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后的第三天，秋秋第一次在白天完整地维持了将近四个小时的人形。
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和侧脸上，她蹲在床边翻一本旧杂志，长发披散着，穿着一件春儿的灰绿色卫衣。春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盯着看，反应就跟看见室友坐在客厅里一样平常。她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秋秋合上杂志走过来坐下。
今天的面是秋秋煮的。春儿在旁边指导了整个过程——开火、接水、下面条、切葱花、倒了酱油和香油。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还很生疏，握着锅铲的姿势有点僵硬，像端着一件随时会炸的仙器。春儿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下巴搁在手臂交叠的地方，没有出声。
面条下锅的时候水溅了几滴出来，秋秋往后缩了半步，一只手护着脸。春儿没忍住笑出了声。"开水溅一下又不会死。"
秋秋瞪了她一眼："本尊以前不用亲手烧水。"
"以前不用吃饭？"
秋秋把锅铲放下："……以前不用。"
春儿看着她背影，没有追问。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从秋秋手里把锅铲接过来，另一只手下压把火调小了一点："面快坨了，起锅吧。"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边吃面，秋秋用筷子还是不太顺，但比上次进步了——至少夹得起一撮面条送到嘴里，没有中途掉回碗里。春儿低头吃自己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嘴角在碗沿后面微微翘着，又压下去。
下午，春儿带秋秋去户外的活动区放风。秋秋变回小熊猫形态，在草地上找了个有太阳的地方蹲着打盹，春儿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还在视线范围。
灰衣男子从主路方向走过来的时候，秋秋先感觉到了。
灵力波动平静的、匀速的、没有任何遮掩的，和上次在宿舍后门外留下的残余一模一样。她睁开眼，看见那个人从树影底下走出来，步伐从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径直朝着春儿走了过去，没有绕路，没有犹豫。
秋秋的爪子陷进草地里，但身体没有动。她要先看他要做什么。
他在春儿面前站定，微微低头。"你好。"声音平稳，礼貌，"请问——"他指了指草地上蹲着的秋秋，"这只小熊猫是哪里来的？"
春儿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了他两秒。"动物园的。"
"我知道是动物园的。我指的是，它是从哪个机构引进的？还是救助来的？"
春儿把手机锁屏了，站起来。她的身体在站直的过程中自然地往侧边挪了半步，把秋秋挡在了自己身后。"这个我不太清楚，"她说，语气客气但收得很紧，"您要是想了解的话，可以问园长。我是饲养员，只管照顾它。"
灰衣男子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草地上蹲着的秋秋身上。秋秋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和她当初在弹幕里的"瞳色"同样平静，但此刻她能看见全貌了：瞳孔颜色较浅，虹膜边缘同样泛着一圈极淡的光。他在辨认她。
停顿了大约两秒。"好的，谢谢。"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沿着来路消失在主路拐角。
春儿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等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过身蹲下来。她摸了摸秋秋的脑袋，手是稳的，但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比平时快。"走了，咱回。"
回宿舍的路上春儿没说话，步子很快，秋秋被她装在帆布包里，能感觉到包带被攥得很紧。
门关上，落了锁。春儿靠着门板站了两秒，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把秋秋从包里放出来。秋秋从包里跳出的一瞬间恢复了人形，蹲在床沿上，跟春儿平视。
"你刚才为什么挡在我前面？"秋秋先开口。
春儿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那个人问话的时候，眼神不对。不像来参观的。"
"……你能看出来？"
"干了几年动物园，什么人真心喜欢动物什么人动机不对，一眼分得清。"春儿顿了一下，"而且他问'哪里来的'的时候，语气不对。像在调查什么。"
秋秋沉默了一会儿，把膝盖收起来抱在胸前。"他问的那些，不是随便问问的。"
春儿看着她："……你知道他是谁？"
"不确定。"秋秋说，"但他身上有……和我一样的东西。"
"灵力？"
秋秋看了她一眼。春儿说出"灵力"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在说"身高"或者"体重"。"……你信这个？"
"你都变人了。"春儿往后靠了靠，双手撑着床沿，"我有啥不信的。"
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了，房间里铺着一层暖融融的橙黄色。秋秋坐在床沿内侧，春儿坐在外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秋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人形的，五指摊在膝盖上。
"那个人，"她说，"可能是冲我来的。以前的事……有人还在找我。"
"以前的事，"春儿说，"是你还没跟我说完的那些？"
秋秋点头："不是我不说。是太多了，说出来你也未必能全听懂。"
"那你先说重点。"
秋秋深吸了一口气。"重点就是——有人在找我。找到我了。他今天站到你面前了。如果他想做什么，你可能会被连累。"她说"你可能会被连累"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平常低，下巴往胸口收了收，像把一样重的东西放到了桌面上。
