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信后的第二天,秋秋开始每天练习灵力控制。
她盘腿坐在床中央,手掌朝上搁在膝盖上,闭着眼。丹田那道两指宽的裂缝里,灵气正持续不断地往外渗——比以前多、比以前稳,在经脉里循环的时候有一种涨潮般的饱满感。她试着把灵力从掌心的穴位引出来,一粒极微弱的金色光点在指尖上方浮现,像一粒被风吹着不倒的火星子。它亮了半秒,灭了。她又试了一次,又亮了,这次持续了接近一秒,然后溃散。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手指尖有一点残余的温热,像刚握过一杯热水。她又试了一次——光点在掌心里亮起来,越来越稳定,坚持着跳动了两三秒才缓缓熄灭。
春儿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你在练什么?”
“控制灵力。”秋秋睁开眼,“以前只够维持人形。现在多出来了,得学会怎么用。”
春儿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多出来会怎样?”
“会烫。”秋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压不住的话,身边的东西会烧着。”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春儿,“就像第一天下雨那次。”
春儿走到床边坐下来。“那你现在能控制住吗?”
“……在学。”
晚饭后,春儿没有去做别的事。她坐在床沿上,侧过身看秋秋继续练习。秋秋闭着眼,掌心里那粒光点比白天更稳定了——亮起来、稳住、持续大约三秒、然后暗下去,反复几次都没再溃散。春儿看着那粒光在秋秋掌心里浮浮沉沉,安静了很久才开口。
“灵力是什么感觉?”
秋秋睁开眼看着她:“……像体温。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春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你能让我感觉到吗?”
秋秋愣了一瞬。“……什么?”
春儿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就试试。一点点。能让我摸到吗?”
秋秋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纹清晰,指节上有薄茧,指尖微微向上翘着。她在犹豫。灵力触到普通人,轻则不适,重则灼伤。上次雷雨夜她灵力失控的时候,春儿的手背被灼出一片水泡。“……可能不会太舒服。”秋秋说。
“你轻一点。”春儿把手又往前送了送,“试试。”
秋秋吸了一口气,把指尖一缕极细的灵力引出来,像抽一根最细的丝线,极慢极轻地落下去,点在春儿掌心的正中央。春儿的指尖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辨认一种陌生的感受。“……酸。”她说,“像有根筋在跳。”
秋秋想收手,春儿说:“别动。”
又停了两秒。“……变暖了。”春儿的声音低了一些,“暖的。”
秋秋的灵力还留在她的掌心里。她能感觉到春儿的身体正在以某种方式接纳那缕灵力——不是抵抗,不是反弹,是把它缓缓吸收了,像干涸的沙土接住了一滴雨水。“……你在吸收它。”秋秋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我自己在吸收?”春儿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是你给我的吧?”
秋秋看着她:“……你可能比你奶奶想象中更像她。”
夜里,台灯亮着,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春儿在看手机,秋秋在翻那本旧相册。她把那页两个女人的合影又翻出来看了一会儿——春儿奶奶年轻时的笑脸,旁边那个浅灰衣服的女人,眉眼安静,瞳孔边缘有灵瞳的光环。她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然后开口说了那句话。
“到了那边,如果情况不对,我会挡在前面。你往来的方向跑。”
春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安静了两秒才把手机锁屏放在旁边。“你让我先跑?”
“嗯。”
“那你跑不跑?”
“……我跑不了。”
春儿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转过身看着她。“那你凭什么让我跑?”
秋秋看着她:“因为你跑了之后可以找人帮忙。你不跑,我们两个都困在里面,没人知道我们在哪。”
春儿安静了一会儿。“你说的是‘万一’。万一情况不对。”她顿了一下,“那万一没有不对呢?”
秋秋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握着相册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没有移动。
春儿又说:“你没有想过万一没有不对的选项,是不是?”
