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人证物证俱在此!”
话音刚落,无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百姓纷纷回头,就见一名黑衣女剑客身后跟着一个小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众人自觉让开一条道。
公堂上的大人物们也抬首望去,见真的有孩子,各自变了脸色。
方才还为姜墨捏了一把汗的扶风顿时松了口气,难掩惊喜,面上也带了舒展的笑意,鬼使神差垂眸去看自家公子。
魏陵敲在案边的手指微微一停顿,复又缓缓敲了两敲,抬起胳膊,手肘支在案边,手指指背扶在脸侧,继续看戏。
无命带着小妇人走进公堂,先抬手向顾余行过礼,再回到姜墨身边,冲她轻轻一点头。
那小妇人身侧的男孩脸上有道狰狞的鞭痕,自额角贯穿至唇角,那妇人卷起袖口,胳膊上的皮肉皱皱巴巴凸起纹理,像是火烧的。
顾余问那民妇:“你们是何人,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看向姜墨,见她轻轻颔首,才低声回答:“回大人的话,妾身上的伤是赵公子所为,半年前,妾带孩儿进城探亲,归家时天色已晚,遇上赵公子几人在城隍庙歇脚,被他拖入屋内……”
那妇人说着便泣不成声,不好意思明说:“妾不肯屈从,他便拿火把烫伤了妾,犬子为保护妾,也被他所伤。”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这孩子便是那日得来的。”
姜墨出列,拱手道:“大人,赵左丞要的实证在此,还请大人当堂取证。”
赵平又一次望向赵阳,赵阳眉心皱得更深,却再没有阻止的理由。
顾余拍了下惊堂木:“来人,备水验亲。”
很快衙役就抬上来一张几案,上面放着一碗清水,放在阶前。
两名衙役走过去拉起赵平就要取血验亲,赵平又惊恐又愤怒,一把推开那两人,就要去抢小妇人怀中的孩子,被无命一剑鞘狠戳在腹部,顶翻了过去。
“我不验!这孩子是你们随便找的!凭什么让我验!”他捂着小腹蜷缩在地上,又疼又气,撒泼耍无赖。
“赵公子,这里可是公堂,堂上坐的是廷尉大人,可不是您自家父母,撒泼打滚不仅没用,还属于扰乱公堂,当立杖二十。”
姜墨好心提醒他:“而且下官还记得依照大楚律令,有人证在先,犯人拒不配合取证者,也当杖二十!”
“来人!”顾余刚拿起令箭要抛下去,赵平便爬了起来,接过衙役手里的尖针刺破指尖,鲜血滴入碗中。
衙役接过尖针,小妇人将孩子的小脚露出来,鲜红的血落入清水。
众人屏气凝神,翘首观望。
两滴血在水中扩散,慢慢融在一起。
衙役抬头拱手向顾余回禀:“回大人,血相融了!”
此言一出,堂上寂静无声,公堂外响起一片叫好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赵平脸上血色全无,拽起另一个公子哥夺过尖针刺破手指。
那公子哥疼得倒吸一口气,被他拽到案前,血滴在碗里。
赵平紧紧盯着水里的血,这次却没有相融。
他气急败坏,一把掀翻了几案,盛水的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渍乱溅,赵平揪着那公子哥的衣领,抬手就给了对方一拳,咆哮道:“你们都玩了,凭什么就是我的!”
那公子哥被他打翻在地,吐出一口血沫,怕赵平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爬起身掐住他的脖子:“赵平,你不要血口喷人!血已相融,他就是你的种!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其他几个公子哥也纷纷加入他,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赵平身上,表示自己是受他权势威压,不得已为之。
赵平寡不敌众,被其他几人围殴,赵阳急忙出声喝止,其他贵人默不作声,明显是要让赵平担罪责,保自家孩子性命。
公堂上乱成了一锅粥,百姓难得看场贵人们狗咬狗的笑话,忍不住拍手叫好,等他们互相攀咬,吐出更多恶行,顾余才又重重拍了两下惊堂木。
衙役上前将众人拉开。
顾余喝道:“赵平,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伏法认罪,再敢放肆,本官先定你个扰乱公堂之罪!”
赵平被衙役死死按在地上,他非但不认罪,还叫嚣道:“顾余,我母亲乃当今陛下阿姐,父亲乃当朝太尉,你敢杀我,我爹娘一定不会放过你!”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见他还敢仗势压人,更加愤恨,唾骂声一片,还有人站出来喊冤,揭发赵平往日种种恶行,恨不能嗜其血肉。
“贱民!贱民!你们诬陷我!”赵平又冲姜墨吼道:“姜墨!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找一群贱民来陷害我!”
