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瑜的态度已经十分明了,以赵家为首的士族贵人们便坐不住了。
自大楚开国以来,除了魏家这个另类,天下便是士族们的天下,还没听说谁家孩子不小心打死了几个贱民就要被问斩的,简直荒谬至极。
于是在赵平等人受审之日,廷尉公堂上贵人如云。
赵平几人被衙役左右架着提上公堂,衙役一松手,几人便软趴趴地瘫倒在地上。
他们这些金玉堆里长大的贵公子哪里遭过这种罪,在狱中数日,早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蓬头垢面,锦衣脏乱,一股酸腐臭气随着几人飘上公堂,熏得堂上一众贵人们蹙眉屏息。
旁边的姜墨也默默往一侧退了两步。
“顾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正堂左下方另设几张旁听案,第二张案后坐着的正是赵平的二哥尚书左丞赵阳,见自家弟弟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免恼怒。
“赵左丞不必疑心本官苛待了赵公子,凡是入廷尉狱者,在没有定罪之前,本官从不对疑犯动用私刑,赵左丞大可差人查证。”
顾余不冷不淡地说,随即一拍醒堂木开始问话:“赵平,姜侍郎状告你等仗势欺人,多次当街纵马伤人,且对她言语羞辱,可有此事?”
“她血口喷人!”
赵平呲目欲裂,对着姜墨便骂道:“你不过初到京城,又凭何污蔑我多次纵马伤人,至于言语羞辱一事,更是无稽之谈,本公子家中什么样的美人姬妾没有,岂会看上你一个死了夫人的鳏夫!”
随即又冷笑道:“莫非姜侍郎从前遭遇过什么不齿之事?本公子不过是与你闲语两句,你怎么就会觉得本公子是对你图谋不轨呢?”
好一张惯会颠倒黑白的嘴。
姜墨一身淡蓝色长袍立在堂下,眉眼淡淡,没有被他的话带偏,向顾余拱手一礼,道:“大人,下官的确是初入洛都,不知赵公子从前做派,但是下官另有人证,不仅可以证实赵公子常纵马于市,伤及无辜,还恃强凌弱,欺男霸女。”
“带人证!”顾余又一拍惊堂木道。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对爷孙被带上公堂,老人瞥见赵平几人,眸中先是闪过一阵恐慌,紧接着便红了眼睛,满脸愤恨不已。
老人带着小孙女跪在堂下磕了个头,不知是太过紧张害怕,还是愤怒的缘故,声音轻轻发颤:“求大人为草民做主,草民的儿子儿媳皆是被他们所害,还请大人明察,还草民的儿子儿媳一个公道。”
顾余:“你儿子儿媳有何冤屈,你且细细说来,不必害怕隐瞒,也不得夸大其词攀诬乱咬。”
老人恭敬应诺,低着头缓缓道来:“去年腊月初的时候,草民染了风寒,小儿去回春堂替草民抓药,回来的路上恰巧碰到赵公子几人狩猎归来,不知如何得罪了几位公子,被他们当街殴打成重伤,小儿被街坊邻居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咽了气,草民想去洛都府替小儿讨个公道,却被衙役乱棍打了出来,儿媳劝我归家先为小儿料理后事,又被赵公子等人看中,当街掳了去,失了清白,羞愤难当,回家后也自缢而亡。”
老人越说越是悲痛,哽咽难言,抬袖拭泪。
堂上一片寂然,公堂外围观的百姓感同身受,发出一片低低哽咽声,有人跟着抬袖拭泪。
“一派胡言!”赵平愤怒的咆哮打碎了安静,他撑着地站起身,张牙舞爪就要扑过来:“你们这群贱民真是会痴心妄想,各个以为自己美若天仙,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拿这种腌臜事攀诬本公子的!”
老人吓得双眼失神,赶紧护住小孙女。
“肃静!”顾余重重地拍了下惊堂木,堂下左右两列抱着杀威棒的衙役立马出来两人上前,手中杀威棒交叉横挡在赵平身前。
赵平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看向堂上的哥哥。
赵阳的目光始终落在姜墨身上,他知晓姜墨身后是魏陵在帮忙,要不然那天晚上这两个贱民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而眼下他派出去的杀手反倒成了弟弟草菅人命的证据,魏陵铁了心要报复他们家,这一局他们是如何都不能赢了的。
赵阳盯着姜墨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眸中杀意尽显,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冲赵平默默摇了摇头。
赵平却还是不甘心,叫嚣道:“顾大人,办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俱全,岂能凭她随意找两个人编个故事就要定我的罪。”
姜墨沉静道:“大人,下官还有人证。”
赵阳闻言犹如遭晴天霹雳,果然就见自己派出去的杀手被带上公堂。
赵平也瞬间面如死灰,这两个杀手他是认识的,是父亲送给哥哥的暗卫,他们怎么会帮别人指证他?
