躯体。”黎叙抬眼。

    “?”黎向天震惊。

    “带上来吧。”黎叙提高声音。

    房门打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被黎叙的保镖推了进来。

    推了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年轻人一脸迷茫,“那个……小潘,我都说了我不需要引荐……”

    “你孙子,大儿子的婚外生子。”

    黎向天原本温和松弛的眉眼完全绷紧,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黎兄先去做个亲子鉴定吧。”黎叙说。

    “你怎么找到……”黎向天完全错愕。

    “也是近期偶然得知,而我既然来寻求合作,也需要有些诚意,为黎兄分忧是我应该做的,”黎叙气定神闲,“年龄合适,身形匀称,甚至长得也不错,还比我高个小半头。”

    黎向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吩咐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助理,“带人做亲子鉴定去。”

    年轻人全程一脸懵,被茫然推进来,又茫然地哎哎哎着被押走。黎叙目送他们离开,回头,一摊手,“多么完美。”

    “你早就准备好了啊。”黎向天恍然。

    “要不我怎么有胆量大放厥词?”黎叙笑了。

    “你还准备了什么?”

    “还真有,”黎叙说,“不过不是我提前准备的,是命运和缘分的指引,黎兄如果还是觉得不放心,我们可以先找一个实验体。”

    “哦?”黎向天问。

    “我在来的路上,碰到了我曾见过的一个人。”

    “谁?”

    “没记名字,认得脸,王家宴会上,跟在王怀山身后的,他的小儿子,现在在疗养院,负责照顾昏迷不醒的王怀山。”

    第56章 公民品格10

    “王家王怀山?”黎向天只是知道这个人近期来村里治疗, 但并不相熟,“这人你认识?”

    “倒也不算非常熟络,前段时间业务上有点交集, 最近的消息还是听说他患了肾病,小门小户的能专门跑来你这里治疗也还算懂行。”

    “是啊, 王家,”黎向天眯起眼,慢悠悠道,“有点权势, 但不够强, 家主即使死在这里也不是这么严重的事, 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 我会安排试验场地。”

    “好,我也会通知我的异能师养精蓄锐,摩拳擦掌,静候佳音。”黎叙笑了笑。

    王怀山的换命进行得非常极速。

    一方面是黎向天非常想看到成果, 而承担风险的又不是他自己, 自然乐见其成地全力推动。另一方面王怀山不知为何突然变成一具植物人,医生判断他意识清醒, 但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说明即使把他切片, 他也没办法挣扎反对。

    至于他的那个小儿子,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一脸茫然地被套袋绑好推进了黎向天专门准备的三楼实验室。

    那位黎叙带来的, 黑衣黑袍面无表情的换命异能者也一起进了去。

    换命开始。

    黎叙与他手下的人全程没有参与接触王怀山, 只在换命开始后与黎向天一人一把太师椅坐在三楼待客厅等待结果。

    “你那次也是这样,不允许第三人在场和观看?”黎向天对异能者死命强调的杜绝窥视有些许不满。

    “是, ”黎叙正在闭目养神中,“说是第三人以什么样的形式在场,都会影响他对两人完整命格的交换,我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再说我后来也想明白了,这是异能,旁人学不来,围观没有用,反倒会惹怒异能者,实在得不偿失。”

    “也是。”黎向天一想也是,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事,有人敲门。

    “老爷,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贴身助理手中拿着报告,身后牵着已经被锁链铐上的裴询,将人按在一边蹲好,上前递上报告。

    “怎么样?”黎叙睁开眼,看了一眼被绑着手又堵着嘴的裴询,又看了眼盯着亲子鉴定报告眼睛一眨不眨的黎向天。

    “是我孙子。”

    “放心了?”

    “你是从哪里找到的?”黎向天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以后再告诉黎兄,”黎叙卖了个关子,“少了解些吧,万一黎兄起了对自己孙辈的爱护之心不想换命,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正德多虑了。”黎向天温和笑了笑,不再多问。

    换命在两小时后结束。

    老的身体和年轻的身体相继从实验室中被推出。

    老的那具依然是老样子,一动不动,死气沉沉,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但年轻的那具——

    黎向天的助理安排人迅速将年轻身体的病床推到一间全方位监控病房。十分钟后,年轻的身体缓缓睁开懵懂双眼。

    他呆滞地左看右看,想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低头看见自己骨节分明的顺滑手指,被狠狠吓了一跳,手一软被摔回床上。

    “怎么看起来有些呆愣?”黎向天坐在监控显示屏前,观察着镜头里的年轻人,眉头蹙起。

    “正常现象,我当时也是这样。灵魂和意识需要和身体磨合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掌控。”

    “原来如此,看来是已经成功。”

    “应该是。”

    “所以怎么保证他已经是换命之后的王怀山呢?”黎向天做人做事相当谨慎,若没有充分的验证必不会轻易相信。

    “这倒也简单,身高,长相,年龄这些外部条件都改变了的话,能验证身份的恐怕只有思维和记忆了。你出些题,问问他,我来帮你检验。”

    黎向天想了想,挥来手下,“去问,他和正德第一次接触是什么情形,讲时间地点。”

    手下迅速离开,十秒钟之后推开王怀山的监控病房门,清晰的问询声从监控听筒中传来,“王先生,想请问一下您和潘正德潘先生第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

    在手下这句没说完时,黎向天一旁的已经给出了答案,“距离现在十年左右吧,在一所学校里。”

    黎叙说得气定神闲,而监控画面中的年轻人则是气急败坏地问他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对他审讯,还提出这愚蠢的问题,发了两句火之后被枪指着,终于老老实实给出了相似的肯定答案,“十一年,学校教室。”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黎向天有些困惑道。

    “公益。”黎叙道。

    黎向天点点头,对着对讲机,“再问一个,他和正德你之前应当有合作吧,你们正式合作的第一个项目是关于什么的?”

    “直播,如果不算上校园公益的话。”黎叙啧了一声,颇有些可惜道,“想选点出色的小明星小网红来,可惜啊,项目被中途叫停了。”

    “你不是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我这里的直播产业做了那么久,你也没提过想来参观下取取经?”黎向天奇怪道。

    “有时也偶尔想跟上时代的步伐啊,事实证明我还是适合做实体,与这些新潮行业大约是八字不合,结果不尽如人意。”黎叙摇摇头,视线紧盯着监视屏。

    屏幕里的年轻人也不负众望,“选秀?直播?大约是这个,问了我这么多,你们不讲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体实验?返老还童?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来换颗肾,谁允许你们这样对待我?”

