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还是阿鹤,被囚困于密室,锁链加身,日日有医师过来为她调理身子,只盼着她能够早日来初潮,好孕育皇子。
她被灌了一碗又一碗乌漆麻黑的暖宫汤药,比之前师父在世时日日让她喝的驱寒汤药还要酸苦,小腹内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要将肚皮从里往外烧穿。
她蜷缩着身子,指甲在墙壁上抓出道道血痕,指尖的刺痛并不能覆盖腹部的疼痛,她被折磨得浑身瘫软,冷汗浸湿乌发,胡乱贴在脖颈间,可是越疼意识却越清醒。
残夜更漏,门口看守的小厮换了人值守。
有人打了个哈欠,听到门里不断传来锁链被拉拽的响动,嗤笑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什么公主,我看还不如楼里的花魁娘子呢,人家好歹不用一窝一窝的生孩子。”
另一个也来了兴致,笑说:“你听说了吗,她那个孪生姐妹又跑了,要不是那个太折腾,家主也不会把她锁起来,不过听说她身子坏了,都这么大了,还没来葵水,能不能生都说不准,更别说生皇子了。”
“她那个娘就生不出皇子,最后一胎生了大半日,流了一榻的血,人都没了,也还是个女儿,都是一个娘生的,那女娃长得就不如她们姊妹俩,家主看着心烦,把人留在府中做婢女,听说最近来了葵水,家主便给她配了一个小厮,说不定明年就能怀上。”
“可惜就是丑了些,万一生下个歪嘴斜眼的,就算是男孩……”
“管她是丑是美,好歹身上有皇族血脉,只要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前朝血脉,若这回是个男孩,那可真是应验了那句天机,指不定家主一高兴,能把这冥顽不灵之人也赏给我们尝尝。”
疼,蚀骨之痛,可是一想到如果无法脱身,日后还要受尽磋磨凌辱,至死方休。
阿鹤躺在窄榻上,疲惫地阖上双眸。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晨光从窗户扑进来,投下的一小片光影落在门口,照不进密室。
不远处的密道传来一阵脚步声,看守的小厮还在打盹儿,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惊醒,忙站直了,恭恭敬敬立在门两侧。
医师打开密室的石门,微弱的光透进来,阿鹤睁开眼睛,她缩坐在榻脚,后背紧紧嵌在墙角。
昨日的药效刚刚过去,她得到短暂的喘息,难得昏睡片刻,又被惊醒。
她看着那独眼医师又从食盒里端出汤药,眉心紧紧蹙成一团,不仅是怕,还有恶心,在他又要粗暴地将药灌给自己时,她伸手接住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医师微微一愣,面上露出令人恶心的阴笑,正要开口,阿鹤眸色骤冷,嘴里的药悉数喷在他脸上。
不等对方反应,她高举药碗狠狠砸向腕间的锁链。
砰的一声脆响,碎瓷迸溅,独眼医师本就视力有碍,被她喷了一脸汤药更加看不清,忙抬起袖子胡乱擦拭。
阿鹤握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趁机向他脖颈间划去。
医师惊了一跳,连忙往后躲,慌乱中被绊倒仰面摔在地上,虽然躲开了她的致命一击,下巴却还是被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淋淋漓漓滴在地上。
他吓得失声惊叫,门口的小厮见状连忙入内就要上前按住她。
阿鹤被锁链拴着,够不到医师,见两名小厮向自己扑来,手腕一转,毫不犹豫将碎瓷扎入自己的心口,剧烈的疼痛和鲜血一起蔓延开,衣衫瞬间被洇透猩红的一片。
众人大惊失色,愣了半晌,直到她的身子直挺挺倒在榻上,两个小厮如梦惊醒,连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
阿鹤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无力地往上牵了牵。
她宁可死,也不会受他们掌控,一辈子沦为孕育皇子的工具。
不幸的是她被救活了,那些人担心她再想不开,将她绑在榻上,四肢用软皮革束在榻脚,腰上、脖颈间也套上了枷锁,让一个小丫鬟贴身伺候她的饮食起居。
她仍不甘心,绝食断水,又将自己折腾到奄奄一息。
那所谓的家主终于露面。
原来她不是孤儿,她有母亲,有孪生的姐妹,她不是春山野鹤,她是旧朝皇室血脉。
她第一次听到那段天机预言——乱臣代主三世亡,贤能故主兴旧朝。
她没有看到贤能,只看到一个欲扶幼主上位把持朝政的奸佞。
那人说她的祖父是周氏最后一位帝王,因识人不清,被魏渊颠覆了朝纲,魏家屠尽周氏皇族宗亲。
她母亲和舅父也是孪生兄妹,是她祖父的遗腹子,因为生母只是一个小宫女,才逃过一劫。
他们本是要扶持她舅父复兴旧朝的,可惜天意弄人,她舅父未过而立之年便早早撒手人寰,膝下只留有几位公主。
为复兴旧朝,他们只能让她的母亲和她舅父留下的女儿继续孕育皇子,现在她的母亲死了,这项使命便该由她们这些拥有皇室血脉的女子来完成。
阿鹤听得只想发笑,也想砍了这群权欲熏心的畜生。
那人却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她身为公主,就要肩负起自己的使命,应该为家族报仇。
使命、报仇,她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人要的不是一位贤明的君王,他只不过是想借天机预言胁周氏遗孤复国,自己做第二个能独断朝纲的魏渊罢了。
阿鹤闭上眼睛,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继续不食不饮,铁了心要做碎玉。
生死混沌间,阿鹤看见另一个自己坐在榻边,同她一样的白衣长袍,乌发散落,身后灯影朦胧,她静静地望着自己。
阿鹤抬起手,手指触不到她,似梦似幻觉。
“你是谁?”阿鹤以为那是自己的魂魄,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那人眸光温柔似水,柔柔地包裹着她:“我叫姜墨,阿鹤,我从未想过还会见到你。”
“姜墨……”阿鹤盯着那人,原来她不是自己的魂魄,她不但有名讳,还有姓氏。
“大人。”
屋外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梦境,姜墨骤然惊醒,恍惚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窗外已然天光大亮,院外鸟鸣声清脆婉转。
她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蹬上靴子,撩开帷幔下榻:“进来。”
无命推门而入,见她一脸倦容:“昨天晚上又没睡好?”