春儿听完了。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他今天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是不是已经被连累了？"
秋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话。
春儿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搭在膝盖上："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把你扔出去？把你交给他？还是从今天起假装不认识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春儿说，"但你让我跑，我往哪跑？"她的语气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已经在这儿了。我就这么大个世界。你让我跑，我跑了之后呢？"
秋秋没有说话。她的右手在人形和兽形之间闪烁了一瞬，又稳住了。她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压在膝盖上。
春儿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坐下，把水杯放在秋秋手边。"那咱换个地方住？"
秋秋抬头看着她："……什么？"
"他今天问的是'哪里来的'，下次可能会问'住哪'。咱现在住的地方动物园所有人都知道。"春儿说，"如果你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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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全，我可以换宿舍，或者调岗搬到别的园区去。"
"你不用——"
春儿摆了摆手："我用不用是我的事。你先说，换了地方会不会好一点。"
秋秋看着她。窗外的橙黄色光斜进来，落在春儿肩膀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会。"秋秋说，"但你要想清楚。换了地方，你要重新适应新的工作。新的同事。新的地方。"
春儿喝了口水："我换过三次宿舍了，没啥大不了的。"她把水杯放下，"那我明天去跟园长说，换个远一点的员工宿舍。就说是原来的房子漏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商量"明天吃什么"一模一样，好像"为了你搬宿舍"和"为了你去买菜"是同一级别的小事。
夜深了。宿舍关了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缕路灯的淡黄色光，在天花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线。
两人并排躺着，各自盖着一床被子。秋秋侧躺着，面朝春儿的后背。春儿裹紧了被子，呼吸不太均匀，像翻了好几次身都没有睡稳。
"李春儿。"
"嗯。"
"今天那个人，如果他再来的话，"秋秋说，"你别一个人应付他。"
"那你呢？"
"我在。"
春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秋秋。黑暗中秋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附近。
"你也别一个人应付。"春儿说。
秋秋在黑暗中动了动，把手伸过去。她只是想碰一下春儿的手——表达"我不是在客套"。她的指尖碰到了春儿的指节，停住了。
春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白天那双手拿起水杯、翻手机、挡在她面前的时候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此刻在黑暗里、在被窝中、在没有第三个人看得见的地方，她的手指在抖，指节抵在床单上轻轻颤着，像攥着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
秋秋的手指停在她指节上，停了一瞬，然后收拢了，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春儿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常年做体力活的薄茧，此刻被握在一个温暖的掌心里。她顿了一瞬——黑暗里秋秋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呼出一口气，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地方靠一靠。
过了几秒，春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稳，像一层安静的水面重新合拢："……睡吧。明天我去找园长说搬宿舍的事。"
秋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嗯。"
春儿的手指在秋秋的掌心里慢慢不动了。那些细碎的颤抖一点点平息下去，指节放松，贴着她的掌心。两人隔着各自的被子沉默着，谁也没有抽回手。
秋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她没有说"你别怕"——因为说了也没用，害怕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消失。但她握住了她的手。春儿白天挡在她面前的时候，秋秋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此刻她的手在抖，秋秋能做的就是握住，不松开。她的手心暖了多久，春儿的手指就乖乖蜷在她掌心里多久，像一只终于被接住的、落下来的东西。
夜还很深。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那根细线慢慢移动。谁也没再说话。但两只手之间那一点温热始终没有散去。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