    他情绪非常激动地开始在床上扑腾,被手下呼铃叫来的医生打了一剂镇定。

    “知道的太多,这人或许留不得了。”黎向天得到了确定的答案,眉眼逐渐舒展,但目光里没有丝毫暖意,语气平和地决定了面前人的死亡命运。

    “唉?别,怎么说都是我们第二个实验体,关起来观察着,如果后续有什么后遗症出现,也能有个对照不是?”黎叙劝了一句。

    “还是正德想的周到。”黎向天一想确实,果断改了口风,“那先严加看管吧,既然试验已经成功,那么……”

    他的目光转向角落里戴着镣铐的人,细细端详他匀称挺拔的身形、光滑饱满的肌肤,明亮又满怀恨意的双眼,以及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多么蓬勃的气血。

    多么年轻的生命。

    贪念和欲望将他平日里惯常的温和假笑完全稀释,他像一匹苍老的饿狼,恶狠狠盯着面前鲜活的猎物。

    枯瘦的手指攥成拳头,他的野心和欲望在一项又一项摆到他的事实面前被撑大到极致。换命成功的潘正德,层出不穷的异能者,实验成功的王怀山,匹配成功的爷孙亲缘,以及潘正德描绘的美好蓝图,令人血脉喷张,心驰神往。

    他太想要一副健康年轻的身体,摆脱自己逐渐衰老残破、病痛困扰的皮囊。

    “既然已经成功,那让你的那位异能者尽快恢复气力好好准备,我这边安排好了,自然通知你。”黎向天深呼吸,一字一句道。

    黎叙笑了。

    “唉,生活真是有奔头啊,美好的未来,健康的身体,宏图大业,还有……甚至长生不老,属于我们兄弟俩的时代,要真正开启了啊。”黎叙大笑着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又突然回头,“对了,多派几个人手,保护下我,潘家旁支蠢蠢欲动,我现在这么年轻,别不小心死在这里。”

    “你安排。”黎向天没有异议,吩咐助理道。

    “好的老爷。”助理领命。

    于是黎叙的身后被乌泱泱安排了一大群人。

    在疗养院行走时排面十足,架势巨大,非常气派。

    目标变大,很快与一位优雅女士狭路相逢。

    优雅女士白色礼服长波浪,手里拿着材料,身后跟着秘书,被乌泱泱一群人堵住去路,有些不满的抬头,见是黎叙,一怔,停下脚步。

    黎叙并没有给她让道,反而挥手冲着后面,“你们都下去吧,我和面前这位女士聊聊。”

    “你……”夏离有些惊讶地看着身后一群黑西装完全受黎叙的指派乖乖退至十几米后,眸中精光闪烁,“你这是……”

    她很谨慎地没在问句里透露任何信息。

    “我是潘正德。”黎叙道。

    “潘先生。”夏离微不可察抽了抽唇角。

    “礼尚往来,女士可告知下您的名字?”

    “叫我关夫人就好。”

    “好,关夫人这是要去干什么?”黎叙问。

    “关天雄死于非命,我正在为他处理后事及分配遗产。他的秘书说他生前没有订立遗嘱,那么他在疗养院的股份,应由他的夫人、也就是我继承,所以我在预约钱荣先生办理股份继承和股东变更登记。”

    “关先生是大股东?”

    “是的。”

    “两天时间来得及吗?”黎叙问。

    “有些难度,但已经尽力加急。”夏离优雅颔首。

    “好,”黎叙点头,“既然女士已经注定成为我们的大股东,那注定会成为我们中的一份子,那我便不再设法拉拢了,不过近期你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夏离深深看着他,“好的,潘先生。”

    “好的,愿我们成功。”黎叙让开,任由夏离噔噔噔踩着高跟鞋离开。

    “刚您是在?”

    黎向天的贴身助理应当是一直被安排着关注他的动向,或许是收到手下通报,来的非常精准及时。

    “拉拢,”黎叙并没有在意这一点,“你看这关夫人的外貌,像不像我和黎兄在监控里发现的那位速度低于常人的女秘书?”

    助理恍然大悟,“您深谋远虑。”

    黎叙摆摆手,死死盯着夏离消失在走廊的背影,“这些人,可都是我们的未来啊。”

    第57章 公民品格11

    “您的意思, 是准备开始招募异能者到麾下了吗?”助理问。

    “是啊,如果能打造一个异能者军团,那我和黎兄在这世上将会所向披靡。”黎叙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野心勃勃。

    他的行动也佐证了这一点。

    接下来的一天里, 他开始在疗养院持续不断搜寻异能者。

    第一位是楚茉。

    楚茉作为楚家被找回来的私生女,心气傲, 脾气差,但赌石的眼力强到离谱,目前在楚峰假惺惺的宠爱下在黎家小辈圈呼风唤雨。

    但任务卡在了这里,无法推进。

    因为楚峰只是院长, 不是真正的最高掌权者和大股东, 属于二等公民。

    楚茉曾暗戳戳劝楚峰是否要让楚家入股疗养院, 被楚峰严词拒绝, 表示股东和运行者的身份本就不可兼容,黎向天当年找他也强调过这一点。他目前是想要钱,但他会向外投资,而不是分食疗养院已经被各路高层瓜分的差不多的蛋糕。

    楚茉无语凝噎。

    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她为自己开了个外来匿名账户, 给钱荣写了邮件表示想要投资。钱荣的回复很礼貌,措辞也委婉, 内容挺遗憾,意思是拒绝——疗养院目前不再需要任何外来资金, 谢谢好意。

    一开始还挺奇怪,为什么送上来的钱不要。

    后来在四楼碰到了安允程。

    发现他在为钱荣炼金。

    怪不得钱荣口气如此猖狂,原来随身配备了金大腿。

    距离副本结束时间只剩两天, 但思索出来的方案都不可行, 楚茉越发焦躁,又在餐桌上被逼着哄着干活, 说是赌场新运来了一批石头,楚家会批充足资金,要不要要下去买几块?

