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新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春儿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门推开的瞬间,里面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铺叠着,桌面上放着那本旧相册和两块没动过的苹果。空气里有几天没通风的闷,像这个房间在她们离开之后就没有呼吸过。
两个人走进去,各自做了些零碎的动作。春儿把背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往外拿东西。秋秋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挂好之后她站在那儿看着外套的袖子垂下来,没有立刻转身。
“……回来了。”春儿说。
秋秋站在门边:“……嗯。”
安静了一会儿。春儿把水壶放回架子上,充电宝插上电,两块苹果拿出来放回桌角的盘子里。她多拿了一块,把原本的三块变成了四块,码好,然后蹲在桌边看着那排苹果,沉默了片刻。
接下来的几天,秋秋没有再练过灵力。
以前每天下午她都会盘腿坐在床中央闭着眼,把灵力从丹田引到掌心,看着那粒金色的光点亮起来又灭下去。现在她只是坐在窗台上看书,或者站在窗前往外看那片杂草地,看草叶在风里倒向一侧又慢慢直起来。春儿从阳台进来的时候经过她旁边,伸手去够她身后衣架上的一条毛巾,手指落下来时碰到了她的手背——是以前那种自然无意识的短暂触碰。但秋秋的手在她碰上去的一瞬间往回收了半寸,收完之后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停了,慢慢放回原来的位置。动作不大,但春儿看见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秋秋蜷在床内侧。和春儿之间的距离比过去宽了一些。那截空隙约莫一掌宽,被子隆起的弧度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浅浅的凹陷。春儿躺进来的时候感觉到了,她没有往那边挪,只是把自己的被子裹好,面朝着天花板躺平。
又过了一天,春儿把床头柜上那块旧玉佩拿了起来,用一张面巾纸盖住了它。
秋秋在窗台上看见了,但什么也没有说。
当天晚上关了灯之后,春儿在被子底下伸过手,碰了一下秋秋的手背。“你手凉。”
秋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缩回去,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搭回来,就那么悬着,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春儿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手背,盖住。“不用躲。”
秋秋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我没有躲。”
“你手心以前是暖的。这几天凉了。”
秋秋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悬在那儿,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松开,原本微微绷着的那层力度卸掉了,手心朝上,搭在床单上。春儿没有松手,她的掌心还贴着秋秋的手背,像一块干燥的、稳当的木板搁在河面上。
“你收灵力了。”春儿说。
“……嗯。”
“收了多久了?”
“回来之后就没再练过。”
春儿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林先生说的话?”
“……我不想拆墙。”
“那拆墙的代价是什么?”
“不知道。”秋秋说,“但他说的那面墙会塌——如果塌了,会有很多人死。”
春儿握着她的手。“那你就不恢复灵力了?”
秋秋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天,傍晚。春儿在整理床头柜,掀开那张盖着玉佩的面巾纸时,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旧玉佩。青灰色的石面在她指腹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被灵力催动的那种稳定的光,而是极短暂的一闪,像一盏灯刚刚接通电源又断开了。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青蒙蒙的,不到一秒就消散了。
春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块重新暗下去的玉佩。“……它自己亮的。”
秋秋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她没有接话,而是把春儿那只碰过玉佩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你碰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春儿想了想:“……什么都没想。就是拿起来。”
秋秋把她的掌心摊开在自己面前,看着掌纹的中心。她的目光安静地在春儿的手掌上停留了两三秒。“……你的身体在主动感应它。守门人的血脉在自己醒。”
“我没做什么。”
“你不需要做。”秋秋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去,“血脉是传下来的。你奶奶把它留在你身体里了。只是以前没被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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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那块玉佩还安静地躺在她手边,青灰色的石面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当晚,两人在桌边面对面坐着。春儿把玉佩从床头柜拿过来,放在桌面上,推到两人中间。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玉佩边缘落下一小圈柔和的弧光。
“你停下来,”春儿说,“是因为怕恢复太快把墙拆了。”
秋秋看着那块玉佩,没有反驳。
“如果我学会怎么用这个,”春儿说,“是不是就不用怕了?”
秋秋抬起头看着她:“……你想学?”
春儿的手指搭在玉佩边缘,指尖轻轻压着石面。“你教,我就学。”
秋秋看了她很久。“……你确定?”
“你在灵脉边缘看到的那个地方,”春儿说,“我站过。我没有跑。”
秋秋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搁在桌面上。“那明天开始。”
春儿没有去拉她的手。她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看着掌纹的走向和手指自然微弯的弧度。她在安静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相信我?”
秋秋的视线从自己掌心移到春儿脸上。“……你先信的。”
春儿的手伸过来,掌心朝下,叠在秋秋的掌心上。“那扯平了。”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很长时间,手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动。台灯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块青灰色的旧玉佩也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晕。秋秋低头看着春儿叠在自己掌心的那只手。她的手比她小一些,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指尖微微翘着。
“……你学的时候可能会不舒服。”秋秋说。
“多不舒服?”
“像有人在骨头缝里点了一根火柴。”
春儿的手指在秋秋掌心里动了一下。“……那火柴烧完之后呢?”
“烧完之后,”秋秋说,“你会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春儿没有说话,但她叠在秋秋掌心里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那也行。能看到你以前看到的东西就行。”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