“……我想的都是最坏的情况。”
春儿把手伸过去,搁在秋秋握着相册的那只手上。“那现在开始想一个最好的情况。”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灵脉边缘见完之后,我们回来。你继续住这里。我继续喂你苹果。没有谁跑不跑的事。”
秋秋看着她。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春儿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但表情是完整的——没有迟疑、没有安慰式的夸大、没有“你别怕”的套话。她就那么看着她,好像她说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
出发前一天,秋秋在屋里做最后的练习。
她把灵力从丹田引到胸前,聚在双掌之间,然后向外推。空气中出现了一层极薄的金色屏障,像一张半透明的纱幔横在她和窗户之间,边缘微微泛光,中间有几处细密的纹理在缓慢流动。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像被风吹散一样消失了,留下一缕极淡的余温。
春儿从阳台走进来,刚好看见那层光纱散去的余影。她停在门边,手里还握着晾衣架。“……那是什么?”
秋秋自己也在看着消散的方向。她把双手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指节。“防御。”
春儿走进来把阳台门关上。“你学会保护自己了?”
“以前只能维持人形。现在能挡了。”秋秋抬起头看着她。
春儿站在两步外:“那你明天挡在我前面的时候,那层东西能挡多远?”
秋秋想了想:“……面前三步。撑不了多久,但能挡一下。”
春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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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晾衣架靠墙放好,走过来在秋秋旁边坐下。“三步够了。”她说,“你把那三步站稳了就行。”
出发前的深夜。秋秋蜷在床内侧,春儿已经睡着了,背对着她,被子裹到下巴,呼吸绵长平稳。
秋秋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灵力在体内平稳地循环到某个节点时,她的意识忽然像被什么拖进了深处,沉了下去。她站在一片废墟中。砖石碎裂,残垣断壁,风里全是灰土的味道。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玄色的袖口,沾着暗红色的痕迹,手里握着一柄断裂的长剑。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梦里的触感太真实了:脚下的碎石硌着她的鞋底,剑柄上的凹痕和她的指节严丝合缝,风里的灰土味呛得她喉咙发紧。
远处有声音在逼近。她抬起头,废墟边缘有几个人影在快速移动。她认出了那些身形——是围攻她的人。然后左边的视野里冲过来一个人,浅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跑得很快,衣摆在碎石上划过。那个人影从侧面冲过来,挡在了她面前。穆秋秋在梦里看清了那张脸——比春儿瘦一些,下巴的线条更窄,颧骨有一点凸出,但嘴唇的形状是春儿的。她喊出了她的名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秋秋,不是穆九幽,是她很久没有叫出口的那个名字:“楚瑶!”
楚瑶转过身来,挡在她前面的姿势还没有变。远处的黑暗中一柄长剑被掷过来,穿过了她的胸口,从左肩下方刺入,从背后透出来。血在青色的布料上迅速洇开,像一朵深色的花。楚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抬起头来。她在笑。嘴角翘起来的时候,鼻梁两侧有浅浅的纹路——和春儿笑起来时一模一样。“九幽,走,”她说,“我没事。”
秋秋猛地醒了过来,整个人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呼吸急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偏过头,春儿还睡在旁边,呼吸平稳,侧脸的轮廓在黑暗里看不真切。窗外没有车灯,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屋里暗得只剩下两个人影的轮廓。但秋秋知道她在那里。她能感觉到春儿的体温从被子边缘透过来,像一面安静的、温热的墙。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了床单的手,指节发白。她慢慢松开手,指尖有轻微的麻木,然后她侧过身,在黑暗中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春儿搭在枕边的手背。温热的,安稳的,指节微微蜷着。她在旁边躺了很久,等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在春儿旁边重新侧躺下来,面朝着她的后背。
窗外有一辆车从远处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又扫出去,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秋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刚才在梦里见过的那张脸和眼前这个背影叠在一起看——像的。瘦一些,安静一些,但笑起来的弧度是同一个。云移开了,月光重新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春儿的耳廓上,把她头发边缘的一小片绒毛照成淡金色。秋秋看着那片淡金色,把眼睛闭上了。
她在心里把那句“我没事”过了一遍。明天,她挡在前面的时候,不会再让谁说这句话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