    楚茉抬头。

    正对面是衣冠楚楚的楚峰,青黑眼圈和耷拉的法令纹完美地显现他的肾虚相。两侧坐着密密麻麻的一夫人二夫人大儿子二儿子大女儿小女儿,这还只是十五六岁以上的,七八九岁的孩子被保姆带着在另一间屋子吃饭,家都快变成寄宿学校。

    家庭关系复杂得能结蛛网,一个个耗费大量精力在黏腻又阴毒的家庭夺权关系中,每个人都面露刻薄,看向她的眼神里三分警惕五分不善。

    楚茉烦死了这些人。

    看着他们的脸就想吐,更何况还要虚与委蛇。所以一而再再而三被催去赌石时一撂筷子,很大一声,所有人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不吃了,出去走走。”楚茉冷冷道。

    “呦,”右侧的美艳妇人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就说人都是贱骨头,乡下的那些风气习俗一学一个准儿,刚回来几天就仗着有点能力对父母不敬,这以后还不定要怎么骑到我们头上呢。”

    楚茉冷冷瞥了她一眼,没理她,准备走。

    “等等!”他旁边一位十七八岁的男生一般按住楚茉的肩膀,“跟你说话呢,装聋作哑,我告诉你这批新石头里肯定有好料,你可不要想着私藏哎哎哎哎哎……”

    男生开始哀嚎。

    无他,被楚茉一个反手一扭,后绞两只胳膊将男生的脑袋按进他吃了一半的餐盘里,引得旁边人齐齐惊呼。

    楚峰见状也勃然大怒,从左位上站起,指着她张口欲骂。

    “看什么看,老登,”楚茉挺奇怪这群人真是绝,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恼我连你一起打,你要现在再说一个字,我下楼看见好石头就塞你对头房里,看你再挣个屁。”

    楚峰唉唉唉了好几声也没说出个什么,脸憋得通红。

    任务思路中断,楚茉也没再和他们废话,再不出门,将门摔出震天响,正想着接下来该去找夏离还是安允程商量对策时,一抬头,门外幽幽站着几人。

    黎叙。

    以及明眼一看就是疗养院出产的高级助手和保镖。

    还有保驾护航的,这是混上高位了?

    楚茉心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谁?”

    黎叙淡淡看着她:“带你走上成功之路的人。”

    这话说的。“传销?”楚茉下意识脱口而出。

    “怎么会?”黎叙笑了笑,“我身后是疗养院最高掌权人,黎向天黎老。这几天楚小姐的所作所为,高层都看在眼里,所以起了拉拢的心思,看楚小姐愿不愿意与我们一起向着美好明天奋斗。”

    “你们看中我什么?”楚茉很警惕。

    “楚小姐是觉醒了异能吧,赌石相关的?”黎叙冷静地平地起惊雷。

    楚茉心下一惊。

    她认真重新打量了黎叙两遍,蹙了眉:“好吧,确实,这都被你们发现了啊。那么既然来拉拢,你们能给我什么好处?”

    “楚小姐想要什么好处?”

    “分红。”

    “可以。”黎叙答应得非常痛快。

    “不是小打小闹的占比,我要成为大股东。”

    “可以。”黎叙眼都没眨。

    “你能做主?”

    “是的。”黎叙确定道。

    楚茉面无表情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这真是雪中送炭啊,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楚小姐说的是其他异能者吗?”黎叙问,“我正要去一个个找。”

    “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以,”楚茉笑了,“所以你找没找到一个叫命师的?”

    “找到了,正在准备替黎老做实验。”黎叙道。

    “好吧,牛啊牛,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楚茉赞叹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即使我内心深处是信你的,那你也得展示些实力。你背后的人是掌权者,那有没有权利将楚峰从这个位置上撸下来?”

    “你等我消息。”黎叙说。

    “可以,”楚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重,几乎已经到了猖狂的地步,“成功了通知我。哈哈恶心的楚家人,这几天真憋屈,你姑奶奶来收你了。”

    送别楚茉,下一个是戎勇。

    三天不见黑瘦一圈,在赌场里呼风唤雨的形象也不复存在,主要是他一凑近牌桌,赌客们立马哗啦啦散开,谁都不是傻子,既然一赌就输,还不如不上桌。

    而一些纯靠运气的机器他又没有办法包赢,显得戎勇的身份尴尬起来,那位为他做后台的中年男人从今天开始对他放养,信誓旦旦表示让他小休一假,过几天派人带他出村,去外边的广阔天地大展宏图。

    戎勇大惊失色,他所在的是副本,不是真实世界,过几天不仅出不去,可能还会因为不遵守规则而被副本绞杀。

    正一筹莫展,黎叙站到了他面前。

    “黎叙?”戎勇一嗓子喊了出来。

    “你认错了,我姓潘。”黎叙叹了口气。

    “哦哦哦,潘潘潘!你们……你咋……你还挺气派。”戎勇看着黎叙身后跟着的肃穆黑衣人,不由感叹。

    “你是异能者吧?如果想要加入我们的话,跟我走吧。”黎叙也没跟他废话,果断道。

    “唉唉唉等等,”戎勇连连摆手,“去哪里,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其他人呢?我们要起义了还是咋?”

    “有时间再和你解释。”黎叙道。

    “不是,”戎勇一脸懵,“不是说我不走,我这头上有人压着呢,对了就那个,有权有势,逼我给他打黑工挣了快八位数了,你把我带走他肯定找你麻烦。”

    “那个?”黎叙的视线转向一脸不善向这边走来的西装男人。

    “是。”戎勇撇撇嘴。

    “碍眼的人,去处理吧。”黎叙朝身后甩了个眼色。

    “唉?!”戎勇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眼睁睁看着黎叙身后几人齐刷刷举起枪,砰砰两声,子弹出膛,西装男人浑身一颤,重重向后栽倒,连挣扎也没来得及,就死掉了。

    鲜血迅速在地面漫开,四周的人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齐齐望过来,可看到黎叙身后一群杀气腾腾的下属,没人再多停留,纷纷识趣跑走。

    不过片刻,走廊空空荡荡,只剩他们。

    “卧槽,你咋这么厉害!”戎勇目瞪口呆。

    “走吧,抓紧时间。”黎叙在前面带路。

    夏离作为大股东关天雄的夫人可以继承股份,安允程的炼金术被钱荣大为赏识弄个大股东身份也不是难事,孙成宇扮演王怀山被严加看管,虽然不算自由但总归也算“心腹”,这三人不用操心。

    现在,楚茉和戎勇也作为异能者被招募收拢了起来。

    自此,再无遗漏。

    而黎向天这边。

    不知为何,可能是受到新事物冲击过大,或者看到了希望,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开,黎向天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越发滑坡,精力大不如前,哪怕只是安静坐着,片刻后也觉得疲惫。

