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选秀斗兽场完
其实通关方式实在简单, 正常智商的人都能想到。
只是难以实现。
吞并的格子数越多,积分被瓜分的越少,越难保持足够的积分一直吞并, 也越容易死在每隔二十四小时的淘汰中。
何况人和人之间还会猜忌怀疑,谁都想自己先活下去, 若非被逼到绝路,谁会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冒这个一念生死的险。
所以需要谋划,需要煽动,需要威胁, 需要头脑一热后被迫团结。
“接下来就只需要等那三个直播间加入我们了, ”肖云大大松了口气, 美丽的脸庞上重新焕发出笑颜, “他们会吗?”
“他们会。”黎叙说。
“哪来的自信这么确定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戎勇撇嘴小声吐槽,他在这近20个小时不知猫在哪里,应该是在避风头, 毕竟他在这群人中是完全的外来且敌对方。
但因为嗓门太大, 自言自语也像挑衅。
“因为我们的积分可以比他们低,但他们的积分绝不能比我们低, 这样耗下去,你猜对谁最不利?”裴询抱臂倚在一边懒散道。
“他们怎么可能比我们低……他们的积分增长速度是我们的几十倍……”戎勇似是依旧不太服气。
“人多力量大。”黎叙说。
“啊?”
黎叙没有深说, 群体对个体的攻击能量是巨大的,何况还是在直播打赏这样依赖外界喜恶的事情上,造谣, 诽谤, 言语暴力,一人一口唾沫便可以淹死一个人, 一人一句猜测钟啸天就变成了杀害阮晓孟的凶手。
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因为第八次吞并,剩余的三个格子间齐齐开放,楚茉,夏离,孙成宇,安允程,所有人终于齐聚。
犹记得上一次这样整整齐齐还是在学校食堂包间里,黎叙讲述自己作为外来者闯入这个世界并洞悉规则的故事,而现在,谎言被现实戳破,他其实是孤儿院长大的阮小寻。
“哇哇你们终于来了!”戎勇十来年的闯关生涯从没有今天这般见了玩家像见着亲人,“我心里压力好大啊,你们不知道钟啸天当了20个小时的吞并者我就悄咪咪用空间天赋藏了20个小时,我生怕他想起来我俩的仇一怒之下把我干死。”
这句太真情实感,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看向钟啸天。
他正在和阮晓孟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看样子似乎已沉浸在表白成功且狠狠大装特装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所以你确实对我们说了谎哦,boss。”楚茉已经将自己身上的校服换掉,换成一件黑色巫女款的洛丽塔蓬蓬裙,配了一顶闪着细闪的黑色小纱帽,与她的气质倒是相配起来。
“我不想在当事人面前承认我偷换了他的身份。”黎叙平静道。
“噢?我吗?”裴询指指自己,“还以为相处这么久,以叙哥对我的了解,能判断出来我并不在乎什么命运互换之类的事。”
“那样会显得我像个坏人。”黎叙说。?
六人这表情居然在此刻难得统一,都是无语。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孤儿院之前是以孩童牟利的黑色产业链,你从这里逃出,撞上了遇袭的黎叙,然后与他身份互换,成为掌权者,关停孤儿院,控制极乐教,改变这个村子的风气,外加等待副本玩家的到来。”安允程总结,他那里的弹幕量最多,质量也最高,轻而易举便能了解到其他直播间的信息。
“是的。”黎叙点头。
“这里的人全部出自孤儿院吗?你认识这里的大部分人。”夏离问。
“嗯,我与很多人一起生活过。”
“改名是你主导的?”裴询突然插了一句。
“孤儿院起名很草率,晚上在吱呀作响的铁皮床上,疼到睡不着时会幻想如何改变命运,第一步是改名,不要再姓阮,像低等人的烙印。”黎叙说,“自由后大部分人改了名。”
“所以很多人名字里都带xiao……”孙成宇恍然。
“那你与他们都是什么时候认识?”裴询像是随口一提。
“谁们?”黎叙疑惑问。
“与你关系不错的那些。”
“嗯……”黎叙想了想,“钟啸天认识最早,是在刚进来孤儿院一两周的擂台上,不过性格不合不熟悉;阮晓孟起初在直播讨赏部,进来一年后犯了错被流放到我们的八人通铺。肖雨不用抛头露面,负责后勤跑腿,常见面但不交流;木哥在的部门……总之认识;云姐在那个我说过的雨夜。”
他认真回忆后列了这么一串,裴询听罢却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只是灿烂一笑,“叙哥身边的人倒还挺多。”
另五人的视线奇怪地盯过去。
“是啊,全被你们拉了进来,遵循规则九人出道的话,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黎叙平静道。
“……”
另五人的视线沉默地盯回来。
这话实在难接,先是夏离与安允程对视一眼,起身。然后是另三人,五人走去身后纷乱游乐的人群,随机选择一簇人自然插话进去。
摆出个回忆往昔的架势,自然会有人不遗余力地大讲特讲当年的辉煌往事。
是怕他在说谎,所以需要更多当事人的佐证?
黎叙心下了然。
“所以你怎么不去?”他瞥了一眼坐在身边四平八稳的裴询,“信息需要交叉验证后才能支撑真相,你的同伴们都是那样想的。”
“啊……他们不相信叙哥,但我相信你啊,”裴询挑了挑眉,“我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来问叙哥就可以吧,我们都已经这么熟了,叙哥应当比那些不知道底细的人更值得信任吧。”
黎叙深深看了他一眼。
自进入这个小副本,除去前10个小时,他俩几乎算得上形影不离,不过很多时候裴询会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打扰,不作声,只看着,黑漆漆的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左右转动,像一只锁定猎物的狼。
短暂的锁定使人警惕,但锁定几十个小时,再机敏的猎物也会麻木,怀疑这难道不是一场捕猎而是一场暗恋。
不过黎叙无所谓这道探究的视线,他只是有些无奈,“你信任就好,我的身世是我的最大秘密,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保密,否则等你们走后,我怕我无法继续掌控这个村子。”
“我们走后?”裴询歪头,“其实我们可能走不了。”
“嗯?”
“叙哥不知道有没有在耳机中听到,人类工厂这个副本,地狱难度,只进不出,我们应该也不是那个例外,你觉得呢?”
黎叙没接这句话。
裴询也没强求,他的视线转向打听消息五人组,那五人神情放松,姿态自然,看上去暂时没发现任何与黎叙的证词不相符之处。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第四个24小时打赏积分已全部结算完毕,排名已出,请于倒计时结束前查看。】
【十,九,八……二,一。】
【当前存活选手76名,剔除末尾19名,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警告!警告!76名选手积分相同,无法剔除末尾19名选手,无法剔除末尾19名选手!程序错误……程序错误……】
【程序更正,当前存活选手76名,剔除末尾0名,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第五个24小时打赏积分已全部结算完毕,排名已出,请于倒计时结束前查看。】
【十,九,八……二,一。】
【当前存活选手76名,剔除末尾10名,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警告!警告!76名选手积分相同,无法剔除末尾10名选手,无法剔除末尾10名选手!程序错误……程序错误……】
【程序更正,当前存活选手76名,剔除末尾0名,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喧嚣落幕,尘埃落定。三百人的角逐已到时限,现在开始终结结算,恭喜?位幸存者成功落座巅峰王座,获得出道资格,现副本通道打开,本场娱乐盛宴正式收官,请各位幸存者陆续退场。】
直播大厅的墙壁开始漫上密密麻麻蛛网状的裂纹,然后,一寸寸消散,封闭的白色布景彻底剥落,露出孤儿院灰败的原貌。灰色的墙壁,生锈的铁架、尘土厚重的地板上弃用已久的旧家具尽数显露在人前。
再接着,孤儿院厚重的铁门轰然倒下,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照亮了门外稀稀拉拉的人群,人群先是一怔,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陆续响起,“果然在这里!那些失踪的人全都找到了!”
不仅仅是门外,门里尖叫声此起彼伏,肖云温柔地看向喧闹的人群满脸笑意,阮晓孟拉着钟啸天欢乐转圈圈,阮小木带着他老公优雅出门。还有很多,在孤儿院里死去多年的人,前一秒刚死,后一秒被拉进副本,五天后,作为幸存者死而复生。
“我操,我真活了?”死而复生的人在哭喊。
“叙哥,我是不是已经下葬了?”这是突然意识到这一茬的阮晓孟,跑来左转右转找黎叙。
“我……出去之后住哪儿?”这是重获自由的萧尘。
“你要不和我们一起住学校呗,反正宿舍有很多空的,我和晓孟屋都有空床位。”这是思维不过脑的钟啸天。
“但这位……是杀人魔萧尘唉。”阮晓孟已经被弹幕科普过,压低声音提醒道。
“杀人魔!”钟啸天瞪大双眼,“你就是弹幕里老提那个,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哥们。那你的去处问黎叙吧,黎叙人呢?”
黎叙在门口,似乎是在安排一位黑西装中年人关于几十人失踪五天后突然现身孤儿院的通报和后续安排。
皆大欢喜,一片祥和。
只剩裴询。
脸色不虞地站在人群之外。
“怎么了?”楚茉察觉到他格格不入的情绪。
“似乎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楚茉眯了眯眼睛,“真是顺利到几乎不可思议,这种逃出生天的欢乐氛围可好久都没遇到过了噢,无限大厅里大家生死都很麻木,哪像这群npc,喜形于色得还有点可爱。”
“你没察觉到哪里有问题?”
“有问题吗?”楚茉的笑容淡了点。
是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不知道是哪句话带来的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在裴询脑海中扎根盘踞。
一定有哪里不对。
裴询的视线在钟啸天、阮晓孟、肖雨……甚至,萧尘徘徊,终于,一个怪异的错位击中了他。
“钟啸天?”裴询听到了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你来这边,我有问题想问你。”
“咋啦?”钟啸天心情很好,一叫就晃晃悠悠靠了过来。
“你在孤儿院长大,你当时在斗兽场里被分到了生死搏斗组,所以和黎叙从小相识。”
“是啊,怎么了?”钟啸天理所当然应道。
“你在生死搏斗组呆了多久?”
“那可好久了,好几年吧,我和黎叙同一年被抓进来的孤儿院,又一起被分进这个组,然后就看到这个组的小孩一个个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最后也没剩下几个。”
“所以,那个时期,组里的人你应该都认识,尤其是那些和黎叙打过很多场的。”
“是啊,都认识。”
“那你之前不认识萧尘?”裴询问。
“啊?那个啥啥……杀人魔?”钟啸天脸上的迷茫几乎要溢出来,“不认识,我之前没见过啊。”
“在孤儿院没见过?”
“没啊。”
这话太斩钉截铁,裴询紧盯钟啸天的神情,没有在其中看到任何谎言或隐瞒的迹象,于是一股凉意从心底直窜到头顶,身上开始蔓延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哎呦,你咋突然这个表情。不认识就不认识喽,这人不是我们组的吧,我们组可是要真刀真枪打擂台的,他那种细胳膊细腿的一般都是去唱歌跳舞拍广告的,和我不是一个工种,我怎么可能随便从孤儿院揪个人出来都认识。”
裴询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孤儿院门前的黎叙。
双眸闭紧,又睁开。
天赋发动,双目刺痛,但幸好终于有了抗体,久看也能视物。
周身翻涌着的无数黑色触手从黎叙身上延伸,在漫天蔓延、纷飞,搅动,纠缠,最中心的人浓黑如墨,黑到连身边的光线都在被他一点点吞噬。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台阶下应当是高级教众或者掌权人副手之类的人物,因为裴询隐约可以听到几句“圣子忽然失踪,幸好是在朝圣后,也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否则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乱子”“一直有在秘密寻找,几天都没找到,好几位都开始人心惶惶怕出事”“没出事真是太好了”。
黎叙依旧一如往常静立在那里,身形挺拔稳当,声线平缓无波。受到欢乐的氛围感染,他似乎还开了句玩笑。
他说:“真没事,能出什么事。”
“极乐神可是会庇佑他的子民。”
第32章 报复
裴询的大拇指用力抵住太阳穴, 突突的钝痛沿着指腹直达神经。
黎叙、钟啸天、萧尘都在同一时期孤儿斗兽场的生死搏斗组里,钟啸天信誓旦旦说他认识组里所有人。但却不认识萧尘。
那么——
“萧尘,”信息需要交叉验证后才能支撑真相, 裴询深以为然地拉来了萧尘,指着钟啸天, “你认识这人吗?”
