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君!”赵阳平日本就看不惯他故作清高的做派,眼看着就能打死姜墨,他又突然临阵倒戈,赵阳气愤不已:“本朝还没有替别人出金赎罪的例子。”
贺长君:“本朝律令也没有规定不可以替人出赎金罪。”
赵阳被他噎了一下,正要开口,被一人抢先。
“长君,莫要扰乱公堂,还不退下。”
说话之人正是贺家嫡长子,贺长君兄长,御史中丞——贺长钰。
姜墨刚入京便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赵家和其他贵人们难免要调查一番此人乃何方神圣,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自然也就清楚姜墨和他们贺家的关系。
前几日赵太尉便和几位官员在下朝后拦住过他,故意向他打听姜墨究竟是何许人也,要是他们贺家能从中调和此事,还请尽力一试,言语之间藏不住的怪罪挖苦之意。
他身为贺家的嫡长子,父亲和叔父相继故去后,贺家门楣便要靠他撑着,弟弟贺长君平日里闲散不求上进也就罢了,偏偏这个时候还不让他省心。
贺家已经引起了士族众怒,他不能再让弟弟继续肆意妄为,护着姜墨。
贺长君明白,为了家族利益,他应该帮着他们陷害她的,可是他做不到,他自幼与她一起长大,他欣赏她的才气,也爱慕她,又怎么舍得看着她被打死。
他猜到赵阳他们今日定是要将她置于死地的,只是没想到哥哥也会阻拦他。
其他贵人也跟着声讨他,贺长君充耳不闻,微微蹙着眉,依然寸步不移,坚定地护在姜墨身前。
身后伸出一只细长玉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拨开。
贺长君惊讶地回头,对上她平静如水的目光,眼底满是焦急不解,情急之下唤她:“时砚,你……”
“照顾好阿音。”姜墨自他身侧走过时,用仅他们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贺长君抬手揪住她的衣袖,固执地冲她轻轻摇头,不肯放手。
“贺右丞这是做什么?”见他二人举止亲密,赵阳眼底嗤笑的意味愈发浓烈,继续发难:“公堂之上,就算贺右丞与姜侍郎交情匪浅,也不该如此藐视法度吧。”
满堂目光齐齐聚拢而来,贺长君自觉失礼,耳尖泛起一层薄红,目光紧紧注视着她,抓着她衣袖的手指却没有半分松动。
“贺右丞好意,下官心领了。”
姜墨抬手挥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堂中,扫了眼刚受完六十杖已经晕死过去、正要被拖下去的赵平,拱手垂眸:“回大人的话,下官无可争辩。”
“姜……”
“姜侍郎果然公允。”顾廷尉刚要开口,就被赵阳打断:“顾大人,姜侍郎既然都已经认罪了,顾大人可要秉公执法,莫要有所偏颇。”
顾余焦急地望着姜墨,想不通方才还能说会道的人,这会儿到了自己的事上,怎么就一句也不辩白了。
姜墨却始终垂着眼眸,不去接他的目光。
公堂上没了声响,有人坐等好戏,有人为她着急。
顾余又往退思堂的方向瞥了眼,良久,也等不到贵人示下,他缓缓抽出令箭,抬眼扫过公堂外一众围观百姓,迎上他们悲愤的目光,手中令箭蓦然似有千钧之重。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姜侍郎,得罪了。”
话音落,令箭飞掷而出,落在堂下,两名衙役将一张长木刑凳放到姜墨面前,拿着骇人的杀威棒立在她身侧左右。
“时砚!”
见她真要认罪伏法,无命急得就要上前拦她,却被两名衙役抬手拦下,无命又气又急,扒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人的胳膊:“你不要命了!”
姜墨没有理她,伏倒在刑凳上,紧接着身后两名衙役扬起手中刑杖,有成年男子胳膊粗细的棍杖落在她身上,姜墨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公堂内外安静的只剩下杖子落在皮肉上沉闷的声响。
旁听席上的贵人们终于露出了得意之色,悠闲端坐静看好戏,他们杀的不仅仅是一个姜墨,更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便是蝼蚁妄图撼树的下场。
退思堂内,扶风立在魏陵身侧,紧握双拳,掌心满是热汗,一边默默数着公堂上的杖子声,一边偷瞥自家公子。
魏陵面上无波无澜,眸光落在伏倒于刑凳的人身上,不知在想什么,可扶风隐隐能感知到他的怒气。
数到第五下的时候,扶风再也忍不住看向自家公子,还没来得及吐出一字半句,魏陵已经起身出了退思堂。
“顾大人。”
不轻不重的声音打碎了满堂寂静,顾余心头一松,赶紧起身见礼:“下官见过大将军。”
众人也各自离了席,拱手作揖,堂上一片参拜之声,堂下的杖子自然也就停了,两名行刑的衙役忙躬身退到一旁。
魏陵抬步下了阶,向伏在刑凳上的人走去,在她面前停下。
总共挨了六杖,身后的疼痛却久久不能消散,视线内出现一双鲜亮的黑色靴尖,往上半寸是绣有织金云气纹的玄色衣摆,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姜墨松开咬在齿间的袖口,却不主动向他求救,和其他旁观者一样等着看他要如何。
魏陵等了许久也等不到她开口求助,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心,眸色更深了几分。
看来她当真不是阿鹤,阿鹤是不会让自己受这种皮肉之苦的,要是今日堂上之人换作阿鹤,他都能想到那人会是何等跳脱模样,怕是能想到万种合理又让人意外的说辞为自己开罪,根本用不到他出面。
而眼前这冥顽不灵、愚蠢至极之人,自己都站在她面前了,她也不知道开口求救。
魏陵不轻不重的冷笑一声,收回目光,吩咐扶风:“明日取十二两金送到廷尉。”说罢便要离开,却被赵阳的话拦住。
“据下官所知,大将军与姜侍郎非亲非故,怎么也要替她出赎罪金?”