    所以大约是命运,在催促他尽快开启新的人生。

    换命被全速提上日程。

    但就像潘正德提醒的那样,一旦换命成功,他的面貌被完全换新,变得陌生且年轻。而想要继续让村中一切事务平稳运行,稳住他所有的权势地位,就必须提前扫清阻碍,做好铺垫。

    所以,一天时间里,他安排助理带着裴询,录了全套的掌权身份信息,适配所有场所的权限,门禁的指纹锁以及人脸识别,确保全新的身份可以畅通无阻接管所有权力。

    他还为裴询做了全方位体检,排查隐性疾病与罕见病症,做到心中有数。

    剩下的,便是安顿,部署自己最信任的手下,嘱咐换命事宜,保证他从裴询的身体醒来后,也能将局面稳住。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黎向天提前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隐患全部堵上,然后,安稳躺上病床,对着与他并排一脸惊恐的裴询慈爱一笑,被推进王怀山和孙成宇同样待过的那间密闭实验室里。

    门外是太师椅上摇晃着的黎叙,黎向天的贴身助理,以及他信任且已经提前交代过的属下,密密麻麻站了一排,超过了二十人。

    在黎叙进入副本第五天的中午,一切准备就绪。

    换命开始。

    第58章 公民品格完

    公民品格通关方式:五天内成为疗养院一等公民, 超过二十名npc认可身份时自动发放铭牌成为一等公民。

    黎叙盯着面前的实验室铁质门。

    里面现存一位老头,一位总助,一个裴询。

    不太清楚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但希望不要出现男人没忍住仇恨暴打老头的画面。如果两小时后推出一位鼻青脸肿的黎向天,实在是不好和外面站着的人交代。

    但幸好, 总助还是有些职业操守。

    黎向天和裴询被双双推出时,最起码,脸上并没有出现明显的伤痕。

    黎向天死气沉沉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而裴询, 非常浮夸地一摆手, 挥走想要来扶他的手下, 从病床上独立坐起, 捏捏胳膊,捏捏腿,激动和欣喜溢于言表。

    “黎兄感觉怎么样?”黎叙起身。

    “头有点晕,但也还好, ”裴询勾唇邪魅一笑, “身子都轻松了,疲惫全无, 还得是年轻人的身体啊,真是久违了。”

    黎叙扶额, 对他的浮夸表演不敢苟同。

    “对了,正德是怎么处理你换下来的旧躯壳的?”裴询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黎向天。

    “关着,调养, ”黎叙顿了顿, “想着万一有用处。不过他得了绝症,即使最好的医疗条件也活不过三、四年。”

    “三、四年?”裴询不知为何重复了这几个字, 神情有点不对。

    “是的,”黎叙提醒他,“距离时限结束还有三个小时。”

    “啊,也是,我开始吧。”裴询点点头。

    “传令下去,批准造物主的炼金术入股请求,以及其他两位正德拉拢过来的异能者,也是技能投资,关夫人的股权继承手续办好了吗?没办好也无所谓,总之她已经成为了我认可的大股东,还有……王怀山,作为实验体,也是大股东一员。”

    “既然人类进化,异能出现,我也重获新生,那么咱疗养院的股权架构就应该有一番大变动了,你没有什么意见吧?钱荣。”裴询说。

    “没有没有,”钱荣被这一连串砸的有些懵,这么多人入股一定会挤占他的股权份额,但此时不宜闹掰,毕竟他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那那……我以后也能换一具……”

    “没问题。”裴询似笑非笑。

    “谢谢黎老。”钱荣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自己又多了几十年寿命,也不懵了眼睛都亮了,“我马上去处理。”

    “也不急,先全院公示,让其他人认可他们的大股东身份。”

    “好的。”钱荣激动万分地走了。

    “卧槽!”戎勇等人听到消息也提前候在门外,等裴询已头晕的名义挥退手下后,鱼贯而入。冲在最前面的戎勇眼睛都直了,“居然还能这样,亏我脑子里还全是怎么投资成为大股东,你们这边都已经取代老头成为掌权者了,感谢大哥的帮扶救济,大恩不言谢!”

    “举手之劳,你们铭牌到手没?”裴询摸了摸病号服的口袋,那里已凭空出现一个金属铭牌。

    “我的到了。”安允程道。

    “我也是。”夏离答。

    钱荣的动作挺快,陆陆续续,半小时后,六人的一等公民铭牌全部到手。

    六人成功通关。

    【恭喜玩家取得疗养院一等公民(掌权者或大股东)身份,恭喜各位玩家通关公民品格副本,副本即将关闭,请各位玩家点击退出副本按钮离开副本。】

    “离场方式是点击退出按钮,弹出在我面前了。”裴询即刻转述。

    “我看不到。”黎叙脸色有些沉。

    “这样,”裴询道,“我退场时拉着你一起,看能不能一起出去。”

    “好。”黎叙道。

    幸好,拉着裴询的胳膊,只见他从虚空点了一点,瞬间,天旋地转的失衡感涌进识海,周遭一切开始回旋拉扯,长廊、包厢、人影开始褪色消散,等待到眩晕褪去,周围的一切彻底消失,只剩下他身边的安允程,以及疗养院光秃秃的墙壁。

    他们站在疗养院门口,十一年后,被拆得墙壁光秃秃的战损版疗养院。

    一个接一个,那五人也接二连三地出现,呼吸到熟悉的空气,几人齐齐松了口气。

    松了的气还没下去,又被提了起来。

    无他,一转头,疗养院大门外立着数名黑衣人,一个个举着老式猎枪,黝黑的枪口直直冲着门里众人。

    “哎呦我去了!”戎勇一个激灵后退三步。

    “拿下!”为首的黑衣总助一声厉呵,身后人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干嘛呢?