钟啸天一脸疑惑地看过来。
“阮小天,”萧尘打量了几秒,“和我打过。”
“唉唉唉?打过?什么时候?我感觉你的脸好陌生啊像完全没见过,”钟啸天一副与面前的人第一次见的茫然脸, “你是不是死得早?”
“……”萧尘闻言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打过五六场, 完全是莽夫, 与我调性不和,观众看的不过瘾就将我们分开了。”
听罢,钟啸天几乎目瞪口呆,“那你当时叫阮小尘还是沉还是辰, 不对啊, 我怎么记得我没有遇到过叫chen的人。”
“……”
“……”
口供对不上,再争执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询索性开了天赋。
两人的身上确实已连接着一条单薄的灰线,但是非常非常浅, 是不细看根本看不到的程度。既不是钟啸天口中的毫无交集,也不是萧尘口中的打过几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思索着,余光里一道身影停在身侧。
裴询扭头, 是肖云。这几天的同处一室导致他俩的交流也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些。此时此刻她蹙着眉, 声音里满满担忧:“小询,你有看到小雨吗?副本还没结束时他就不见了, 刚才太混乱,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别说刚才乱,现在也挺乱。陈旧破败又废弃多年的孤儿院里,各色人影在一楼大堂或当年关押他们的通铺和隔间里穿梭,回忆小小一只的自己被抓来这里挣扎求生,这还是第一次以如此自由的视角参观这个折磨自己多年的牢狱。
侃侃而谈,手舞足蹈,脚步声和吵闹声乱作一团。浮尘在顶层窗户透下来的光线里纷飞,肖云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弟弟的身影。
“肖雨和谁……”裴询抿了抿唇,“和戎勇?”
话音刚落,角落里凄厉的尖叫破空炸响,满室的喧闹戛然而止。
裴询神色一凛,快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剥开几个拥挤的肩膀头来到声音来源的小隔间,地上,戎勇躺在那里毫无声息,胸口处扎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而肖雨跪在一旁瑟瑟发抖,脸色恍惚。
“小雨!”肖云也踉踉跄跄跟着来,蹲下一把抱住地上神情空白眼神涣散的少年,不断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不怕不怕,姐姐在呢没事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因尖叫声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夏离和安允程也出现在人群后,夏离上前俯身摸了摸鼻息和脉搏,当机立断扯下衣角固定刀体,一手扣住戎勇后颈,一手托稳他腿弯,腰腹微微发力,将百来斤不省人事的人稳稳托起。
“得尽快处理,”夏离神色绷紧,“村里有没有诊所……或者学校校医室应该有医生和急救设备。”
“没有,”裴询说,“虽然去的时候我眼瞎,但是我不认为有。”
“那这怎么办……”孙成宇面露难色。
“去看看医院库房里有没有可能用得上的设备和药品。”黎叙不知什么时候也过了来,对着他身后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嘱咐道。那男人一点头,挥手召来人又急匆匆离开。
“村里有医生吗?”安允程看向黎叙。
“没有,”黎叙说,“医院很早就被关停,医生也已经都被遣散。”
“那有人生病怎么办?”孙成宇惊道。
“病了就病着,撑不住就去死。”这是裴询进来的第一天阮晓孟给过他的嘱咐,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说还回来。
“先去医院吧,这里灰尘大。”黎叙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医院,医院的主体是一栋陈旧大楼,结构有些怪异,像一个四棱台,通俗来讲是平顶的金字塔,只是更高,外表也更坑洼。
急诊进去空无一人,夏离寻了个病床将肩膀上的人放了下来,唰地撕开戎勇的上衣露出伤口,水果刀扎得不算深,但正正好直插心脏。庆幸的是那地方胸肌比较厚,可能大半刀都挨着脂肪。
有人急匆匆赶来,推来一个放这些未拆封医疗用具的陈旧小推车,“还需要什么?我再去找找。”
“先这样吧,”夏离低头看了看,动作急促,“消毒,盐水,缝合,我学过一点,先推人进去开胸,你们在外面等我,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叫你们。”
“哇哦,体术是真的全能。”裴询由衷感叹。眼看着夏离带人进去空荡荡的手术室,灯还没亮,里面已经传来嗷一声男性喊叫,极大可能是夏离直接粗暴地将人扎了醒。
“这么简陋的治疗环境,能活下来吗?”肖云带着被吓到浑浑噩噩的肖雨也跟了来。肖雨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般瘫在走廊边的椅子上,嘴里嘟囔着不成形的词句。
“能啊,他一看就命硬。”楚茉漫不经心笑了声。
“那就好,”肖云大大松了口气,踌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两个人起了些矛盾,小雨现在的状态也不好,等他恢复些我再给你们交代好不好?”
……
众人这才想起,原来罪魁祸首还蜷在一边。
都怪无限世界本就凶险,大伤小伤当然不断。尤其是玩家们刚经历完一个小副本,下意识将戎勇的伤当成过副本的正常损耗,都几乎忘记事发现场还有凶手。
黎叙叹了口气,“姐,不是你给交代,是他给。”
“是啊,总不能一直生活在姐姐的羽翼之下吧亲爱的十九岁宝宝,”裴询勾起唇角,顺着黎叙的话往下接,“手抖成那样也能精准插进人家的心脏,说明这孩子高考生物一定能拿高分。”
这话说的,引人遐想。
“就是啊,你居然能伤到他。”孙成宇也意识到了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地上的人终于不再颤抖了,只是双手死死捂着脸,捂着压抑的抽泣声,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滑落。肖云摸摸他的脑袋,柔声询问:“小雨,你还好吗?”
片刻后,肖雨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缓缓挪开捂住脸颊的手,露出哭得通红的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黎叙问。
“我……”肖雨说话间带着控制不住的抽噎,嗓音沙哑着,“姐……我只想让他给我……道歉,他,他骂我有病,甩开我就走,我一时生气才……”
“什么道歉?”肖云愣了愣。
“姐……”肖雨声音发颤,“就是他,要不是他我和你这么多年也不会……明明远远躲着走就可以……可为什么要把罪名安在我头上,又为什么像个没事人一样对着我吆来喝去,就像当年一样!”
“他……他从角落里突然伸出脚来绊我,我差点没稳住摔倒,让我给他拿吃的,说他要饿死了。我……我问你怎么不自己去,他说他要躲钟啸天,他怕钟啸天报复。”
“那他怎么不躲我?他怎么不怕我报复?!”
肖雨话伴着哭声从喉间向外挤,一抽一抽的满腹委屈。但逐渐的,他的眼泪还在流,但满腹的委屈已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发酵成仇恨,顷刻间完全爆发。于是恨意完全压住了愧疚,越讲越开始嘶吼。
“他半个身体都隐形了,只露出来上半身,他不是人,他就是个怪物!但我还是给他带了面包……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让他和我道歉!”
“当年的事全是他的错,和我没关系!钟啸天是他杀的,和我没关系!做错事的是他!该担惊受怕的是他!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怕锁链腐朽、栏杆受潮,怕钥匙被人夺走,怕屋里散出去的臭味引来别人,怕藏在地窖里的戎志强被人发现的人——全都该是他!”
“凭什么是我!”
周围一片死寂。
没想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起眼的人在心中酝酿着这样的惊涛骇浪。
但很可惜,他的复仇人选是错误的,延期的仇恨报复在了不知情的天外来客身上。
天外来客觉得莫名其妙,毫不在意的傲慢态度让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明确这一错位,显得他的剖白有些——
荒唐。
甚至改“需”为“雨”,也是孙成宇干的。
罪魁祸首孙成宇甚至还在锲而不舍:“但你居然能伤他,是怎么做到的?”
“吞并肖雨在戎勇之前吧,按前后关系的话肖雨是戎勇的吞并者,伤害免疫,而戎勇空间躲藏又耗蓝。”安允程即刻想到了缘由。
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梳理清楚,接下来就是等待夏离是否能救戎勇出生天。两小时后,夏离推门而出,“差不多了,等人醒吧,有洗手液没,我要洗手。”
真是强悍。黎叙想。
如果他有这样的身体素质,何愁稍微用点脑子就困乏头痛,明明当年也是从斗兽场拼杀出来,正当十九岁的青春年华,却都可以称得上一句虚弱了。
虚弱的黎叙叹了口气,为玩家贴心留了讨论时间,与肖云一起带着肖雨悄然离开。这里离肖云家不远,几步就到,将气力耗尽的肖雨安顿到床上,肖云紧拧着眉头进到最深处打开地窖的木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肖云关上木门,神情有些崩溃。
“搬家吧,”黎叙说,“换间房,正好那些孤儿院出来的人也需要住处,我一会安排。”
“也只能这样了。”肖云有些不舍地环顾了一圈,“只是可惜我照料的花草。”
黎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看见花,院里只剩草,过分猖獗的爬山虎和常青藤顺着架子盘踞上屋顶,绞杀了沿途所有的其他植物。
“小雨应当并不会自主验证先吞并进来的人对后吞并进来的人,也遵循吞并者与被吞并者的伤害免疫规则。带着水果刀去找人要道歉,也实在太莽撞。”黎叙突然开口,没头没尾的一句。
……
肖云没接话。
她安安静静抬眸望过来,眉眼温柔,面容沉静,容颜清丽,气质温婉,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温水,柔和到让人放下所有戒备。
“是你做的吗,姐?”黎叙问。
这句很低,几乎是气声。
第33章 戾气
“我做的……什么?”肖云歪了歪脑袋, 似乎有些疑惑。
“没什么。”黎叙摇头。
空气凝滞。
黎叙也只是随意一问,没有什么深入探究的心理。但肖云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突然抬眸, 启唇。
“小叙,我真的很讨厌, 被人打量、端详凝视、审判。”
黎叙静静看着她。
“但是要活下来嘛,很多时候我也没有办法。你没有出现的时候生活很艰难,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我不能死, 我还有一个亲人, 我相依为命的弟弟, 我要保护他, 好好教导他,他会长成一个沉稳可靠的大人,走一条坦荡顺遂的人生路。”
“但其实,人生好像总是这样事与愿违的。”
“是吧, 小叙。”
黎叙没说话。
肖云温柔笑了笑, 不疾不徐继续道。
“这四年来我买了近千罐空气清新剂,半夜会被地窖里传来的撞击声吵醒, 然后睁眼到天亮。小雨上了高中,惴惴不安地问我他能不能去住宿, 我点头,他背起书包就往外逃,背影消失的太快了, 而那时我手里还端着给他留的晚饭。”
“他长大了, 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我看着他一天天越发消瘦, 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依然坚信,作为姐姐,我会尽我所能帮他,助他做他任何想做的事。”
“所以你教唆,暗示他有一个报仇的好机会,”黎叙问,“姐,你希望他在和戎勇的对抗中,活着还是死去?”
“都可以,人都得为想做的事付出代价,不是吗?”肖云叹了口气,美丽的眼眸中盛满哀伤,“不过还是活着更好,我那么努力讨好弹幕,不就是为了让小雨不死在淘汰中吗?”
话音刚落,卧室那边猛地响起一声突兀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打翻在了地上。
两人齐齐转头望过去,周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你确认小雨睡着了吗?”黎叙皱了皱眉。
肖云顿了一瞬,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来:“不确认,我去看看。”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黎叙并没有等待“我去看看”之后的结果,而是转身离开,如同那个雨夜,他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又离开,同样的路径。今天是最后一次,明天他会派人来帮肖云搬家。
门外居然站着裴询。
懒懒倚着墙,脖颈微微后仰,绷出利落的下颌线条,气质肆意又张扬,很帅气地等待着什么人。
黎叙有些惊讶,“没留下来和你的伙伴们复盘小副本的所见所闻?”