赵平怔怔地紧盯着赵阳,想从对方眼中得到答案。
赵阳紧盯着那两个杀手,他们衣冠整洁,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不像是受过刑讯逼供的。
他们的家眷还握在他手里,这俩人被抓了竟然不服毒自尽,还敢上堂作证。
顾余目光在公堂上扫了一圈,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淡笑,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两个杀手拱手作揖,各自报了名讳。
顾余又问:“你二人如何证明赵公子的确杀害了老张头的儿子儿媳?”
两人不仅将赵阳指派他们杀人灭口之事和盘托出,还供述了老张头儿媳被赵平等人施暴虐待的全过程。
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门外百姓纷纷向堂上诸位贵人投去惊疑的目光,旁听的贵人们都是士族大家出身,平日里自居有匪君子,各个高洁风雅,此刻却只显得像衣冠禽兽、肮脏下流。
“赵平,你还有何要辩解的?”
顾余再次拍响惊堂木,赵平被惊回神,心有不甘地瞪着姜墨,不肯答话。
顾余:“既然无话可说,依照当朝律法,当街纵马伤人者,当杖二十,你屡次犯案,依律当杖六十,罚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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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至于殴打他人致死、凌虐妇人,当先受腐刑,后斩首示众!”
话音刚落,赵平脸色大变,急声呼道:“二哥!”
赵阳眉心微动,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他们赵家九世高门望族,儿孙岂能受腐刑之辱。
赵阳飞快地思考着,片刻,开口道:“顾大人,本官记得欺辱妇人之罪,不能只听供词,还需当堂取证吧?”
公堂外的百姓先炸开了锅,有人愤愤不平问道:“老张头家的儿媳人都死了,怎么取证?”
“就是!就是!”
群愤并起,百姓纷纷出声质问。
“你们这明摆着是仗势欺人!先是说不能只听苦主的一面之词,有了人证又要实证,不说人已经死了,就是活着,这种事情又要如何取证?”
“谁说不能有实证?”赵阳轻蔑地扫过门外一众贱民:“若是她还活着,今日抱个孩子上堂,说是我赵家的种,当堂滴血验亲,真是舍弟的孩子,这才叫人证物证俱全,否则便是攀诬构陷,舍弟虽性子顽劣,犯了些许小错,要打板子或是罚金,我们都认,但若有人想断了他的命根子,我赵家也绝不受此羞辱!”
顾余看向姜墨,大将军早有交代,若姜侍郎执意上诉,便秉公执法,律法的确写了要有实证相佐,才能判处腐刑。
姜墨也清楚从前朝到本朝律令,在此事上向来有所偏私,且女子受辱多难以启齿,宁愿自缢以全名节者众多,却鲜少有人敢将恶徒告上公堂。
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她,贵人们暗自冷笑,今日总算没有让她一直牵着鼻子走,百姓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都想让她将作恶多端的赵平绳之以法,带着殷殷期盼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公子……”
公堂旁侧的退思堂内,左右两扇三面云母屏风隔断了公堂旁听席众人的目光,立在魏陵身侧的扶风见堂上情形不利,不免着急,刚开口,就被魏陵轻轻抬了抬手指打断,示意他噤声。
魏陵放下茶盏,两根修长手指轻轻点在案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琥珀色的浅眸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视线投落在堂下那抹蓝色身影上。
那人眉眼低垂,也看不出半点慌乱,不知是在想对策,还是已无可如何,只能闭口不言,故作镇静。
姜墨盯着移到脚下的那束光影,侧身向外望去,不知在看什么。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一道望去,外面已经日悬中天,除了明艳高悬的太阳下围观的百姓,并无其他。
“顾大人,姜侍郎若无实证,便是攀诬构陷舍弟,也该论罪吧?”赵阳急不可耐就要给她定罪。
他们这些来旁听的人就算保不住自家兄弟,今日也必须将此人除掉。
眼下她只是一个小小郎官,就敢要他们赵家子孙的性命,若放任她在洛京扎根生长,日后必会成为祸患。
“姜侍郎。”顾余也拿不准姜墨到底在想什么,再次提醒她:“姜侍郎可还有其他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