    被包围的七人一个比一个懵,要不是黎叙还站在他们身前,早已发动异能逃离。

    “少爷,您没事儿吧。”黑衣总助快步上前,视线飞快在黎叙身上上下扫过,确认他没有受什么伤后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你们在做什么?”黎叙指了指围着他们的人。

    “您被绑架已六天,教内已开启最高等级风险预警。”

    “我当时消失几天后出现在孤儿院里,也没有这么大张旗鼓?”饶是黎叙也有些震惊。

    “那不同,”总助嗓音发干,“那次是群体性失踪,没有缘由,教内有些骚动,但由于您当时刚朝圣完,不需要露面,失踪的消息没有传播开。”

    “但这次,几天前的朝圣圣子缺席,失踪消息传开,人心惶惶。且我们明确知道您和那六个人一起离开之后消失,我们当然有充分理由怀疑您被绑架,毕竟他们都是那些人的后代。”

    “黎,楚,夏,戎,安,孙,没有一个好东西。”总助冷声一个个看向黎叙身后几人的脸。

    “……”黎叙有点无奈,“没有绑架,只是一起完成了个秘密任务,把枪放下吧。”

    身后举着枪的几位面面相觑着放下枪。

    “把我的衣服拿来,集合所有人,我上台做个说明,补个朝圣。”黎叙顿了顿。

    “好。”

    “你们也一起来吧,露个面,解释一下,别真传的沸沸扬扬你们将我绑架,怕你们被报复。”黎叙转身,一并安顿道。

    “行。”玩家们也没有异议。

    于是,刚从疗养院副本出来,黎叙换上白袍,带上面具,被迫投身于热火朝天的朝圣事业中。

    六人与祭司老头一起坐在台下的凳子上,老头冷哼一声,把凳子朝外挪了半米,一副看他们很不顺眼的模样。

    “……”戎勇离老头最近,一脸莫名,“救了个大命,好不容易从副本里逃出来,这他大爷的还要以邪教的朝圣活动作为闭幕式,这找谁说理去。”

    “谁是邪教!说谁邪教!我们干了多少好事你知不知道!”老头一扭头,怒目圆睁。

    “唉唉唉知道知道,口误口误。”戎勇赶忙解释,这也不怪他,诡异命名,每周集会,夸张的装扮,洗脑的口号,何况这口号明摆着就是胡扯,任谁看不说一句邪教。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又开始喊上了。

    “唉你们怎么不喊!”老头不满着斜眼一瞅,“上回就是你们几个,一点也不虔诚。”

    给戎勇弄乐了,“虔诚虔诚,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众人整齐划一的口号声震天动地,最后一个字结束后,回音非常绵长,久久萦绕在耳边。

    循环往复,挥之不去,听惯了还真挺洗脑,不由得就想跟上喊上几句,抒发一下内心的怨气。

    朝圣散场后,黎叙下台来找他们。

    “不好意思了,”黎叙解释,“一场误会,他们以为我失踪是被你们绑架,我让人在疗养院里收拾出几个房间,你们去那里住,比学校宿舍条件好。”

    “哎呦那感情好,”戎勇一拍手,“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这几天担惊受怕的一身臭汗,感觉我都快馊了。”

    “谢谢。”夏离点头。

    “疗养院以前干的那些事儿,你竟然能安稳住在那里,也是个狠人。”楚茉啧了一声。

    “口号是你想的吗?挺洗脑。”安允程笑了笑。

    “是,洗脑就好,加深认知,方便管理。”黎叙点头。

    “……那我们去疗养院休息了,有独立洗澡间吗?”孙成宇问。

    “有,我让人带你们过去。”黎叙笑了笑。

    两个副本不间断,近十天的昼夜颠倒和精神紧绷,大家都疲惫不堪,也就没再做些寒暄,匆匆离去。

    只剩裴询。

    停在原地。

    他从出副本后神色就不太对,安静,他一般在思考些什么的时候总会异常安静。

    “又有什么好奇了?”黎叙轻拍了他一下,将他从沉思中唤出来。

    闻言,裴询笑着摇头,“还是叙哥懂我啊,还真有。”

    “问,问完早点休息。”

    “时间线问题,我不太懂。”

    “嗯,你说。”

    “疗养院所在的时间线是距今十一年,正常的时间线里没有换命,潘正德便是在今年患病后三到四年里去世,他上一次来疗养院是十一年前的八年前,也就是十六年前,这是我这几天掌握的时间信息。”

    “大体是正确的。”黎叙点头。

    “那你,是怎么认识潘正德的?”裴询目光陡然锐利,死死盯着他,似乎想要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个神情。

    黎叙神色一怔。

    他没想到裴询会问起这个。

    一时想不到怎么解释,于是他没说话,安静地看着裴询一张一合的唇。

    “十九年前你刚出生,十一年前你八岁,刚刚进去孤儿院,在幼儿园的封闭环境里待了五年,六年前才逃出孤儿院与黎叙更换身份开始掌权,而那时候,潘正德就剩一把灰了吧。”

    黎叙还是没说话,一言不发,但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伪装被戳穿或是被质问的紧张感,神色平静,甚至缓缓眨了两下眼睛。

    “扮演一个人,需要模仿他的神态,动作,个人习惯,以及与黎向天的相处方式,你别告诉我你没见过潘正德,一切靠影像,黎向天是个多么爱拍照纪念美好生活的人,才能把他俩的狼狈为奸时刻留存记录?”

    “你堵死了我的狡辩。”黎叙终于开口,只说出这句。

    “哈哈哈哈,”裴询开始大笑,笑声持续了很久才收住,他叹了口气,“叙哥,我……算算日子,还剩八天,这个副本的三十天时限就要到了。我们相处了二十二天,大部分的时间形影不离,你的人生经历我也知道大半,但是很多时候我依然会想,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是对所有人这样还是单纯只对我,竖起屏障。”

    “别人不会有机会会在我面前问出这个话的。”黎叙说。

    “或许,但,”裴询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在帮我,又一直隐瞒。不仅仅是疗养院副本,我复盘的时候,发现医院副本在剧情揭秘时,是你的提示让我逐渐洞悉事情的真相。”

    “不用把功劳算在我头上。”黎叙说。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说客套话了吧。”

    裴询的神情很严肃,他一般不这么严肃,嘻嘻哈哈,玩世不恭,一张嘴能说出花来,稍有不慎就会被绕进去。

    “算了,”裴询一耸肩,“就像之前萧尘和钟啸天的认知错位,以及其他你没有解释过的疑问一样,我这次应该又得不到答案,好吧这是我的命运我了解,走吧,叙哥给他们准备了房间没给我准备吧,要是这样我真要闹了,闹着搬进你房间去。”

    他语气装得轻松,转身欲走,甚至手一勾,还捞了一把黎叙的胳膊。

    黎叙没动。

    裴询被拉动,疑惑回头挑了下眉。

    “极乐教是我创立的。”黎叙突然平静道。

    “我知道。”裴询皱了皱眉。

    “你记得它有多少年历史吗?我记得语文老师讲这节课的时候你刚进副本,应该听到了吧。”黎叙问。

    “五千七百多……”裴询从记忆深处扒拉出这个匪夷所思的数字,“我以为这是为邪教赋予的夸张神话色彩。”