“第三回了,叙哥。”裴询挑了挑眉。
“什么第三回?”
“第一回,钟啸天死亡的案发现场,你问我走不走。第二回,极乐神明的雕像前,你把我留在原地然后下一秒附近游荡的五人出现。这是第三回,你妄图把我留在玩家堆。”
……什么怪异的形容词,玩家堆,说出了垃圾堆的感觉。
“不应该吗?”黎叙路过他,脚步没停。
眼见着裴询理所当然地跟上,“理论上应该,但有些违背我的个人意愿,情感上我还是希望能和叙哥一起共同进退。”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感情总是这样不讲道理,叙哥就当作你是我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雏鸟情节让我对你实行一键跟随。”裴询嬉皮笑脸道。
“我以为探究欲没有之后你就会离开。”黎叙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向前,目的是道路尽头的疗养院。
裴询保持着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可探究欲一直都是有的啊。”
“你已经把我的人生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了,裴询。”黎叙转头瞥了他一眼,“我的人生只有两个阶段,孤儿院内,孤儿院外,清晰明了。除去当事人甚至还有不少目击者,你完全可以依靠他们来满足你的探究欲。”
“啧,我听懂了叙哥,说这么大一串就是为了赶我走?这么无情的吗,你已经忘了我们朝夕相处的美好岁月了吗?我很伤心啊。”裴询摆出一脸幽怨。
“……”
黎叙自觉已经说得很明白,但无奈面前的人胡搅蛮缠,眼睛都好了却还是要跟着,理说不通就胡乱讲两句情,情绪转得比过山车还快,嘴上在询问行动上却完全不容置疑。
疗养院就在面前,既然甩不开,那就——“进来吧。”
“哇哦会客室,哇哦大套间,这里的环境不比学校宿舍好上几十倍,”裴询一进门就开始左转右转夸张感叹,“所以叙哥你一般回这里住还是在宿舍?”
“宿舍。”黎叙无视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飞来飞去的人,坐上主位按下呼叫铃。
“也是,你得绑着裴询不让他脱离自己掌控嘛,那我诚挚建议你给我也办个走读,咱们俩风里来雨里去手挽手每天一起回这里住,反正一共也就十分钟的路。”
“你不嫌累我嫌累。”黎叙说。
总助应声而入,带了一沓文件,看到屋子里居然还有其他人,疑惑地停下脚步,“少爷,这位是……”
“不用管他,”黎叙沉声,“我失踪这五天有发生什么需要我处理的大事吗?”
“没有,只是人心惶惶,毕竟一下子失踪了好几十位。没有调查队,教众自发调查,发现孤儿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施工队修补完成且大门紧闭,怀疑是进入了什么恐怖组织。”
黎叙按了按太阳穴,“不好解释的都归为极乐神的神迹吧,包括死而复生的人也是,安排他们进居民区里空置的屋子住。”
“好,”总助将最近五天的大事小事汇报文件呈上来,“少爷,这样的突发情况您知道以后还会出现吗??”
“不一定,”黎叙说,“你下去吧,如果再发生,我出一套紧急预案,你按那个做就好。”
“好的。”总助忧心忡忡地离开。
“听到没。”黎叙说。
“什么?”觉得自己十分有眼色地一言不发但其实溜达晃悠也十分有存在感的裴询扭头,“嗯?”
“如果发现了下一个小副本,记得提前通知。”
“行啊叙哥,不过嘛,虽然我也很不想承认,但其实拉入外来npc的副本真不算多。这样一想,我还是不要去掺和玩家的扫雷大行动了,还能和叙哥呆的久一点。”
“不想活着出去了?”黎叙问。
裴询一转身,半边身子倚靠着桌沿,另半边猖狂上了桌,侧头朝他眨眨眼,“也不是不行啊,咱们这地方人杰地灵,非常适合当我的退休养老圣地。我甚至还有一位拥有掌权人身份的好室友罩着我,这样一想日子真是有盼头。”
“唉,”黎叙叹口气,“下去。”
“有点放肆了是吗?”裴询耸耸肩,听话下了桌,随手拉了把椅子瘫了上去,“叙哥一会儿打算做什么?”
“休息。”
“一起啊,正好我也挺累。”裴询倒是毫不客气。
“我休息,你回去。”
“别啊叙哥,我看咱疗养院这么多空房间,整栋楼好像也只有四楼有个老头在住,随便腾一间给我不是问题吧?”裴询笑道。
四楼。
“你要去看看你爷爷吗?”黎叙问,“上一回你见到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们有血缘。”
上一回。
还是在进选秀斗兽场前。
裴询拄着盲杖不速之客般出现在疗养院四楼,出现在村长的床前。
而床上的老人不知为何剧烈抽搐。
那时候的裴询没太放在心上,而现在,他恍然明白过来。日日惦念的亲孙子突然出现在床边,植物人也得激动到失态。
更何况好端端的孙子不知为何瞎了两只眼,盲杖声一声声行刑一般敲在他身上。至亲孙儿深陷困境,而自己却困在残破的身躯里无能为力,无力和恐惧让他绝望到想要咆哮嘶吼,表现出来的体征却只是突发痉挛。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占了黎叙的名字,占了上位者的身份,安然地站在床边叫他爷爷,像六年里的无数个平常日夜。
恐怖故事。
“我终于知道你对你爷爷的看法了。”裴询笑了笑。
“你爷爷吗?”黎叙问。
“咱爷爷。”裴询说。
“?”
“原来看法是,植物人最好,气死便拉倒。”裴询总结道。
“……或许吧,”黎叙说,“所以你要上去看看吗?”
“啧,叙哥,”裴询揉了揉眉心,突然正色,“你这个人还是太有意思了。”
“这什么话?”
“就是那种刚认识的时候乍看冷冷的,但越相处发现还挺温柔,救苦救难救死扶伤一个忙接着一个忙地帮,情绪稳定还与人为善。但后来发现也不是这样,只是大多数人的戾气是刀,你的戾气却是木。”
“我的力气不算大,也很久不搬重物。”黎叙说。
裴询若有所思摇摇头。
“木气太盛,五行单薄,缺金修剪,无火疏情,少土扎根,少水润心,无处流通,淤滞不散,万千杂念郁结于胸,心神过量损耗当然会使得身弱困倦力气小。”
黎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长串弄愣好一会儿,“还算出什么了?”
“没了,”裴询说,“刚也是我瞎编的,我没那么擅长算命,当时在弹幕前也是根据面相连蒙带猜,毕竟是惩罚副本,天赋真的被压制得厉害。”
“但也是能看出些东西。”
“一些吧。但大部分都看不出来,比如完全看不出来萧尘和钟啸天之前是否认识又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叙哥作为他们俩的共同好友,对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印象?”
“太久远了。”黎叙只是说。
“好吧,我一猜就是。”裴询狠狠叹了口气,无所谓一摊手,“给钱,算命是要收费的,或者你也可以拿一整晚的豪华疗养间住宿来抵。”
“怎么好意思要钱?”黎叙瞥他一眼,“你还欠我债。这样,按市场价算命先抵五十吧。”
第34章 医院
话虽如此, 黎叙还是让总助给裴询在二楼找了间空出来的疗养室,又派人去买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裴询喜笑颜开地进了门,表示叙哥你啊嘴硬心软, 叙哥拜拜叙哥晚安。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应当是——黎叙吧, 少爷。”总助跟在黎叙身旁,踌躇良久,终于还是道。
“是的。”黎叙说。
“他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交流的语言和思维能力,不仅如此, 甚至还有些过于活泼。”
“嗯, 话挺多。”黎叙说。
“那跟在少爷您身边也太过危险, 何况他如此急切地在疗养院住下, 是想要调查还是夺权犹未可知,需要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吗?”
黎叙沉默了一会儿,“不用,随他吧。”
“好的, ”总助若有所思点头, “我会做重点标注,毕竟不太符合少爷您一贯的行事作风。”
黎叙沉默。
半晌无语开口, “什么时候承担起的额外职责?”
“什么?”
“在狗血剧情里,’少爷还是第一次这样对待一个人’之类的提醒职责。”
“哈哈, 绝无此意,”总助轻笑了两声,“毕竟他是老爷的亲骨肉, 和老爷共享同样的血脉。而我们这些人, 谁不恨老爷恨得入骨呢?”
“是啊,谁不是呢。”黎叙关上房门。
一夜无梦。
但被吵醒。
疗养院整栋楼现存五个不到喘气的生物, 但黎叙居然是在敲门声中惊醒。
虽然天光已经大亮,虽然一看时间已经早晨九点,但依然觉得无语。无语的黎叙打开门,果然,门外站着灿烂笑容的裴询。
“你最好有事。”黎叙顶着压不下去的呆毛,声音透着寒意。
“有的,”裴询神情陈恳又认真,“他们又发现了一个嵌套小副本。”
……
黎叙面无表情砰地关上门。
十几分钟后穿着整齐地出来,会客室里已经等待着五名玩家,只缺刚做完手术还在医院里躺着的戎勇。
“什么情况?”黎叙环顾一圈,这群人只给他留了裴询坐着的二人沙发上的另一空位,施施然坐下,将目光对准明显比其他人更惊慌失措的孙成宇身上。
“我昨天晚上在陪护戎勇的时候,自动进了一个医院副本。”孙成宇额头上不间断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惨白。
“你通关了?”黎叙问。
“不不不,我逃出来了,”孙成宇摇头,“今天早上八点,医院恢复成空无一人的状态,我就跑出来了。”
“还能……逃出来?”黎叙问。
“应该是无边界副本,有时限要求,但没有空间限制。”夏离不愧见多识广,解释道。
“这回一起说吧,人终于到齐了,”楚茉耸耸肩,“本来半个小时前人就已经齐了,但是命师坚持必须叫上你,叙哥。”
黎叙扭头,裴询翘着二郎腿半靠着沙发适时一抬下巴,一脸你昨天的嘱托我可是有认真执行的洋洋得意。
黎叙将视线收了回来,重新看向楚茉,“叫我黎叙就行。”
“也是,你应该没我们年龄大。”楚茉撇嘴。
“所以是什么样的副本?”安允程问。
“我直接给你们看面板吧。”孙成宇抬手挥了两下,从视野侧边调出玩家面板,打开临时开放功能,点击通知栏里的最新一条消息。
是一则进入副本通知。
三,二,一,欢迎各位来到A+副本:寻找小明。
副本名称:《寻找小明》
副本级别:A+
副本类型:寻踪类(惩罚副本)
副本存活率:?
近期,医院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前来就医的小明不知为何竟然离奇失踪,谁都不知道这个家伙躲在了哪里。看来,只能陪他玩一场医院捉迷藏,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小明彻底找出来了!