姜墨:“安和六年正月二十九,你与孙公子等人看上白柳街新婚妇人李氏,构陷其夫君盗窃,害其坐牢,强迫李氏献身救夫,后将其凌虐致死,你们怕东窗事发,便将其夫君一并残害;安和六年四月初六,你等当街纵马,因一孩童躲避不及,便将其踩踏身亡;安和六年六月十三,你等游湖嬉闹,与人发生口角,便直接将数人推入湖中溺毙;安和六年九月初一,你等出城狩猎,夜宿在山下猎户家中,凌虐其妻女,后将猎户全家杀害;安和六年冬月……”
她一件件细数赵平等人的罪孽,公堂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她清冽的声音如深山钟鸣在众人耳侧回响。
退思堂内,魏陵平静的眸底迸出些许零星光亮,如流星划过夜幕,转瞬即逝,他坐直了身子,眼中只剩下那堂下能言善辩的一人。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姜墨眸光澄澈却满含杀意,盯着赵平,缓缓摇头,似叹似愤:“安和六年至今,不过三载,你等残害上百条人命,桩桩件件罪恶滔天,又何须我来费心编造?”
门外有被赵平等人欺辱过的百姓早已泪流满面,此前他们的冤屈无处可诉,早已对这毫无公道的世道不抱希望,未曾想过竟有人能够清楚地道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冤屈,会替他们鸣冤叫屈,为他们争一个公道,于是,他们也不甘继续沉默,纷纷呐喊:“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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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是你诬陷我!”赵平依旧抵死不认。
姜墨眸底划过一抹嗤笑之色,一本正经反问道:“赵公子说笑了,在下初到京中,人生地不熟,哪里能找这么多人来构陷你?更何况,在下不过一小小侍郎,无权无势,他们帮我诬陷你,又有何好处,总不能是因为在下没了夫人,他们可怜在下这个带孩子的鳏夫吧?”
“你……”赵平被她堵得没了话,又喊赵阳:“二哥!二哥救我!”
赵阳蓦然站起身,却又停住,看向顾余。
顾余却不看他,丢下一枚令箭,宣判道:“赵平,你所犯诸罪皆已证据确凿,本官叛你杖六十,罚金五两,受完腐刑,再待秋后问斩!”
公堂外一片欢呼声。
赵平面如死灰,还要说什么,就被衙役拿破布塞了嘴,两根杀威棒交叉夹住腰身,另外两个衙役举着板子噼噼啪啪砸下。
赵平痛苦哀嚎,却因为被堵了嘴,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抬头望着堂上的赵阳,还在向他求救。
“顾大人!”赵阳终于忍不住开口。
“赵左丞还有话说?”顾余不紧不慢地问。
赵阳眉心紧皱,藏在袖中的右手攥得骨节泛白,胸腹喘着气,半晌,他猛地转头看向姜墨,眼中杀气腾腾,抬指指向她:“本官也要纠举姜侍郎!”
顾余颇为疑惑,目光与姜墨对上。
姜墨也颇感困惑,不知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赵阳手中。
赵阳却有理有据,又一指上堂作证的那两个杀手:“方才他们也说了,那晚姜墨也在估衣巷,她一个尚书台郎官,既无协同办案之权,也无上官指令,深夜上街便是违抗禁令,当杖三十,她有官职在身,按律应属知法犯法,当罪加一等,杖六十,还望顾大人一视同仁,秉公执法。”
堂上其他贵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应和,要求顾余严惩姜墨。
此言一出,百姓更加义愤填膺,只觉得这世家大族原来也不过如此,明着赢不了就狗急跳墙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顾余微微皱了皱眉,眼角余光不自觉向退思堂方向瞥去,只能看见屏风后露出的一角玄色衣袍。
他重新打量了几眼姜墨,她清清瘦瘦的,又是一脸病容,别说六十杖,就是二十杖也能要了她半条小命,这群人明显是要让她死在杖下。
可赵阳的纠举也属实,他略一思索,拍了下惊堂木:“肃静。”
诸位贵人安静了。
顾余又问姜墨:“姜侍郎,对赵左丞的指正,你可还有何要辩解的,或者可要以金赎罪?本官记得律令有规定,初犯宵禁者可以金赎罪,十二两金便可赎六十杖。”
见她不作声,无命着急地扯扯她的袖子,低声提醒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难不成你真能受得住六十杖?”
姜墨自然是不想受这六十杖的,只是她哪里能拿得出十二两金来。
堂上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贺长君起身走到阶下,立在姜墨身边,拱手道:“我与姜侍郎乃至交好友,这十二两金,我来替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