    “不,”黎叙的声音很淡,轻飘飘的没有起伏,淡到仿佛下一秒,他这个人会悄无声息从这世上消散。

    “如果年龄是按人存在于世的时间,或者说人的记忆覆盖过的年份。”

    “五千七百,也是我的年纪。”

    第59章 循环

    裴询愣住了。

    朝圣结束后来来去去的人群成为模糊的背景, 周朝的声音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只剩面前站着的黎叙,以及虽然话音已落但不断盘旋萦绕在他脑中那句, 五千七百,也是我的年纪。

    “这个副本开启过三百多次, 三百一十八次,”黎叙接着道,“无限副本照理说每开放一次便会恢复重置,但可惜, 不知为何, 世界漏掉了我。”

    “其实一直也没有什么预知梦, 什么洞悉世界真相。我知道, 只是因为我记得。”

    “全部?”裴询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全部。”黎叙说。

    【欢迎来到无限副本《校园惊魂》,呲啦……警告!警告!程序错误!更正完毕——欢迎来到无限副本《人类工厂》,请努力求生。】

    “你从这个副本还叫校园惊魂的时候就开始累积记忆了?”

    “对。”

    【友情提示:截止目前,本副本已开放三百余次, 近二千名挑战者参与挑战, 仅有一人曾成功逃生】

    “你记得副本第一次开放时成功逃生的那个人?”

    “记得。”

    【论坛帖子一:校园背景还以为过本是顺手的事儿,结果呢那规则追着人跑弄的还挺复杂。论坛帖子二:轻敌了要不是那个NPC我都逃不出来。】

    “那个曾经帮助唯一逃生的人的npc, 是你吗?”

    “是我。”

    【寻找小明副本,进入方式如此简单, 你们觉得之前没有人误闯进来过吗?他们有人从这个世界逃出去了吗?】

    “在这三百多次轮回中,你之前进过为玩家设置的嵌套小副本吗?选秀斗兽场,寻找小明, 公民品格。”

    “进过。”

    “都进过?”

    “选秀斗兽场没有, 在你们之前没有人成功修补过这个副本。另两个进过,次数不多, 三五次。”

    他答得很淡定,但裴询看过来的眼神却很奇怪,或者说是复杂。明明,黎叙这话一出,过往的所有迷雾应当如拨云见日,之前的所有疑惑终于有了对应的解法,但裴询的脸上,恍然大悟只占一点。

    其余大部分,竟然是担忧、绝望、无力、愤怒之类的情绪杂糅下的沉重。

    不止这般五味杂陈,有那么一瞬间,黎叙仿佛看到,裴询的瞳孔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他的背后凭空延伸出无数浓黑如墨的线,在空中肆意扭曲翻涌延伸着扎根到这世间的每一人每一寸。

    起初,看起来像是章鱼的触手,黏腻湿滑,阴森恐怖。但盯着久了,反而更像一条条冰冷的黑色锁链,将他牢牢钉死在这里,这片被黑色山峰围困的小小山村。

    以及,三百多次轮回,五千多年光阴。

    “你在这个人间炼狱里待了五千多年?”裴询这句话的语音有点颤。

    黎叙不知道为什么颤。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想笑。

    他并不常笑。

    即使笑起,也只是将嘴角的肌肉抬起,露出一个标准又程序化的表情。他总是太平静,喜怒哀乐都不明晰,不畏缩恐惧,就像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也并不算游刃有余,这样有强烈情绪的形容词并不适合他。就像是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冲劲,所有人类该拥有的偏激,莽撞,得意,欢喜,都稀释在了几千年的漫长时光里,轻飘飘,风吹过,水流过,就散了。

    上一次这样笑,还是裴询问他,他们两人替换了身份而黎叙将裴询牢牢绑在身边,到底是在照顾和保护,还是控制与监视。

    当时的问题黎叙并没有正面回答。

    现在的问题黎叙觉得裴询或许并不是在等他的回答。

    所以他只是说:“你的所有疑问,进来这个副本中发生的任何你觉得不符合逻辑的事,所有你发现的那些不对劲,源头都是我。”

    “包括……”

    是的,黎叙认识潘正德。

    因为在他十一岁的时候,极乐神教就已经由他的讲述,自孤儿院里盛行。黎叙作为暗处的宗教创立者和领头人,已经获得了出入孤儿院和疗养院的权力。

    那时,距今八年,潘正德拖着他已经即将油尽灯枯的身体,住进黎向天的疗养院,妄图延长寿命。

    钟啸天不认识萧尘。

    因为在副本第五十三次开放的时候,黎叙发现只要孤儿院里那位专门负责拐卖孩童的领头者一死,孤儿院多出的小孩数量与上一次开放相比,骤减百分之九十。

    包括会在一年后死在孤儿院的萧尘。

    自那之后,每一次,黎叙总会提前杀死领头者,他便再也没有在孤儿院里见到过萧尘。

    直到选秀斗兽场副本开启,规则之力复活了死在孤儿院中的小孩。

    萧尘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七年前死去,七年后复活,降落在副本,与其他人一起通关。

    但不是。

    按黎叙的记忆,萧尘上一次死亡,是在四千多年前。

    那之后,萧尘以及同时期的几十个小孩被他永久拦在副本之外。

    所以萧尘认识副本第五十三次开放时的钟啸天,但钟啸天不认识副本第三百一十八次开放时的萧尘。

    无关其他,真相就是如此简单。

    “所以,副本每一次开启,你都有之前的记忆,你是八岁被卖进来的,八岁之前的记忆不会留存是吗?”裴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过大的信息量。

    “嗯,八岁之前在我没有来到这里时,我都是一个正常的无忧无虑的小孩,然后被拐,被卖,一踏入这里,几百几千年的记忆纷至沓来。”黎叙说。

    “然后你站在熟悉的地方,面对熟悉的时光,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相同的经历。”

    “没有你想的那么枯燥,我的朋友们青春年少,糗事蠢事混蛋事每次经历都有新感觉。”

    “那么当年,你可以精准地调换裴询与自己的身份,其实也是蓄谋已久。”

    “嗯,裴询在村口遇到的枪战,损失惨重到高层手下全军覆没,黎向天成为植物人的敌袭,是极乐教做的。”

    “是你一手主导?”