【副本名称:寻找小明】
【副本人数:不限】
【通关条件:请将小明的具体位置填至空白处。】
【友情提示一:在规定时间内踏入医院范围即表示进入副本。】
【友情提示二:副本无时限,但捉迷藏游戏如果持续太久,小明的身体状况可能亮起红灯。】
【友情提示二:小明死亡代表任务失败,任务失败后惩罚待定。】
【友情提示四: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商城停用,队内语音关闭,携带道具锁定,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
几人盯着虚空上的玩家面板,看得面色凝重,眉头蹙起,目不转睛,屏气凝神。
唯有黎叙,轻敲了下裴询随意搭在腿上的手背,“我看不见你们的面板。”
“哦哦,”裴询回过神来,“都怪叙哥与我太合得来了,我都忘了这一茬。我给你念”
在裴询低声将面板上的文字转述给黎叙时,另四人已经看完规则,孙成宇开始讲述他这一晚的所见所闻。
戎勇的手术结束,从手术间推出来,随意找了间还算干净的病房又推了进去,简单插上监护仪器,苏醒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上一个副本体力和脑力消耗都有些超载,于是玩家商量着让体力消耗最小的孙成宇留下守夜。
大家陆续离开,周遭死寂一片,只剩心电监测仪的声响和孙成宇自己的均匀呼吸声。
这是间二人病房,还有一张床。几十个小时没有合眼,孙成宇简单收拾了一下,也打算休息一会儿。
合衣躺下,疲惫席卷而来,浑身一松,沉沉睡去。
然后,他猛然惊醒。
病房外走廊上传进来的声响并不构成吵醒他的充分条件,他惊醒还是因为他的感知天赋,在脑内发出了警报。
有情况!孙成宇一个闪身猛地从床上弹起,他放轻脚步来到病房门前,透过门上那块狭长的玻璃窗朝外望去。
本该空无一人的医院,不知为何换了一幅景象,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往来穿梭,护士推着治疗推车缓步穿行,两侧病房里住着满满当当的病人,细小的说话声、脚步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完全是井然有序的医院营业进行时。
此时,是晚上八点整。
孙成宇本能调出面板,通知栏显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副本,幸好类型是寻踪类,玩家是找人一方,并不存有明面上的危机。
天赋也感知到周遭环境还算平稳,也没有发现医生和护士有进来这间病房的意向,孙成宇谨慎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左右环顾一圈,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出门,贴着墙根踱步,从走廊来到大厅。
值班表,公示栏,显示屏,工牌。一个个看去,没有任何发现与小明相关的文字信息。毕竟孤身一人,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退回戎勇的病房,打算苟着。
这一苟,就苟到了晚上十二点。
“然后呢?”讲完这句的孙成宇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夏离左等右等,忍不住催促了一声。
“然后,”孙成宇咽了咽口水,“事先声明我绝对没有睡着,我的身体应该也不存在昏迷或者休克之类的情况。上一秒,手表的秒针刚到十二点,下一秒,我和笼哥一同蜷在他在墙角释放的折叠空间里,我本能看了眼表,凌晨六点。”
“啊?”这转折实在有些生硬。
“所以,要么是时间折叠,但是不好解释我和笼哥瞬移到墙角,且他开了防御天赋。要么就是记忆断裂,我丢失了六个小时的记忆。”孙成宇说。
“当时的戎勇是什么情况?”
“昏迷,”孙成宇说,“他应该是中途醒来,发现危险之后把我俩一起藏在了折叠空间里,然后没撑住又晕了过去。”
因为昏迷,折叠空间开始逐渐失去效力,但幸好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孙成宇盯着上一秒漆黑如墨而下一秒已经天光大亮的窗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
然后,病房外嘈杂的声音一股脑钻进他耳朵里。
走廊上白大褂医生们不再井然有序而是疯了一般的狂奔着,在各个病房里穿梭。护士们推着治疗车全速奔跑,器械碰撞出叮铃咣啷的响声。
空气里飘荡着浓烈的异味,温度逐渐升高到近乎缺氧。“人死了!医生呢!快来处理!”之类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盖着白布的担架床一张接着一张,到处都是乱冲乱撞的人影,凌乱的脚步声嘈杂交错,整片医院完全躁动到近乎失控。
有人打开病房的门,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墙角的两人,又脚步匆匆地离开。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早晨八点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顷刻间全部消失。
“我等了一会儿,又出去确认整个医院空无一人。然后我将将笼哥重新放回病床上,跑出来找你们。”
“从晚八点到早八点 ,十二个小时的里世界。”安允程迅速总结。
“以及从零点到早六点的记忆断层。”夏离补充。
“听不清楚医院里发生了什么导致整个医院的躁动吗?”
“太乱了,”孙成宇摇摇头,“听不清,不过有些像病毒散播或者瘟疫爆发,因为死了不少病人。”
“医院背景,但这居然是一个捉迷藏游戏副本?”楚茉沉吟道,“寻找小明?”
“小明,”夏离很敏锐的将这个大众化名字匹配进当地特色命名法,“如果是人的话,或许全名叫阮小明,也是孤儿院出身。”
“所以黎叙,你或许认识一个叫阮小明的人吗?”
六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黎叙。
黎叙思索了片刻,“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人。”
第35章 寻找小明1
“孤儿院出身?”夏离问。
“是的, 不过年纪比我大很多,我没见过他,也仅仅是在别人的口中听过几回他的名字。”
“死了?”
“不清楚, 也有可能是失踪。院里隔段时间就会死人,一个人消失是很平常的事。”黎叙说。
“村里还有认识他的人吗?”
“有, ”黎叙思索道,“阮小木。”
阮小木。
黎叙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其他人的脑中齐齐跳出一张妖艳动人,妩媚大方的脸, 以及那人离开选秀斗兽场副本时摇曳生姿的背影, 牵着身后的男人像牵着一条大狗的锁链。
“你们要去找他吗?”黎叙问, “我给你们地址。”
一行六人走在去往阮小木家的路上。
“所以为什么要拉上我?”黎叙没好气盯了眼身边走姿松松垮垮的裴询。
“我们和人家不熟啊, 叙哥,托人办事一般都需要有人引荐,不然人家怎么会理我们呢?”裴询啧了一声,“而且我们五个陌生人, 不速之客一样贸然堵在人家门口, 会不会有些像打劫?”
“……”
“所以遵纪守法又墨守成规的我,十分需要叙哥陪同着一起虚心求教。”
“成语不会用可以不用。”黎叙说。
村子很小, 居民区也不大,多为老旧的三层楼房排排列, 陈设老旧,墙体斑驳。
但几乎可以在百米外锁定阮小木的家,原因无它, 太过于扎眼。灰扑扑的楼宇外墙唯有一小片鲜亮的彩色, 甚至,这人连单元门和楼道都粉刷得十分粉嫩。
敲门, 穿着真丝睡衣的人开了门,见是他们颇有些惊讶,惊讶归惊讶还是迎进来一人倒了杯茶,品质不菲,满室茶香。
“你们问阮小明啊,”阮小木整个人陷入宽大的皮质沙发上,身后黑金配色的酒柜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认识,见过几次,然后某一天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因为什么?”
“没人知道。或许是逃了,病了,得罪了什么人被打死了之类的,都有可能。”
“如果与医院相关呢?”
“医院的话……”阮小木拖长声音,“或许是被打得奄奄一息送去治疗,或者他伪装假死通过医院的运尸车成功逃走,还是说有人绑他去吸他的血抽他的骨髓掏他的肾?”
“……这些都是有发生的可能性是吗?”
“啊,不仅仅是我说的这些,你能想到的任何事,在这里都有可能发生,”阮小木神情揶揄,摩挲着他装茶的红酒杯微微一笑,“在我们亲爱的小叙上位前,这里可完全是一片人间炼狱。”
……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过后,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在黎叙身上扫过。
“过奖了,木哥。”黎叙神色淡然道。
“或许吧,不过还是得谢谢小叙为我提供了优渥的生存环境,还把我老公的住处安排在了隔壁,又节能又方便,爱你哟。”
黎叙的神色柔和了些,点了点头。
“所以很多人都知道黎叙其实是孤儿院的阮小寻。”安允程突然插了一句。
“啊,也不算多,孤儿院时期有交集的人知道。一个两个三个……可能十几个?”
“毫不担心被揭发?”安允程定定看过来。
阮小木看了神色如常的黎叙一眼,轻嗤一声,“揭发?揭发什么,揭发我虔诚信仰的极乐神教吗,神明给我带来了舒适的床榻,精致的食物,真丝睡衣和羊毛地毯,哦,还有你们屁股底下的皮质沙发,整整花了我300个积分呢。”
“什么……”
“怎么一脸呆愣的样子啊,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乃至整个村子,都是被极乐神教供养的,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阮小木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年轻人还是得有点思考的呀,你们从来不考虑外面游荡的那些无所事事的懒汉该怎么养活自己?村子里的大部分人可是一点收入来源都没有的哦。”
五人神情各异,平静或错愕或恍然。
夏离看向黎叙:“所以不仅仅是布施食物,你其实负责了整个村子的全部开支?”
“是的,”黎叙点头,“积分可以在村里小卖部兑换商品,商品都是极乐神教在提供。”
孙成宇眉头拢起,“积分都怎么获得?”
“朝圣,祷告,诵经,志愿服务,累积步数,累积睡眠时长,累积冥想时间,累积头发长度,累积年龄增长……”
“有没有累计呼吸?”裴询听笑了,懒懒来了一句。
“实在不行也可以考虑。”黎叙一本正经。
“所以其实都是白送。”夏离总结道。
“他们需要资源存活。”黎叙泰然自若。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宗教应该做的吗?”黎叙疑惑。
“当然不是,宗教大部分只是提供精神寄托,或者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规范社会秩序。”
“基本的生活保障是社会秩序有序运行的前提。”黎叙解释道。
“但更普世的方式增加工作岗位,让他们参加各项工作,而不是不劳而获,授人以鱼不利于长久发展。”
“又不是花我的钱。”黎叙话锋一转。
“……好吧。”
在阮小木这里获得的信息并不算多,他们又问了些阮小明的相貌特征或者性格特点。
得出结论,一个相貌平平,性格平平,智力平平,很会忍耐,笑起来会龇着大牙,身高一米八肌肉练挺好身形挺壮实一看就有劲儿,如果能活到现在,那么年龄已过三十岁的普通男子。
如果没活到现在,如果在他失踪的时候年龄就停止计算,那么阮小明也就十八九岁,也是刚成年的年纪。
出了阮小木家时间已近中午,简单吃了中饭,又齐聚医院大门。
医院维持着空无一人的状态,看不见半个人影,阳光进不去狭长的过道,走廊深处漆黑一片。病房禁闭,阴风拂面,唯一的活物是不知道何时醒来的戎勇,拖着他破开又缝合的身躯,在窗边挥舞着爪子。
“谁把我救活的啊大恩不言谢啊!”戎勇一见到他们先艰难地抱了个拳,“还把我拖来医院了,不过这医院是不是空的啊,别说人影了鬼影都没见一个。”
“你……还能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吗?”进了病房,孙成宇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什么事?”戎勇一头雾水。
“你用天赋了。”孙成宇说。
“我用天赋了?”戎勇叫道。
“……好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孙成宇叹了口气,“接下来怎么办?”
分头将整个医院都找了一圈,一无所获。这医院闲置得非常彻底,除了一些零碎仪器零零散散堆放着,没有任何文字相关物件,墙面的公告栏空空荡荡,没有留下任何花名册一类有字迹的东西。
没有关于阮小明的信息,但众人不约而同发现,这医院的布局有些怪异。
整栋医院大楼建造为棱台型,一楼面积最大,顶层只有三百平,且除开每层都必须要有的诊室和病房,楼层的中心却几乎全是些医院的后勤科室。二楼排布着营养调配间、配餐间、后勤储物间,还有垃圾中转站点。三楼则是消毒车间、中心药房、专用血库、供氧站点以及整栋建筑的电力控制枢纽。
也还算正常,但一楼,不知是何种缘故,两条巨型承重回廊穿插在康复与理疗科室中间,像是支撑,又像是围困,宽厚沉重,连绵不绝。
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比如土地地质实在疏松到需要巨型的承重。
最不正常的是四楼。
导诊大厅居然在四楼。
这导的哪门子诊。
“导诊不在一进门,病人生病进医院,二话不说先上四楼,左边导诊右边就是院长办公室,不说病人能不能找见地方?院长也不嫌吵吵的烦?”戎勇表示无法理解。
“所以也不怪它被关停吧,”裴询笑了声,戳了戳旁边的黎叙,“叙哥当年这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让他倒闭的吗?”