姜墨“嗯”了一声,挽起袖口,弯腰捧了铜盆中的水泼在脸上,温凉的水砸在脸上,梦中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她睁开双眸,双手撑在铜盆边沿,望着水中倒影,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也静静地凝望着她,神色似哀求,似胁迫,似胸有成竹,又似背水一战。
她直起身子,弹了弹指尖的水珠,水珠飞入盆中,砸碎了水面,搅花了倒影,她微微松了口气,拾起巾帕擦脸。
用过早饭,她带着无命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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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爷孙去廷尉状告赵平。
按理说百姓有冤情,一般是不能直接去廷尉告状的,不过事关赵平这个皇亲国戚,寻常衙门要么不敢受理,悄悄压下;要么便是层层推脱往上递,最终才能落到廷尉审查。
而姜墨有官职在身,状告赵平恃强凌弱、草菅人命属于官员之间的纠举,可以跳过底下的层层衙门,直接到廷尉递诉状。
鸣冤鼓隆隆响彻洛京,惊动了周街百姓,引得路人驻足围观,同样也惊动了洛京的达官贵人们。
早在姜墨入京、赵平入狱那日,娄阳长公主便入宫面圣,求陛下下旨将她儿子放出来。
当今天子萧瑜年不过二十有三,是元德皇后最小的儿子,也是先帝唯一一个没有夭折的皇子,与娄阳长公主相差十二岁,面对长姐声泪俱下的哀求,他也十分无奈。
他虽不是幼帝,手中却也无实权,魏陵掌兵,虎视眈眈;赵家联合士族只知道争权夺势,不务实政,致使如今四海民怨沸腾,他甚至听说百姓对魏陵篡位之事期待甚高。
眼下冒出来一个浑身是胆的芝麻小官要替天行道,其实他内心是支持的。
“长姐也知道朕的话,顾廷尉未必会听。”萧瑜扶起长姐,两人在窄榻边坐下:“朕听说阿平是冲撞了大将军的马车才会被送进廷尉的,以为关两天就没事了,谁能想到阿平往日里还惹了那么多事。”
娄阳长公主厚厚的脂粉被眼泪冲洗干净,露出眼角淡淡的细纹,她神色凄哀,语气却狠厉:“那是他们冤枉阿平的!魏陵恨赵家挡了他的路,才让那人构陷阿平,想坏了赵家的名声,陛下,你不能不管阿平,他可是你的亲侄儿呀。”
萧瑜眸中划过一抹哂笑,果真是慈母多败儿。
“长姐莫要让朕为难。”他也不再安慰娄阳长公主,语气平平,已是帝王姿态:“祖父立国时便有言在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阿平真是冤枉的,朕便是为长姐屈尊去求大将军高抬贵手也无不可,只是长姐敢对天起誓,那些事当真与阿平无关吗?”
娄阳长公主愣了愣,看向他的目光也没了凄然:“陛下这是要拿阿平的性命给魏陵做顺水人情?”
萧瑜默不作声,身为帝王,他时刻谨记着父皇的叮嘱:不为情爱所困扰,文武百官既是帮手也是威胁,不要让一方阵营独大,要让他们势均力敌地去斗去争,如此皇权才会稳固,也要有自己的心腹孤臣。
他登基近十载,一直未遇上赤诚忠义的臣子,去年翻看各州府奏表时发现蔗县县尹姜墨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深受百姓爱戴,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孤臣,于是便将人提到了京城。
没想到她刚到洛京,就给了自己这样大的惊喜。
娄阳长公主看穿他的意图,哼笑一声:“陛下莫要忘了五年前魏陵之所以会兵败越鸟山,太尉是授了陛下的意,陛下当真觉得魏陵只会报复赵家?”
萧瑜侧目看向她,手指轻轻敲在膝头,无辜道:“朕何时授意过赵太尉?长姐可有凭证?”
娄阳长公主眉头一皱,她之前就觉得这个弟弟心机深重,现在看来果然不假,他表面是大权旁落的傀儡天子,实则却躲在暗处悄悄算计着每一个人。
“没有证据的事,长姐还是慎言吧。”萧瑜端起茶盏浅喝了口茶,又放下,不疾不徐道:“长姐回家多拜拜菩萨,兴许菩萨显灵,让阿平的事也没了证据,阿平便可平安无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