    “我需要一个合乎情理的身份。”黎叙说。

    他们两人已经不再站着了。

    一人找了个小石阶,就那么坐了下来。刚从一个难度不低的副本中逃生,到了安全的环境本应该大肆休息,狠狠睡它个昏天黑地,但裴询一点困意都没有,他问几句,沉思一会儿,又抬眼盯着旁边的木棚里,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手的羸弱村民在排队领着当天的餐食。

    有一小包米,一根萝卜,一颗鸡蛋。

    那些村民们或许曾是疗养院一楼的赌徒,赌输了被砍断手脚挖去双眼。或许曾是地下人口市场的奴隶,如同牲畜般几手转卖待价而沽。或许曾是二楼俱乐部里的奴仆,或许曾是三楼实验室里的实验体。

    或许曾在孤儿院的镜头前涕泪横流,或许曾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剖开五脏六腑。

    但是现在。

    那座利用孩童挣钱的黑色孤儿院坍塌了一半,若不是他们修补完全,半个建筑已是断墙残垣。

    学校里没有多少人听课,但暴力行为会被谴责,曾用来霸凌的多媒体教室完全荒废,桌椅板凳铺着厚厚一层灰。

    用于器官买卖的医院关停,整栋建筑空荡无人。昔日繁华的疗养院更是被拆得一干二净,一大半的楼层只剩光秃秃的大楼框架。

    而村民们,分到新房,领取物资,生火做饭,梦中安眠,按时朝圣,和谐安稳。

    “每一次轮回,你都这样做了。”裴询突然道。

    “什么?”黎叙没听懂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

    “对黎向天对抗是很危险的,如果一时不察,你出现什么意外,那么……”裴询斟酌了一下词汇,一向能说会道的他却突然词穷。

    “你说我中途死了怎么办吗?”这句黎叙听懂了。

    “……嗯。”

    “死了的话,再次睁眼,我在母亲的襁褓里长大,长到八岁,来到这里,记忆回笼,开始新一个轮回。”

    “你经历过。”

    “经历过,对手太强大,我不是超人,尤其是最初,总是会输掉。”

    “所以死亡都没法成为终点。”

    “是啊,死亡,只是一场睡眠,虽然醒来时过境迁。”黎叙说。

    裴询没再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拥有记忆这回事,其他人可以知道吗?如果你说不可以,我就自己再消化试试。

    可以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是合作关系,信息理应共享。黎叙说。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黎叙还以为自己回忆了那么多往昔,那些充斥着惊险与绝望的漫长时光,恐怕要一股脑钻进他梦里,但没有,居然一夜无梦。

    起床的黎叙起身洗漱出门,门外等着人。

    六个玩家,整整齐齐。

    画面有几分相似,上一次还是邀他去查阮小木是何许人也。

    而这一次,戎勇最先和他打了个招呼,安允程朝他笑了笑,夏离点头示意,楚茉一指空位,孙成宇挪了挪,让了个空位。

    “睡得怎么样?”黎叙坐下,挨着裴询。

    裴询的黑眼圈有些明显。

    “还不错,谢谢你为我们安排的房间,”夏离看着他,“嗯……一个小时前,裴询将我们聚在一起,说了你的事。”

    “嗯。”黎叙没太大反应。

    “厉害啊,我就说叙哥叙哥叫起来怎么这么顺口,我就说哥是一种气质!”戎勇嚷嚷道。

    “……”黎叙有些无奈。

    “然后我们对了一下进度,三十天的生存本,我们还有八天整。”安允程道。

    “是啊,还有八天就要高考了。”黎叙说。

    “但我们依然不知道前面那些玩家是怎么死的,一个自诩高玩,过副本过成这鬼样,实在是太令人沮丧了。”楚茉撇撇嘴。

    “还好吧。”黎叙说。

    “所以我们想着,你其实应该是知道的,那些玩家,进过这副本的近两千位玩家,他们是怎么死的?死在哪个副本,死在谁的手下。毕竟未来的十天内,一无所知的我们说不定也会重复他们的命运,死在这里。”夏离这话相比于之前的几次质问,语气不再那么冷硬,甚至说着,忧愁地蹙眉,叹了口气。

    “嗯,我知道。”

    黎叙说。

    第60章 拯救

    “五天之后, 末日就要来了。”黎叙说。

    “末日?”戎勇惊道,“世界末日?”

    “什么样的末日?高温?极寒?病毒?”夏离问。

    黎叙抬眼,窗外的阳光透过远处经久不散的雾气稀稀拉拉撒下来, 整个村落不说非常安居乐业,起码也算得上平静祥和。

    与它本该呈现在玩家面前的模样, 天差地别。

    “都不是,是从某时某刻,周围所有东西都开始解体,碎成小小的光点粒子, 包括天空, 大山, 房子, 道路,以及人,整个世界会在几分钟内化为满天飞的细散光点,最后归于虚无。”

    黎叙说完这一段, 眼见着面前几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高温, 寒冷,甚至出现什么丧尸恶鬼以及血条极厚的吃人怪物, 都能想办法拼上一拼。但碎成粒子这种死亡方式,到底能怎么避免。

    “没有预兆?没有原因?”夏离指甲掐进肉里, 用力到骨节青白。

    “预兆是没有的,至于原因,”黎叙顿了顿, “我毕竟也轮回那么多次, 对此有些猜测,但不知道是否正确。”

    “你说。”

    “这个无限副本是以黎家的暗黑产业为名义诞生的, 所以支撑这个世界存续下去的根基,很可能不是我们目之所及的建筑地貌,而是恶念。”

    “这个名为人类工厂的副本,以人为原材料,以孩童时期的情绪价值,成年之后的身体器官,乃至人工劳力,赌徒欲望,人体实验等等等等所有人体可以被剥削变现的东西,汲取财富。而在此过程中,榨取到的恐惧、绝望、痛苦、挣扎的所有负面情绪,或许才是这个副本可以正常运转下去的能量。”

    黎叙垂眼,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大型的建筑都已荒废,没有小孩被拐卖,没有器官被出售,这里的人脱离了被剥削残害命运,可以安稳地吃饭、睡觉、朝圣,不再产出负面情绪。”

    “所以副本失去了能量来源,崩塌了。”

    黎叙抬头,看向神色各异的几人,讲出最后的答案。

    几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怎么开,说好吧好吧,那就都是你的问题,原来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啊大boss,为什么要关停邪恶产业为什么要给予所有人安稳生活,为什么要救她救他救你自己。

    怎么开,尤其是在经历了孤儿院医院疗养院三副本之后,这些人活得有多不容易他们又不是没亲眼所见。

    “所以你没有早些告诉我们,就是想要我们亲眼目睹。”安允程叹了口气。

    “也是怕你们前期会通过烧杀抢掠大开杀戒来制造负面情绪。”黎叙道。

    “……我们倒也没有坏到那种地步。”夏离道。

    “嗯,所以才现在就说而不是等到末日前一刻,”黎叙说,“毕竟来这副本,谁不是因为违反了无限世界守则被扔进来的。”