黎叙摇头,“我没来过。”
“无所谓,”楚茉撇撇嘴,“我倒要看看这医院之前是如何运行的。”
两枚飞速旋转的蓝色齿轮逐渐自她的瞳孔浮现,蓝色光幕迅速铺开,为面前的医院导诊台蒙上一层蓝色的光晕。
真实之眼开启。
余下几人静静伫立在一旁,等候她堪破这间医院的运行规则。
一分钟。
两分钟。
“等一下。”楚茉突然开口,瞳孔变黑,中断了探测。
她从容的神情消失了,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真实之眼失效了。”
“我看不到这里的任何信息。”
第36章 寻找小明2
“失效了?”夏离脸色也开始凝重起来, “之前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
“基本没有……”楚茉按了按眉心,“唯一的那次是昌盛集团规则怪谈……规则都在人身上,我又不会算命……”
“不行, ”她咬咬牙,一向从容傲然的神情被焦急取代, “是在医院副本的范围不行,还是说我的天赋废掉了,我出去试试。”
她蹙着眉头,脚步飞快地离开。
留下导诊大厅里面面相觑的几人。
“不是, 连惩罚副本都只是压制, 别告诉我这嵌套小副本还吃人天赋啊。”戎勇大惊失色地抬手召出一发□□, 枪管里的空气弹直直射向墙壁。
砰的一声, 墙皮炸开,簌簌掉落,后归于沉寂,没有任何异常。
“没感觉出啥问题啊。”戎勇抬起手左端详右端详, 嘟囔道。
安允程和夏离也刚试了自己的天赋, 都可以正常使用,“只有真实之眼出了问题, 就是不清楚是这副本的限制还是天赋本身的问题。”
“副本限制,”楚茉试验回来了, “真实之眼在医院大门外还能用。”
……
这就实在是有些针对了,真实之眼技能对于寻踪副本是妥妥的压倒性克制,毫无征兆地被限, 便只能从最基础的开始。
等待晚八点, 医院转换为里世界,或许才有阮小明的线索出现。
“我就不等了, 我走了。”黎叙说。
他跟在这几人身后,陪着几人绕了医院一整圈,除了奇怪格局外一无所获的同时发现最强力的玩家天赋被限,共识了这副本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凡智力正常都会想着不去蹚这趟浑水。
“叙哥,你要狠心地离我而去了吗?”闻言裴询一脸幽怨,语气里盛满刻意的低落。
“我是npc,”黎叙无奈,“没有进副本的义务。”
“嘶……那要不我也走吧,这副本没有人数要求,缺我一个没关系吧,说实话我对小明也不是很感兴趣。”裴询一脸深以为然并蠢蠢欲动。
是真的动,提腿迈步向后退,端着一副不关我事我只是路过的无辜模样拉着黎叙就要跑。
可惜,逃跑计划未果,被闪身过来的夏离拦住了去路,“你不能走,你的天赋是关键。”
“我只是个命师。”裴询无奈道。
“你或许能算出他在哪儿。”
“命师得人在眼前我才能开天赋,人都不知道在哪儿的我也无能为力。且我不会算命,基础技能也不是道士,我就是个除了看红线之外也能看黑线的月老。”裴询大叹一口气,狡辩道。
“那也不能走,目前的信息来源只有孙成宇的面板和缺失了一半的记忆,最起码先进来看看情况。”
“先进来,”裴询无语,“你以为副本是酒店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进去还能再出去吗?唉,叙哥,你就这么走了,你等等我啊!”
“别嚎了,人走远了。”夏离没好气。
裴询收回抬着的胳膊,眼皮往下一耷,大叹一口气。
“不装了?”戎勇笑了声。
“你以为我在装?”裴询脸色很冷,他咬了咬后槽牙,“你以为我想跑是因为想在boss面前伪装成单纯无害吗,不,只是你们人多且我打不过刺客。”
“但是不进副本没线索啊,没线索就只能坐以待毙。”戎勇道。
“上个副本,是因为有造物主修补才能成形,造物主技能罕见,所以我们可能是极少数进过选秀斗兽场的玩家,”裴询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但这个副本,进入方式如此简单,你觉得之前没有人误闯进来过吗?他们有人从这个世界逃出去了吗?”
“……也是哦。”孙成宇恍然大悟。
“说明这里面的信息对逃出副本没有任何帮助。”裴询总结道。
“只能说明这不是成功出副本必要的条件,但万一是帮我们理清整个世界观的关键一环呢?”安允程持有反对意见。
“越了解这个世界的构成,我们才越有出去的可能。”夏离也道。
“我得弄清楚我的天赋为什么被限。”楚茉冷声道。
“行吧。”裴询摆摆手,“等吧,等八点。”
时钟来到八点。
就像孙成宇描述的那样,一瞬间,漆黑的医院走廊上的顶灯全部亮起,本来空空荡荡的医院里凭空生出好些人,医生,护士,病人,耳边骤然开始萦绕纷乱的脚步与嘈杂的人声。
“昨天这个时间段也是这样?”六人三三分开,三人躲在一楼的卫生间,三人躲在对面的杂物间,夏离探出头来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问身侧的孙成宇。
孙成宇皱着眉头,“差不多……不,昨天的八点,护士和医生大多是井然有序,不慌不忙的,但今天明显匆忙了不少,而且……”
他使劲挠了挠头,“现在医院的温度比昨天这时候高,味道也比昨天这时候重,也有可能是病房比杂物间条件更好。最重要的是……我的天赋开始预警了。”
“预警危险?”
“更像是暗流涌动山雨欲来的那种……够不上危险的级别。”
“昨天你这个时间点出来走廊大厅,没有遇到什么危机吧。”
“没有,没什么人注意到我。”
“那好。”
夏离从杂物间闪身而出,顺着墙面压低身形悄悄摸到附近的护士站,摸出了三件闲置白大褂,一件闲置护士服,想了想又摸了两件红白条纹的病号服,挨个抛给众人。
一行人换上装束之后,便准备开始分头行动。
寻找小明。
抛开小明是阮小明的可能性不谈,如果这神经布局的医院存有兽医部,那前来就医的小明也有可能是一只猫,一条狗,一只羊等,范围非常大,所以需要更深层次的乔装而不单单只作为身着休闲服饰的病人,只能去病人能去的地方。
幸好他们的乔装出行还算顺利,除了——
“不不不,我是良民啊!!”戎勇失声怒吼,幸好他还算有些脑子,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扮作医生的都没被发现怎么他一个实实在在的病人被抓了!”之类的抱怨捂回嗓子眼里。
几名白大褂,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精准地按住了身着红白条纹装的戎勇,压着他往走廊的深处走去。
“不是,为什么抓我啊?卧槽卧槽带我去哪儿啊我身上还有伤!你们医院就是这么对一个病人的,”戎勇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押走,大感不妙,在即将被拖进诊室前,将身一扭的同时发动天赋,将自己甩进了墙角凭空产生的折叠空间里。
他胡乱朝着众人的方向摆了摆手,拉拉链一般拉住了空间的最后一道口子。
“昨天我们应该就是这样躲起来的。”孙成宇说。
“失去一个劳动力,大家抓点紧。”夏离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就没再管。
昨天孙成宇只粗略查看了一楼,二三四楼都没去过。病床上的姓名条,护士或医生的铭牌,墙上的值班公告栏,护士站的就医花名册,都是有可能会出现“小明”字样的地点。
“以及重点关注三十岁左右或者十八岁左右的一米八男性。”安允程补充道。
越过步伐急促的护士和医生,沿着一楼往上,二楼的空气陡然混浊黏腻了不少。
唯一的一个垃圾中转站,装医疗垃圾的袋子堆的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带着些淡淡的腥臊味儿。
但三楼的空气又好了些,确实是垃圾中转站因为忙碌没人处理的缘故。继续翻找,没有太多发现,就连路过的几位身形高大男医生,胸前的铭牌也不是小明。
“这样下去得找到什么时候?”楚茉已经快失去耐心,她已经很久没做这种纯手工的流水线式探寻。
“还有四楼,实在找不到的话,换个思路……”
夏离没说完。
因为一上楼梯,旁边的导诊大厅,正中间的导诊台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几个红色大字。
【器官捐献者——阮小明】
【器官接受者——王怀山】
脚步猛的刹住,五人的身形滞在了原地。
“器官交易?”夏离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所以孤儿院也做器官买卖的勾当,那阮小明当年的失踪,其实就是阮小木猜测到的抽血挖肾。”
“所以,里世界的时间,确实是十几年前。”安允程道,“阮小明十八九岁左右。”
“王怀山听着像个中年老登。”楚茉嗤了一声。
而裴询的脑海里,猛地闪回一幕。
“你知道,什么叫人类工厂吗?”
黎叙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漠然。那时候刚揭露了孤儿斗兽场的真相,被拐来被卖来的孩子要以各种形式为人提供情绪价值,供人取乐。
原来不仅仅是供人取乐。
甚至还要供人取用。
心肝脾肺肾。
被挖出来当做货品,匹配,估价,填入别人的身体。
时间即将来到十二点。
真的如同孙成宇所说,一瞬间的事,他们已经身处凌晨六点的医院里,齐齐闪身到一楼他们出发时的杂物间。
而戎勇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掌心出现了一层荡漾着水纹的空气屏障,将杂物间的门整个罩住,化为一张空气防御盾。
“卧槽,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还在折叠空间里面苟着吗?”戎勇也是一愣,手里的空气墙晃了两晃,晃出透明的水波纹。
空间狭小,温度升高,空气憋闷到几乎窒息。
裴询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中握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为了防止记忆出现断层,他特意给自己留下了线索。裴询将纸条展开,准备看看五分钟前的他给现在的自己留下了什么样的信息。
但纸上只有一片鬼画符。
第37章 寻找小明3
笔画歪歪扭扭, 缠绕堆叠,哪堆笔画归属于哪一个单字都分不清。都不像文字,完全是难以辨认的奇怪纹路。
这是他在神智清明的情况下能写出来的东西?
