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春儿翻了十分钟柜子，从最底层拽出一顶黑色渔夫帽。
棉布的，帽檐不大不小，边沿有一点磨白，是她自己以前戴的。她拿在手里拍了拍灰，扣在秋秋头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过去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还行，低头的时候耳朵尖露不出来。"
秋秋蹲在床边，穿着一件春儿的旧黑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顶，帽子底下还压着渔夫帽。她整个人被黑色布料裹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唇。
"脚。"春儿蹲下来看她。
秋秋抬起两只脚——小熊猫的后肢形态，覆着红褐色的短绒毛，脚掌宽厚，肉垫圆润。春儿看了看，转身从椅子上拽过一条灰黑色的运动裤，宽腿的，裤脚有松紧带。"你试试这个，我妈以前给我买的，穿宽了。"她把裤子递过来。
秋秋套上裤子，裤腿卷了两圈，松紧带扎紧，两只"脚"被包进了布料里。她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步子发飘，重心不稳，走得像刚学会站立的幼崽。
"……不太习惯。"秋秋皱着眉。
春儿蹲在两步外看着她："那就走慢点，我等你。"
秋秋扶了一下床沿，又走了两步，膝盖微微打颤。她调整了一下重心分配，把灵力往两条后肢上多渡了一些，稳住了。
"好了没？"春儿站起来，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好了。"
秋秋走到穿衣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黑色外套、黑色渔夫帽、宽腿运动裤。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线条干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高个子姑娘——除了走路姿势还有点怪，其他的和街上的行人没区别。
春儿先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回身招了招手："走。"
动物园后门的小路路灯稀疏，隔得很远，光线暗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着投在路面上。秋秋跟在春儿旁边走，先是很慢，一步一顿，脚掌落地的力道不稳，有几次差点把自己绊着。春儿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没有回头扶她，只是把步子放慢到了近乎停滞的节奏，等着她一步步跟上来。
走了几十步之后，秋秋的步子逐渐稳了。脚掌实实地踩在地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路面每一粒砂石的棱角透过鞋底传上来。走路时身体的重量从脚踝传到膝盖、再到胯骨，一步一步，重心从左到右交替，像某种要重新学习的节律。
风变了。以前她蹲在春儿的帆布包里，风的感知是从布料外面透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一层。现在风直接吹在她脸上，从帽檐底下的缝隙钻进来，拂过下巴和嘴唇，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枯干后的气味，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被路灯一照，像一个个浅金色的薄片悬在暗蓝色的空气里。路面被落叶铺了一小层，踩上去"沙沙"响，干燥的叶子碎片在脚边翻卷。
春儿走在旁边，余光一直落在秋秋身上，但没有特别靠近她，也没有刻意去扶。她只是走在和她平行的位置上，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偏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
"第一次用脚走路什么感觉？"春儿问。
秋秋想了想："……比四只脚慢。但高一些。"
"高了多少？"
秋秋偏头看了她一眼。帽檐动了一下，月光从边缘漏进来，照亮了她半边的下颌线。"以前看你都是仰头，"她说，"现在平视了。"
春儿没接话，但步子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小路走到尽头是一座旧桥，桥不宽，能过一辆车，栏杆是铁管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金属。桥下是一条窄河，水很浅，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随着水纹轻轻晃动。
春儿在桥中间停了，两只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水。秋秋跟着停在她旁边，沉默地也把手搭上栏杆——人类形态的手指张开，触到冰凉的铁管表面，指尖传来金属的粗糙感。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掀了一下她的帽檐又落回去。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水声很轻，像细碎的呢喃。
"我以前没有跟人并肩走过。"秋秋先开了口。
春儿转头看她："以前？"
秋秋看着水面："……在那边的时候。没有人会站在我旁边。他们都跪着，或者站在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春儿安静地听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那现在有了。"
秋秋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春儿又说："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秋秋没回答。她的帽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风又吹过来一次，把水面上的银鳞吹碎又聚拢。春儿看了看手机："该回了，十点多了。"
秋秋直起身，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还保持着人类形态，没有要缩回去的迹象。灵力还够。
回程的路上经过动物园后门，秋秋的步子忽然慢了。她停在铁栅栏门前面，帽子底下露出半张脸，鼻翼轻轻动了一下。空气里有东西。极淡的灵力残余，和普通人的气息完全不同，也和她身上流淌的灵力不同源，像一根丝线被抽走之后留在空中未散尽的静电。她站在后门外侧，闭上眼仔细感知了一会儿——残余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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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长，大概一两个小时前。那个人没有破门，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只是站在这个位置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离开了。
春儿走了几步发现秋秋没跟上，回头看她："怎么了？"
秋秋从栅栏门边退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什么，走太快喘了一下。"
春儿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的帽檐移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上，但她没有追问。"那慢点走，不急。"她放慢了步子，等到秋秋走到她旁边了才重新迈步。
后面那段路走得比来时还慢。秋秋没有说话，但步子稳了，贴着春儿肩膀外侧大约一掌的距离，一路走回了宿舍楼下。
回到宿舍，秋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渔夫帽摘了放在桌上，蹲在床沿上闭眼内视丹田。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金色封印上的那道裂缝，出门前大约拇指宽，现在扩张到了将近两指宽。灵气从裂口涌出的速度明显加快，在经脉里循环得顺畅而充沛。完整的人形维持了将近二十分钟，灵力始终稳定，没有出现之前那种"撑到极限开始往回缩"的迹象。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长，肤色正常。她动了一下手指，完好无损。怎么回来的比预想中快这么多。她回想起走在路上的感觉——脚踏在地面上的震动、风吹过下巴的触感、和春儿并肩时余光里她的肩线——那些体验本身像某种燃料，在反哺着她的灵力。她越像人，恢复得越快。封印的解封速度不只看春儿的触碰，还看她自己"活得有多像人"。
春儿已经钻进了被窝里，侧躺着，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看着坐在床沿发呆的秋秋。"今天怎么样？"
秋秋没回头，背对着她："……还行。"
春儿的手在被窝外面动了动，指尖点了点床单："下次走远一点？"
秋秋沉默了一会儿："……可以。"
春儿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了裹。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又伸出来了，在被子边缘摸索了一下，碰到秋秋搭在床单上的尾巴尖，轻轻握了一下。"那说好了。睡吧。"
秋秋没缩手。她的尾巴尖在春儿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过了一会儿，她也翻进被窝里，蜷在春儿腰侧的老位置。春儿的手在被子底下找到她的尾巴，松松地攥着，像攥一个不会跑的东西。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消失。秋秋闭着眼，听着春儿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她在心里把"那现在有了"和"以后还会有很多次"这两句话翻了翻，像个有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忍不住隔一会儿就得看一眼的人。然后她把它们收好，也睡着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