今日没能保下弟弟,他们赵家已经做出了让步,若是不能让这胆大妄为之人给弟弟陪葬,他们赵家是万万不能咽下这口气的,赵阳踱步到他面前,冷笑道:“莫非今日之事是大将军指点的姜侍郎?我就说姜侍郎初到京中,怎么就非要置舍弟于死地呢?原来是大将军公报私仇。”
魏陵比他高出一个头,长睫下压,眸光沉沉落在他面上:“我倒是不记得与你赵家有何仇怨?不如今日赵左丞一并讲清楚了,日后也好免去不必要的误会。”
赵阳脸色一变,当年他们赵家害魏陵在越鸟山大败,陛下未曾下旨追究,此事朝中亦鲜有人知,民间就更不知晓了。
今日当真是气糊涂了,险些祸从口出,他自觉失言,不敢把话接下去。
魏陵又道:“倒是赵左丞揪着姜侍郎这点小错便要将她置于死地,更像是在公报私仇。”
“你……”赵阳彻底没了气势,半晌吐不出半句的辩驳。
魏陵没有再理会他,绕开他,大步出了公堂。
顾余恭送他离开,回到主审的位置,一拍惊堂木,重新宣判:“既然大将军已经替姜侍郎出了赎金,本官宣布今日堂审到此为止,还不将姜侍郎扶起来。”
公堂外爆发出一片欢呼雀跃,堂上的贵人们却是各个脸色阴沉。
不等衙役上去搀扶,无命已经抢在贺长君之前将她扶了起来,见她面色苍白,蹙眉担忧道:“你还好吧?”
姜墨轻轻摇头,实则痛得腿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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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软,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借力才能勉强站稳,她抬眸看向手伸在半空还没有收回去的贺长君,冲他挤出一抹微笑:“我无事,长君兄不必担忧。”
贺长君尴尬地收回手,垂下眼睫隐去眸底酸涩伤色:“阿砚,对不起,我……”
“我明白。”姜墨打断他的话:“贺家于我有恩,是我让长君兄为难了。”
“不是!”贺长君急声否认:“阿砚,你不要这样说,我们之间……”
“长君兄,我这些天连着看案卷,有些疲累,有什么话,我们改日再谈。”姜墨又一次打断了他,语罢,向他拱手辞别,转身微微瘸着腿走出公堂。
门口的百姓立刻拥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向她道谢称赞,贺长君压根挤不进去,又被哥哥贺长钰拉住胳膊,不许他再去找姜墨。
“那个孩子也趁早送回去!”贺长钰长相随父亲,比贺长君更加锋利硬朗,又年长他几岁,行事作风真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意味:“你若还是贺家儿孙,以后就莫要再与她往来!”
“错的又不是她!”贺长君反驳道:“阿砚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为人坦荡,我为何不能与她往来?”
“因为你被她佐了心性!”贺长钰眸色冷厉:“改日我再让母亲替你张罗亲事,你若再敢逃避,莫要怪我不念旧情。”
贺长君眸子一沉:“你不要动她!”
贺长钰看着这个向来知礼守节的弟弟,记忆里他每一次与家起人争执都与那个姜墨有关。
贺长钰颇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若是当真喜欢男子,日后养一两个书童在房中也无不可,但那人不能是姜墨,她已经给我们家带来了天大的麻烦,你与她交往过密,让赵家和其他家族怎么看我们家?”
“你,你在胡说什么?”贺长君眉心紧蹙,羞愤争辩:“我与阿砚只是知己好友,你莫要乱言,坏她名声!”
“你们之间坦荡无事最好。”贺长钰懒得与他辩论:“收收心,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亦儿都满月了。”
大家簇拥着姜墨从廷尉府出来,老张头带着孙女就要给她磕头。
姜墨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拽起来:“哎,快起来,别这样。”
老张头含泪道:“若非姜大人做主,小老儿到死都无法给儿子儿媳伸冤,说不定莲儿也会被他们……”老张头哽咽住:“姜大人大恩大德,小老儿无以为报,就请受下小老儿这一拜吧。”
“也请受妾身一拜。”那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小妇人也走了过来:“若非大人劝解,妾怕是也不敢上堂作证,妾永远记得大人的话,犯错的是恶徒,我们不必因为恶人的罪过而羞愧。”
姜墨露出欣慰的笑,向她拱手一礼:“正是如此,今日能将赵平绳之以法,也要多亏阿葭姐姐仗义相助。”
阿葭摇摇头:“是妾身该谢大人为我等讨回公道才对。”
一群受过赵平等人欺压的百姓纷纷给她行大礼,叩谢她替他们伸冤,姜墨身上疼得厉害,没有力气去一一搀扶他们,赶紧叫大家起来,众人情难自已,一声声向她道谢。
方才面对赵阳等权贵都毫不怯场的姜墨,此时对着一众淳朴的百姓,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扶风朝她走来,停在她面前,抱剑拱手一礼:“姜侍郎,大将军请你过去说话。”
“大家快起来吧,快起来,平冤反正乃为官之人本分,大家不必谢我,不必谢我。”姜墨随手扶起几个百姓,便跟着扶风向魏陵的车驾走去。
上了车辕,抬手掀开帘子,对上魏陵冷厉的眸子,姜墨一时怔住,不敢进去。
“进来坐。”魏陵一指旁边的软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