裴询大为震撼, 不过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让他震撼,杂物间门外一阵一阵的冲撞动静, 表明他们已经被发现并且包围。
门外有东西锁定着他们。
空气墙一阵阵的波纹起伏以及戎勇胸前重新洇出的血迹,让众人的心不断下沉。
“留条缝,我出去看看。”情况紧急,夏离当机立断道。前六个小时的记忆完全空白, 如果甚至都不明确门外是人还是物还是怪物, 那也太废物了些。
戎勇将空气屏障空开一条缝, 夏离手腕一动, 将身上的白大褂撕成方便行动的短款,侧身一晃,瞬间掠出房门。
门外的冲撞压力骤然减小,看来是夏离引开了部分追击者, 体术属性的S+玩家早已在各种副本练就了轻车熟路的逃亡能力, 何况她还是刺客,所以并不用太担忧她的生死。
只是, “体术和元素不是占无限流世界玩家人数的百分之八十吗?怎么这副本进来的全是辅助啊我真服了!”戎勇边格挡边吐槽。
感知,真实之眼, 命师。造物主。
四个辅助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看,”裴询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安允程,“应该是记忆缺失时我写的。”
“我也有, ”安允程则是将信息写在了自己的手心, 不过已经糊成一片,“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或许真是瘟疫, ”安允程低头辨认了好一会儿也没辨认出个所以然,“或者是针对神经系统的病毒传播,类似阿兹海默症一样的症状,让我们的大脑混乱乃至记忆缺失,不然根本无法解释我们怎么会几个字都写不清楚。”
“瘟疫或者病毒还有时限?只传播六个小时,然后人瞬间恢复正常,这合理吗?”楚茉眼尾轻挑。
“还是药物注射?”孙成宇犹豫着提出另一观点。
“那也得提前或者零点的时候注射,”裴询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道,“那时候我们几人在一起,没有察觉到其他物种的靠近。”
“也是,我的危险感知也没有很强烈的警报。”孙成宇点点头。
进副本一趟,剧情竟然越发扑朔迷离起来。戎勇还在门口处顶着外面的冲撞,突然,夏离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开门!”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说这两个字的时间里声音几乎眨眼就到了门外。
戎勇手中的空气屏障消失了一秒,夏离推门闪身关门一气呵成,空气屏障再度开启,只是戎勇的身体很大幅度地晃了晃,屏障也薄了一层。
夏离一进门,劈头盖脸说了一大串,“砸门的是状态有点疯癫的医生和护士,整个医院都很躁动,大量病人在哀嚎中死亡,医生推着一辆辆运尸体的车在走廊穿梭。外面温度非常高,尤其是二楼,楼梯口热浪扑面,烫的根本进不去。能闻到血腥味,能听见非常低低的急促闷响,可能是从墙里的管道发出来的声音。”
“也就这些,”夏离的呼吸剧烈起伏,“身后一群白大褂死命追我,实在没办法停下来去查病人大批量死掉的原因。”
“大批量的器官移植?那些病人身上缺东西吗?”安允程猜测道。
“都蒙着白布。”夏离说,“不好说。”
“能说还是快说点吧,”一道死命咬着后槽牙的声音幽幽响起,豆大的汗珠自戎勇的额头滑落,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我是病号啊大哥大姐们,我快坚持不住了。”
“距离早上八点还有一个小时,这里撑不住了,”夏离看了看表,“戎勇你留最后一点体力把自己弄进折叠空间,医生追击的强度不算大,我们几个分头走。”
话音刚落,空气屏障陡然消失。
事实证明,体术说的强度不大不可信。
裴询一出门,迎面扑来几个面目狰狞的白大褂医生,裴询一闪身调转方向,迅速朝前狂奔。
狭长的走廊人影纷乱,一辆辆运尸推车迎面而来,病房里的病人在嘶吼嚎叫,急促的脚步声纷乱嘈杂。越来越多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聚拢而来,全速追赶,步步紧逼,一次次纵身朝着裴询扑来,又被身形矫健的裴询次次躲开。
但即使扑倒在地,依旧会挣扎着起身,像丧尸闻见了活人血味。
躲也躲不开,即使加快速度藏进附近的卫生间或者病房,医生也像在他们身上装了定位器一般,动作迅速,目标明确,所以不能停下,只能一直奔跑。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裴询不敢放慢一丝一毫的速度,沿着一楼连绵不断的承重回廊向前冲去,果然,一到楼梯口,热浪席卷而来。
裴询没停,三步并作两步上楼,二楼楼道口的温度高得吓人,如同置身火海,闷得胸膛要几乎喘不上气。但再往上,丝丝凉意顺着三楼缓缓下流。
裴询咬牙冲了上去,三楼的温度和一楼相似,还算可以忍受,但一回头,尾随在后的白大褂医生骤然提升了追击速度,脚步迅猛,距离正在飞快缩短。
逃过整个三层,不知道何处查出来的轰隆和嗡鸣声震得他几乎耳鸣,埋头朝着四楼阶梯狂奔上楼,后方紧随的追兵开始放声咆哮嘶吼,整个人化作冲撞的炮弹,直直朝着他的后背猛撞而来。
楼层越高,医生越急,追杀攻势越发凶狠。
明确到这一点的裴询绕了个大大的弯转身下楼,中途还路过极速奔跑的夏离,夏离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冲他喊了一句,“还剩十分钟!”
幸好,裴询想,再有一个小时他就跑死在这里了。
玩家的身体素质在各个副本里都会得到不同程度的增强,但让一个命师跑高强度马拉松还是太扬短避长。
喘着粗气,咬着牙,嘴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重。直到——
早上八点。
所有的一切,身后全速追杀的医生,不间断路过的运尸推车,痛苦嚎叫的病人,以及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各类杂音,顷刻间完全消失。
仿佛刚才的惊险追击从未存在过一般。
只是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消散,心脏剧烈擂动,处于嘈杂环境后盘旋着的若有若无耳鸣,印证出刚才的危机四伏。
裴询在空无一人的医院扶着墙停了下来,窗外,天光已完全大亮。
这什么极速狂飙。
这哪有功夫找小明。
缓了缓,拐个弯便是医院大门,裴询咳了两声,定了定神,准备出去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刚走到,一抬眼,脚步顿住。
门外是黎叙。
或者说,是极乐神教圣子。
白袍加身,银色面具将整张脸完全覆盖住,圣子安稳地坐在医院门外空地的一把椅子上,见他出来,缓缓起身。
裴询的视线从他脸上的面具,移到圣子周围的人身上。
黎叙周围全是人。
包括朝圣时高台另一端端坐着的祭司老头,选秀斗兽场副本结束后黎叙身边的黑西装中年总助,一脸担忧的肖云,以及大量的,穿着或没穿极乐教服饰的教众。
以及堆放在地上的几瓶电解质水,生理盐水,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各类医疗设备,已经打开了的急救箱,食物,毛毯,帐篷,等等等等。
一应俱全。
“叙……圣子。”裴询张了张口,却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讲出来个称呼。
还是身后的戎勇直抒胸臆,他躲的地方离大门近,躲着恢复了体力,副本已结束赶快迷迷糊糊冲出来,出门就看到此类奇观,一声“卧槽”响彻云霄。
再接着是夏离,愣在原地。
她精彩的无限生涯中过了无数个副本。
第一次出副本的时候有人接机,啊不是,接本。
“给……我们准备的啊?”戎勇本来没觉得什么,看到面前的一切又下意识低头,还没愈合完全的伤口早已崩裂,胸口一大片暗红色的血。
“小勇,伤口裂开了吗?”肖云温柔地冲戎勇挥挥手,“这边,我这里有工具,可以帮你简单处理下。”
戎勇踌躇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夏离七分茫然三分震惊的表情,又看了看最中间的黎叙,按了按胸口,嘶了一声,犹豫道,“你放那儿我自己来。”
“也行,”肖云也不在意,指了指身后的帐篷,“来这里吧。”
“太体贴了哥,”裴询本就一口气没喘匀,又被眼前的情景噎了一下,上前两步毫不客气地拎了瓶电解质水,咕噜咕噜灌进嗓子里,“幸好圣子没留下。不瞒你说,我刚跑了场马拉松,急需这玩意儿。”
“怕你们在医院里异变,”黎叙指了指脚下的防毒面具,“我犹豫半天要不要直接戴这个。”
“哈哈哈哈哈。”给裴询乐得前仰后合,差点倒身后目瞪口呆的孙成宇身上。
“谢了。”楚茉和安允程也各自上前拿了一瓶。
“感谢伟大的极乐神明吧,”黎叙声音平静无波,“它指引我来到这里救赎迷茫的世人,为疲惫的旅人送来一汪清泉。”
身后所有人也开始齐身振臂高呼,“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太像邪教。
但除了莫名燃起来后念一些意味不明的口号和经文,没做一件邪教该做的恶行。
将人接到,开始散场,人群逐渐离开,医院门口的空地逐渐稀疏,到最后,也只剩下六名玩家和黎叙肖云。
黎叙摘下面具,脱下白袍,叠好随意塞进附近的帐篷。
“担心我啊,专门用圣子的身份召了这么些人来?”裴询笑嘻嘻凑到黎叙身边。
“怕你们从医院里放出些什么奇怪的东西。”黎叙瞥了他一眼,“怎么样,找到小明了?”
夏离摇头。突然问道,“这家医院,之前是不是一直在暗地里提供器官配型交易?”
很突然的问题。
黎叙看着她。
“不是暗地。”
“是明里。”
第38章 寻找小明4
裴询的眉头狠狠蹙起。
黎叙继续讲。
“外来的小孩, 进孤儿院的第一件事便是抽血体检,归档基因匹配数据库,等待未来的卖家来配型。如果配型成功, 接下来便是谈价,调养身体, 器官移植。”
面前的六人齐齐沉默,经历过太多副本世界,见过的苦难太多,内心早已麻木。但黎叙说这话说得实在太冷静, 居然比那些哭嚎着的控诉更令他们无法接下句。
黎叙看起来也并不需要他们打抱不平或者同情安慰, 他甚至还补充:“不过小时候的我们并没有意识到我们身上的器官正在被虎视眈眈待价而沽, 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身体检查。而且买卖频率并不高, 没有恐慌感,配型也不是那么好配。”
“所以你关停了医院?”夏离问。
“没有关停,是自然而然闲置,”黎叙说, “一个小村落, 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需要治疗的居民,可以撑起这么大一座医院的运转。”
“所以之前是器官买卖撑起的医院?”安允程敏锐抓住了其中的不对之处, “但你说器官买卖频率不高。”
“医院底层基本都是康复理疗或者创伤治疗等外科,一方面是孤儿院里时常有打斗受伤磕碰, 另一方面,以前,村里开设过赌场, 被打的奄奄一息或者缺胳膊少腿的赌徒会来治疗。”黎叙解释道。
“赌场在……”
“疗养院, ”黎叙说,“不过里面的所有设备我已经全部都销毁, 拆成废铁卖掉了。”
“好……”孙成宇想了半天都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一切,最后用的词汇比较原始,“混乱。”
“不过那些都是往事,没有必要再提。你们现在在的重点应当是休养生息,寻找到小明的踪迹了吗?”黎叙问。
“那你知道小明曾是器官捐献者吗?”夏离叹了口气。
黎叙一时怔住。
“我不知道。”他说。
肖云去为他们准备食物,几人来到戎勇住过的病房里,搬了几个凳子围成一团梳理剧情。
给自己重新包扎后精神状态好了些的戎勇终于有时间开始不满,“不是,为什么昨天晚上医院还没暴动的时候医生就针对我啊,我跟你们有什么不一样,因为我身上有伤口还是……别告诉我是因为我打了医院一枪?!”
“确实噢,毕竟你打人家墙上了。”楚茉抱臂道。
“这医院就这么记仇?”戎勇目瞪口呆,“我就随手一打啊,不会真是这个原因吧?”
安允程点头:“所以导诊台在四楼也可以解释的通,这医院接待的疾病种类很少,除了一楼的外科,导诊台的主要作用其实是器官匹配信息公示在大屏幕上。”
孙成宇跟上:“就是不知道公示的是之前的还是今天的还是未来的。”
夏离总结:“所以下一步行动,是寻找这个医院的器官移植区,阮小明的身体极有可能在那里。”
楚茉轻嗤:“又是一个简单到不像A +副本的本。”
孙成宇叹气:“或许器官移植中心非常隐蔽,而且我们只有晚上八点到十二点这四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寻找。”
楚茉耸肩,“毕竟早上要追逐战。”
戎勇挠头:“所以那六个小时的记忆缺失是因为啥呢?”
安允程沉思,“要匹配A+副本的难度,或许阮小明只会在那六个小时中出现。”
夏离皱眉:“经过六个小时的记忆空白,大家有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什么异样吗?”
孙成宇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困,累,毕竟一晚上没合眼,还做了一早上的剧烈运动。”
楚茉伸了个懒腰:“不行,得睡一会儿,这种强度真是容易猝死。”
聊得热火朝天。
黎叙在走廊坐着,透过病房的门看向围成一圈你一句我一句交换信息的五人。
又看了看身侧与他一同坐在长椅上的裴询。
“怎么不过去同他们一起交流?”
“我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裴询打了个哈欠,又一脸疲惫地伸了个懒腰,“而且我对小明不感兴趣,对这个副本没有什么一定要成功的迫切心态。”
“哦。”黎叙说。
“其实我还是对叙哥比较感兴趣。”伸完懒腰的裴询冲他莞尔一笑。
又来了。
“这话你之前说过。”黎叙说。
“嗯,是说过,”裴询直起半仰躺着靠在长椅后背的身体,“那时候是因为我想不通很多事情,觉得叙哥你实在过于神秘。”
“现在想通了?”
“依然没有,且不通的地方越积越多。不过,现在的我可能更感兴趣你的想法,叙哥,你……”裴询突然倾身向前,将脸凑了过来,太近,鼻尖几乎快要触碰到,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裴询可能也没想到这么近,因为他的话很微妙地戛然而止。但裴询没躲。
黎叙也没躲,一开始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后面反应过来了,又觉得伸着脖子凑过来的是对面那位,而他的脊背直挺,脖颈弧度自然,身体的体态恰到好处,没有后退的必要。
就这么四目相对,像是不知道较的哪门子劲一般,谁都没有率先离开目光。
直到两人齐齐听见一声惊呼。
“喂,你俩……”楚茉远远看过来,惊讶地捂住了脸,“不会是想亲嘴吧?”
“?”
“?”