    “……倒也是。”夏离道。

    “但……”良久没动静的孙成宇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裴询说过,无限系统不会分配给任何玩家无生存可能性的任何副本,所以应当是有破解方式的吧。”

    “但截止目前,没人破解过。”黎叙道。

    “那副本第一次开逃出去那个,哦哦,”戎勇嚷嚷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因为第一回你啥也不知道还没改变世界呢,所以没有末日。”

    “是的。”黎叙说。

    至此,事件都已经理顺。

    但是好绝望。

    该怎么通关,规则要求他们要在这副本生存三十天才能出去,但五天后也就是二十七天的时候他们就会和这世界一起碎成渣。

    这是一个死局。

    “这个副本世界,还有没有我们从没涉及到的秘辛,或者奇怪的事或人了吗?”夏离问。

    “没有。”黎叙说。

    “那还有我们没去过的小副本吗?”安允程突然道。

    “这个有,还剩工厂副本。”黎叙说。

    “人类工厂?”戎勇捕捉到了关键字。

    “不是,副本名字叫【暴富模拟器】,只是副本地点位于村里的废弃工厂。”

    “但,地点在工厂,名称有暴富,那么这个副本,可能是最贴近人类工厂名字的小副本。”夏离沉吟道。

    “所以进入方式和通关要点你知道吗?”楚茉问。

    “大体知道,我可以写一下给你们,”黎叙默了默,“但我建议你们不要白费力气,进过工厂副本的玩家不少,没有一个能成功阻止末日的到来。”

    “可以先去试试,没有别的办法了。”夏离起身,“走吧,大家一起去看看。”

    黎叙写完,那五人拿上齐齐离开。

    剩下裴询。

    “你怎么不去?”黎叙扭头看着他身旁坐得四平八稳的裴询。

    “昨晚没睡,比较懒惰。”裴询说。

    “……那你去补觉吧。”黎叙好心劝道。

    “叙哥难道不该适时表达一下关心,问问我为什么一晚没睡吗?直接赶人走也太无情了吧。”裴询眨了眨眼睛,很倔强地试图用自己干涩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眨出一个媚眼来。

    “困了就去睡,想那么多,今晚又得失眠。”黎叙说。

    “这话讲的,感觉你已经是一个睡眠不足的老手,”裴询说完顿了几秒,“所以我应该说中了吧。”

    “是的,我的身体不是很好,有时偏头痛很严重,整夜失眠到天亮。”黎叙点头。

    “所以失眠的时候你怎么办?”裴询问。

    “起床散散步。”黎叙回。

    “散步?这么新潮,不怕散得亢奋再也睡不着?”

    “比躺在那里回忆自己两百辈子的往事强。”黎叙说。

    “哈哈。”裴询笑了两声,但这两声很干巴,不带有一点欢喜的情绪,“那陪我散会儿步吧,叙哥。”

    “啊?”

    挺有意境,大早上的,拉着人散步。

    还不出门散,裴询一起身,正对着黎叙的房门。

    “散哪儿?散我房间里?”黎叙没看懂他的路线。

    “随便走走,”裴询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这里之前是赌场的会客厅吧,咱们整栋疗养院好像也就这里被保留下来了。”

    “这里血渗得最少。”黎叙也起身。

    “你平时就一个人住在这里?”裴询推开会客厅门,走廊的另一头,水泥钢筋泥巴窗台,非常原始。

    “一半时间都住学校宿舍。”黎叙说。

    “也是单人间。”

    “你不是人?”黎叙欲言又止。

    “好吧双人间,只是合租室友是仇人。”裴询说。

    “也不算吧,”黎叙以为裴询是开玩笑,没想到还真起了一个散步的架势,顺着走廊慢慢走,“硬要说,你也无辜,失去父母被送来乡下,第一天就被人抢了身份。”

    “既得利益者啊,何况他要是长大,应该会继承黎向天的所有产业,在村里呼风唤雨作威作福。”

    “像现在的我一样?”黎叙说,“没事,这不是长不大了嘛。”

    好地狱。

    “是啊,他长不大了,世界要末日了。”裴询长叹一口气。

    “是啊,所以你不打算和你的伙伴们上下一心同舟共济想方设法去阻止末日的到来?”黎叙问。

    “他们要是能做到,我跟着沾光,他们要是做不到,我也没办法。”裴询倒是想的通透。

    “你这个人生态度,怎么在无限流世界生存的?”黎叙问。

    “叙哥你的人生态度倒是很适合去无限世界里乘风破浪。”

    “我?”黎叙指指自己,“我不渴望求生,对活着还是死亡没有多大的欲望,无限游戏不都得靠着超强活下去这个念头撑过一场场生死局吗?”

    “但你很韧,比我强。”裴询说。

    黎叙没听懂:“你是缺乏睡眠后开始胡言乱语?”

    “不,我只是想,我昨晚一直想,你身体不好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劳神劳心,你有时头痛是因为大脑承受不住几千年的庞大记忆,又没办法遗忘,因为每一次为他们答疑解惑都需要回忆调动。”

    “但其实你完全可以在八岁,承接所有记忆后,选择不去改变这个世界。”

    “你说过的,如果在八岁的时候选择死亡,那么时间线就会直接跳到下一次副本开放,你可以在父母陪伴着的美好童年里长到八岁,在每次故事的开头掐死经历苦难的可能性。”

    “所以,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苦。”

    裴询脚步顿住,直直站定,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深深看着他。

    “这就是你一晚上不睡翻来覆去想的东西?”黎叙问。

    “一些吧,不全是。”裴询扯了扯唇角。

    “你这些东西我也想过,很久之前,几千年前吧,想了很多,想的非常美好。”

    “我尽快死掉,再次醒来,便可以一无所知地躺在父母的怀抱里,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空气中飘着淡淡奶香,身下是柔软又蓬松的床铺,妈妈在床边温和又轻柔的低声哄着,而我安静地再次睡去,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温馨得像一场梦。”

    “我似乎随时都可以逃进这场梦里。”黎叙笑了笑。

    “但你没有。”裴询说。

    “我没有。”黎叙说。

    “因为你要救他们。”裴询说。

    ==========作者有话说:==========

    离文案,或许还得需要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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