裴询咳了一声,先行退后,向后捋了把自己的头发,又非常刻意地瘫回长椅上,“叙哥,我想知道你很多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腰倒是挺好,核心不错,这么硬的椅子也能躺出软沙发的姿态。”黎叙说。
裴询一个激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幸好拎着几人早饭的肖云中午过来,见他呛住不停地咳,一瓶水怼到他脸上来。
裴询急忙接住,拧开盖子灌了半瓶下去。
“哎,”喝完水的裴询苦笑道,“还是得谢谢叙哥,幸好咱俩坐得离他们几人远,他们听不到,我装逼失败的状态就叙哥你知道就好,传出去我的人设就崩了。”
“什么人设?”黎叙问。
“运筹帷幄,不拘一格,恣意妄为,独断专行,”裴询很会给自己戴高帽,“且乖张恶毒,哪天死在惩罚副本里也是迟早的事。这听到我被扔进人类工厂的消息,指不定在论坛里欢呼雀跃拍手叫好呢。”
“所以你是为什么进来的?”黎叙看着正在给五人分发食物的肖云,顺着裴询的话随意一问。
“弄死了一个副本。”裴询拿着刚肖云塞给他的面包慢悠悠地嚼。
黎叙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转头,又硬生生克制住,将自己的视线保持平直,维持着他一贯平静淡漠的模样,“哦?怎么说?”
“那个副本的规则太恶心了,想办法给它永久关闭了。”裴询说。
“怎么永久关闭的?”黎叙问。
“这个嘛,当时那个副本是关于鬼怪杀人因果链的,把鬼与鬼之间的所有纠缠,执念,痛苦,气运都斩断,够不成死亡链条,又钉死轮回锚点,就永久关闭了。”
“哦。”黎叙说。
“叙哥感兴趣?”裴询抬眼。
“也还好。”黎叙说。
“还好,还好,”裴询叹了口气,“好希望这两个字能换成别的,比如我确实感兴趣,我确实很痛苦,我确实很悲伤,之类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每次讲述这个村落过去的那些腌臜时,到底在想什么呢?叙哥。”
黎叙扭头,对上他的眼睛。
“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如果我是叙哥你,从小进来这个地狱,经历生死搏斗,哗众直播,器官交易,校园霸凌。然后凭借一举之力坐到高位将世界扭转,把地狱变成不说是天堂那也算得上是正常人间的地方。”
“然后遇到外来者,如果我是你,哇,我声嘶力竭,我绝望哭嚎,我志得意满,我功成名就,我要对所有人拿着大喇叭喊我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我要开辟一座荣誉墙上面写着我的功绩,我要建造一个名人堂里面摆着我的雕像。”
“即使没有这么夸张,讲述那些过往时我也会大喜大悲大起大落。讲到恶行时我拍案而起,讲到善行时我沾沾自喜,讲到我自己的经历我云淡风轻,讲到别人的经历我痛心疾首。”
“爱和恨是促使一切行为的源动力,而不是像叙哥这样,仿若一个……”
“旁观者。”
一大串长假设,裴询在说这些的时候始终紧紧盯着黎叙,妄图从他的动作,他的神情,甚至他目光的温度,来剖出明确的答案。
但没有。
“人和人是不同的,”黎叙安静听完后,只是说,“我也没有那个气血。”
“可是你太恨了。”裴询唇线紧绷,视线沉沉。
“什么?”黎叙没听懂。
“没什么,”裴询突然起身,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烦躁,原地转了两圈,又看了看窗外,抬高声音:“我真讨厌上这种夜班,白天休息晚上奔跑,我现在急需找个地方窝一觉。”
夏离被他的声音吸引,“我看旁边的病房也有一些铁架床,黎叙也带来了毛毯,可以用。”
“我要回宿舍睡。”裴询说。
“……那个上下铺四人间这么让你留恋吗?”楚茉不解。
“真不好意思,”裴询骄傲地哼了一声,“我是小套间单人床。”
“……啊?为什么?”戎勇瞪大眼睛。
裴询微微一笑,冲着黎叙一扬下巴,意思是他抱了个特权阶层的大腿。
黎叙无语。
黎叙没理他,将他们已经收拾到塑料袋里的早餐残骸提了起来,“看你们没事我也放心了,教里还有事,我先走。”
说罢,抬腿迈步,离开得毫不留情。
只余病房里的六人。
确认黎叙走远,戎勇左看看右看看,“刚看你俩在一边左一句右一句的聊,我都有点恍惚了,前段时间叫我们一个字都别相信人家的是谁呀?怎么,突然情比金坚了?”
裴询笑着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有打听出什么来吗?”夏离问。
裴询瞥她一眼,“如果有有用的信息会跟你们透露的。”
“所以刚在说什么?我刚看你俩都快亲上去了哦。”楚茉挑了挑眉。
“打听消息是需要培养感情的。”裴询说。
“所以你俩各怀鬼胎?”安允程眯了眯眼睛,“其实我们也挺好奇你俩的聊天是怎么进行的,你看起来不是一个主动和别人废话的人,他看起来也不是一个会搭理别人的人。”
“有吗?”裴询笑了笑。
第39章 寻找小明5
肖云站在医院外路边树下, 白色裙摆与垂下来的发丝随风飘动。
“姐没走?”黎叙向她走去。
“没有,打算等结束进去收拾的,”肖云笑笑, “你已经收拾完了吗?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按今天的标准,每天早上八点来送些物资, 不过这些事让总助来办就好,今天是行程太仓促,没办法安排得很周全。”
“也好,”肖云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看了看, “就是不知道他们在这间已经闲置那么久的医院里做什么呢, 希望不要又研究出了什么奇怪的世界将我们拉进去。”
“不会, ”黎叙提着东西同她一起走路回家, “应当不会。”
“那就好,”肖云眉眼带笑,“还是不要有第二回了,看他们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的模样, 我进去怕是活不过十分钟。”
“第一次是我的疏忽。”黎叙说。
明明知道玩家里出现了一个“造物主”, 却没有去深思天赋具体的实现形式居然有土木,竟然真的生生将塌掉一半的孤儿院补齐, 还修复了嵌套小副本,甚至将他们拉了进去。
幸好没有出现身边人的大量伤亡, 甚至还救活几位,不然……
“怎么能是你的疏忽呢?”肖云眉头微蹙,很是不赞同道, “小叙你老是这样, 把很多事往自己的身上归因,成熟得不像你这个年纪的男生。”
黎叙没接话。
“不过最近, 我还是很开心你身边有了朋友,刚进去送东西,你俩在长椅上聊天聊得有来有往,我就想啊,终于,有人能与你说说话。”
“我有朋友,”黎叙说,“晓孟,小雨。”
“那不一样的,他俩……和你说不到一起去,思维不在同一个层面,就很难坦诚又平等地对话交流。”
“裴询也无法坦诚。”黎叙默了默。
“但我看你还挺喜欢他的吧,不然也不会任由他在身边闹腾,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允许也是一种纵容。你甚至惊动了极乐神教好些人,帮他们送水送食物送物资。”
“送食物送物资不是因为裴询。”黎叙抿抿唇。
“那我的前半句呢?”肖云笑盈盈。
“……”
肖云面露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那孩子说话挺有意思的,活泼爱闹,心胸也豁达,遇事应该也不会放在心上,性格看起来不错。”
“他是另有所图。”黎叙说。
“图吧,人和人都是这样的啊,图钱,图色,图情绪价值,图陪伴守护,图对方的选择和偏爱,图自己问心无愧。”肖云唇角噙着笑,视线却悠然落在半空,劝说别人好似也是在诉说自己。
“小雨怎么样了?”黎叙问。
肖云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呆在屋里,拉着窗帘,埋在被窝里,不出门,也不说话,我尝试着和他沟通,没有用。”肖云无奈叹了口气。
“需要我过去看看吗?”
“不用了,这毕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多年心结,或许能解开它的只有时间,一年,还是半载,慢慢来吧。”
黎叙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他的声音沉沉落下。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肖云一愣,关切地扭头望过来。
“还有二十天。”黎叙说。
“嗯?”
“就要高考了。”黎叙说。
“是啊,”肖云听他的语气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严肃的事,“可惜村里的孩子很少有能考出去的,教育质量太差,学习氛围也不好,高中的存在只是为了约束,不让这群青春期的小孩们乱跑,闯出更大的祸来。”
黎叙却摇头,“高考之后,末日就要来了。”
肖云的脚步停住了。
“弟弟,你刚说什么?”她怔住,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世界末日。”黎叙的声音很平静。青石板小路,路边杂乱的草丛,丛上破败的房屋,屋后荒芜的田地,地边高耸入云的山峰,顶端始终被浓浓的雾气笼罩着,与天空相连。
那就是世界的边界。
黎叙清冽的声音成为了整个世界的旁白。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世界在沉眠。”
“或者也不能算得上沉眠,世间事物一切都在自主运行,包括校园,孤儿院,医院,疗养院,工厂,居民区,按着既定的规划和节奏,生产刻板的绝望和痛苦。”
“只是该死的人都死不掉,想报的仇也报不了。直到某一时刻,世界这一沉眠机械巨物的发条被拧动,于是世界开始运行。”
“但只可惜,世界只会运行一个月的时间,便会完全崩塌,所有人会在那个时刻灰飞烟灭,也就是我们世俗意义下的世界末日。”
“这个世界的寿命只有三十天。”
肖云头一回听到这样惊世骇俗的理论,她极力梳理消化这诡异的信息,勉强挤出一句:“这些都是你在梦里看到的?”
“嗯,从小就一遍遍做的梦,”黎叙垂下眸子,“梦境很长,长到几乎囊括了这个世界的一切,过去,未来,我从梦里得到预知,才能为大家答疑解惑。”
“所以梦里的一切都会真实发生?”
“嗯。”
“所以你四年前正正好出现在那个雨夜,救下我,不是巧合,是因为你做的预知梦。”肖云说。
“是。”
“所以……我家在五年前抽签分到了稀少的带地窖的户型,没有相邻的邻居也方便囚禁人,是因为你做的预知梦。”
“是的。所以没有一年半载了,姐,”黎叙说,“该解的心结尽快解,想说的话快些说,想报的仇也快点报。”
“时间是有期限的。”
面前就是肖云的新房子。
戎志强的尸体发酵了几天,尸臭味儿腌透了整间屋子,无法住人。
刚搬两天,即使已经尽力去收拾,但依然有大大小小的箱子堆积在门厅,房间许久没有人居住,空气当中弥漫着一股老旧尘封的沉闷味道。右侧的窗户是客卧,紧紧拉着,没有一点缝隙,一丝一毫的阳光都透不进去。
黎叙将手中装着碗盘的袋子递过去,肖云沉默着接过,似乎还没从对话里巨大的信息量和太过于冲击的世界观回过神来。
黎叙转身,准备离开。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小叙。”
回头,肖云站在台阶上俯视而下,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五年前你就知道,为什么选择在我被追击的时候救下我,而不是更早些,在我送伞的时候拦住我?或者,在小雨还没出门的时候拦住他。”
黎叙抬眼,静静与她对视。
——
裴询果然回了学校宿舍。
黎叙一进宿舍门,就敏锐发现这屋里还有一个人。尽管分开了两间卧室,可对方的气场太过张扬,存在感格外强烈。哪怕对方此刻正在睡觉,也依旧很容易被察觉。
黎叙没有惊动他,也去睡,今天又是早起的一天,早起使人困顿疲倦,需要补充充足睡眠。
睡醒已是黄昏。
黎叙揉了揉有些混沌的眼睛,坐起。
小卧室里有人。
裴询安静的坐在他床尾的小凳上,面无表情沉沉看过来。
……
见他醒来的下一秒,唇角已自然而然绽开熟稔又灿烂的笑来,“终于啊叙哥,你再不醒,我就得把你叫醒了,很害怕你有起床气,发我身上。但又一想,还没见过你非常生气的样子呢,完全想不出来,希望我以后能亲眼见见。”
“……几点了?”
“七点,距离我上班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通勤十五分钟,去了可能还要被抓着开个小例会,夜班牛马就是如此悲催。”
“如果那么危险的话,无边界副本不能不进去?”黎叙问。
“哎呦,叙哥,我还以为我会收获一声冷硬的拜拜,没想到居然是一句诚挚的关爱,”裴询一脸受宠若惊,“也可以哦,但完不成副本任务惩罚的是所有玩家,把命交到别人手上不是我的风格。”
“哦,拜拜。”黎叙说。
裴询的笑容更大了,起身理理衣服,脚步轻快地迈出两步:“回头见哦,叙哥。”
然后他笑着离开。
去开会。
那五人直接在医院歇息,早就爬起来将计划制定完成,见裴询进来,直接通知:“第二天的重点是分头找器官移植中心,争取在二十分钟内找到。而且,器官是否已经移植还没有确定,或许阮小明的某个器官已经在其他人身上,所以戎勇不参与寻找,守住医院大门,重点关注王怀山这个名字,防止阮小明的器官离开医院。”
“行。”裴询没什么可说的,计划无可指摘。
“下午醒来时我们就已经将整个医院的布局重新过了一遍,画出了简易地图,不过没有发现器官移植中心这样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进了里世界才会出现。”夏离给裴询递过来一张手写的简易地图,各楼层房间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可以提前熟悉。”
“经过对空间的计算,这医院除了一楼的承重墙里,空间没有藏有密室的余量。照理说器官移植中心,设备和病床运进运出,需要大一些且经常开关磨损的门,但承重墙光滑无接缝又一览无余,藏在里面的可能性很小。”
“不过不排除有地下室。”孙成宇补充道。
条理清晰,囊括各种可能性。
“牛逼。”裴询竖起大拇指。
“哎这给我们一下午忙活的,就你掉队,”戎勇不满地嚷嚷道,“你别告诉我你回宿舍就睡觉去了,黎叙呢,又套出什么没?”
“他也在睡觉,没法说话。”裴询看也没看他一眼。
“我看这就是你偷懒的借口。”戎勇瞪着他,“因果都是这副死样子。”
“你想谈恋爱吗?”裴询盯着他。
“谈恋爱什么……唉唉唉你要干什么!”戎勇本来挺茫然他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句,话说一半反应过来来了,“告诉你啊命师你要敢那么做,我就敢把你扔太空里去!”
“行了,有话好好说,”夏离适时插入这两人中间,低头看了看表,“马上八点了,大家做好准备。”
寻找小明第三晚,开始。
五,四,三,二,一——
几人,尤其是夏离,像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第40章 寻找小明6
戎勇身上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追杀令, 一溜烟跑向医院大门,撕了个空间给自己扔了进去,仅留一双眼睛悬浮在半空中。不细看察觉不到, 细看还有点吓人。
夏离和楚茉则准备一层一层地向前推进,从一楼往上, 一个病房一个诊室地排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病床上的病人。
孙成宇不知道感知到了什么,直直向四楼的方向冲去。
而裴询上了二楼。
今天早上,医院二楼不知为何温度极高, 难以进入。除开和阮小明的直接关联, 更多应该是和他们中途失忆六小时有关。
二楼的温度依然比其他楼层高, 但总算恢复到了适宜人类存活的水平。裴询一步步走过二楼中心的营养调配间、配餐间、后勤储物间, 垃圾中转站,大大小小的病房诊室依着走廊围中心一大圈。
整个二楼与昨天没有太大区别,除了——
裴询在垃圾中转站和营养调配间的中间站定,这两间屋子只隔了一堵墙。
什么构造?
为什么要把垃圾点和营养间连一起?
装医疗垃圾的袋子依旧堆得很满, 但不知为何, 开始从袋中向外渗着黄色红色的液体。而占据垃圾中转站大部分面积的垃圾处理管道,最深处的管壁有些变形塌陷, 往里面瞧,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裂口, 在不断撕扯拓宽,粘稠的废液、以及混杂在废液中的不明杂物顺着裂口滴滴答答,渗漏到地上一小滩。
潮湿腐败的气息弥漫开来, 腥臊味儿重得让人想吐。
“有什么发现吗?”
身侧传来问询, 裴询回头,旁边是同样神色凝重的安允程。
“破损, 积液,泄露。”裴询指了指垃圾中转站。
“不止,”安允程后退了一步,将这一整片区域容纳进视野里,然后他伸手出来在半空中画了个圈,“我的空间记忆告诉我……和昨天相比,这里似乎变了什么。”
安允程不说还好,一说,裴询也似乎察觉到了不对。从记忆深处掉出昨天对二楼的记忆,一项项比对,垃圾中转站,营养调配间,配餐间,还是……
最不起眼的,紧紧关着门的后勤储物间?
似乎真相已经近在咫尺,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膜,戳开,内里的全貌便会……
猝不及防。
楼下传来的尖叫打断了他俩的思绪。
裴询和安允程对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下到一楼,是戎勇和孙成宇,在医院门口闹出了大动静。
孙成宇被两名白大褂扣押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戎勇边嘶吼,边撕裂空气从转运病床前方探出头,又在白大褂医生冲过来准备擒拿时缩回去,又卡着病床的轱辘伸出来一截脚,在医生扑上来的瞬间,再度缩回去。
空间天赋作用得炉火纯青中带着一丝狼狈,但不难看出目的是阻止这张转运病床离开医院大门。
裴询和安允程不约而同在几米外刹住,丝滑藏进围观的病人群,从上蹿下跳的几位医生间的缝隙,看清了转运病床的小铭牌。
病床编号:002
患者姓名:王怀山
手术类型:器官移植
手术时间:18日晚
转运终点:疗养区
18日是昨天。
果然。
脚步声逐渐纷乱嘈杂,越来越多的白大褂开始往这边赶来,寡不敌众,单单靠他们几人,即使能拦截,也无法将王怀山藏在医院里。
更何况,裴询的视线从病床编号002上扫过,当机立断:“别拦了,反正只是要求我们追踪,看这病床要去往哪里,我去救孙成宇。”
安允程点头,转向病床,稍加预判,手心一旋,在蹦跶的戎勇伸手出来时将戎勇的袖子增长一截,戎勇一愣,眼珠左转右转,在百忙之中发现了他们。
“别管了,躲回去。”安允程做了个口型。
戎勇一头汗地瞪大眼睛,迅速缩了回去,一秒,两秒,空气安静,再无波动。
与此同时,裴询也轻巧来到被扣押的孙成宇面前,左右一拍白大褂的肩膀,趁两人被消失的戎勇吸引注意力愣神之际,将孙成宇从地上拽起,三下五除二扒下他的外套将他推入人群里。
幸好,围观人群够杂,孙成宇也挺机灵,迅速隐入其中。
等到夏离和楚茉赶来时,医院大门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时不时来一辆转运车推出又推进,忙乱中几分有序。
“安允程和孙成宇呢?”匆匆下楼的夏离只看到了裴询和悬浮一只眼的戎勇。
“跟着王怀山的病床走了。”裴询说。
“怎么回事?”
“应该是孙成宇感知到了王怀山的病床,一路追到了一楼,并且召来了一直在门口蹲守的戎勇,两人想拦。”
“你们没拦住?”楚茉左右看了看。
“不好拦,而且,病床上贴着编号002。”裴询说。
“002?那就有001,那001是……”
“是的,我认为,第一晚,就是孙成宇单独进来的那晚,就已经做过器官移植手术,并将病人安置在了编号001的转运病床上,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但那和小明有啥关系,小明的器官不是在王怀山身上吗?逮住王怀山不就等于逮住了小明的一部分吗?对了,你们找到器官移植中心没,阮小明在里面吗?”戎勇没听懂裴询的话。
“没有,”夏离脸色有点难看,接道,“一到四楼全都搜了一遍,没有这个地方,也没有阮小明这个人。”
楚茉摊手,“太平间我都去了,裹尸袋一个个拆开,也没有。”
“啊?那……”意料之外的无功而返给戎勇噎住了,“你俩都没找见,那估计就没有啊。”
“而且,裴询是对的,”夏离顿了顿,“四楼导诊台上的电子屏,黑底红字换了。”
“换成了?”裴询问。
“【器官捐献者——阮小明】
【器官接受者——林茂业】”
“第二个从阮小明身上掏器官的人?”戎勇大惊,露出一双眼的同时又飘出一张嘴。
“不,是第三个,今天是副本开始的第三晚。”裴询沉声,“第一晚的人已经运走,第二晚的人是做完手术去疗养的王怀山,而马上,就是第三晚。”
“所以,按这样的进度,阮小明能坚持到几晚?”楚茉眉头微蹙。
不清楚,但大概已经明确,副本规则里【副本无时限,但捉迷藏游戏如果持续太久,小明的身体状况可能亮起红灯】的这一条,代表着什么。
裴询突然想起另一怪异之处。
“你们从一楼走到四楼,知不知道,这么多的医生和病人,都是在治疗什么?”
环顾四周,房间里密密麻麻的穿着红白格子病号服的病人,医生和护士匆匆而过,很有目标也很有奔头。
但根据黎叙所说村里没有很多人生病,医院不做器官移植的业务便会闲置,以及反常地将导诊台设在四楼,都充分说明了这件医院建成的目的就是器官买卖与移植。
那病人,都是濒临绝境,等待移植的器官接受人,或者配型完成,等待死亡的器官提供者吗?
先不说这么明目张胆。
配型成功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夏离也是一脸不解,“不知道,诊室没有标识,床头没有介绍,基本也没有插管或者带氧气面罩的,病人大多无所事事地在病床上呆着,当然也有出来闲逛的。”
“像营造医院氛围的npc。”楚茉精准概括。
怎么想都觉得诡异,再加上二楼后勤储物间那两扇紧紧关闭的门,总觉得有什么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又被他忽略掉了。
是什么呢?
正想着,安允程和孙成宇回来了。
“怎么样,运去哪儿了?”夏离一把将两人拉至杂物间。
“一路看着推进疗养院,”安允程道,“疗养院有人看守,没法靠近。”
“啊?疗养院不是荒……”夏离反应了两秒,“是的,里世界的时间线是十几年前,那时候黎叙还没来到并改变这里。”
“所以咱们是可以随意进出医院的啊?!”戎勇突然意识到了问题,“那明天早上被追的时候我们跑出去就行了啊!”
“然后被留在里世界?新人吗,乱跑被系统制裁的例子你看的还不够多?”楚茉翻了个白眼,嘲讽道。
“除了医院到疗养院的路,其他的地方都是浓雾笼罩,危险未知。而且咱们能出去,医生也能出去,一路宽阔平坦,尽头是重兵把守,容易被瓮中捉鳖。”安允程道。
“好吧。”戎勇道。
“所以001号应该也在疗养院,”孙成宇道,“但离的太远,不好感知。”
“没事,最起码感知到了王怀山……所以,你可以感知王怀山的去处,但感知不了阮小明?”夏离突然发问。
“是的,感知阮小明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失灵,要么空无一物,要么四面八方。”孙成宇也是一脸迷茫。
“好吧,”夏离揉了揉眉心,“也快十二点了,新一轮的追杀要来了,大家就……找个地方自求多福吧。”
哥们又要一起来跑马拉松了。
戎勇仰天长啸:“啊啊啊啊来吧来吧我准备好了,这要是老子巅峰时期,老子都能造个空间把你们团吧团吧都塞进去,这狗日的惩罚副本,塞我一个都费劲啊啊真服了。”
“别嚎了,马上,三,二,一……”夏离开始倒数。
倒数完成。
时间从午夜十二点,直接跳转到了早上六点。
但他们既没有在隐蔽的角落躲藏着,也没有慌张逃窜,六人静静伫立在三楼的走廊里。滚烫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被烘烤的感觉令人眩晕。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走廊。长长的走廊地面淤堵了层层堆叠的各类不明物,黄色褐色的粘液和垃圾在缓缓外流。
而粘液和垃圾上,则是横亘着的,密密麻麻的病人和医生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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