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秋秋是被一道目光盯醒的。
她还没睁眼就感觉到了——落在她脸上、久久不挪开的注视。她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对上春儿的视线。春儿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不知看了多久。头发乱得像鸡窝,睡衣扣子还系错了一颗,但她整个人是清醒的,嘴角带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观察的弧度。
“你看什么。”秋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看你什么时候能再变一次。”春儿说得理所当然,像在等一壶水开。
秋秋的耳朵尖从枕头上支棱起来,蹭着布料动了一下:“……灵力不够,不是想变就变。”
春儿想了想:“那你现在够吗?”
秋秋闭眼内视了一下丹田。那道金色封印上的裂缝已经稳定在拇指宽了,灵气持续不断地往外渗,在经脉里温温地循环着。“……大概够变半身二十秒。”
春儿没说话,只是把手摊开,放在枕边:“你变只手出来就行。就上次那只,挺好的。”
秋秋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宽宽的,指节有点粗,掌心纹路清晰,指尖有常年做体力活留下的薄茧。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把右爪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按在春儿掌心上,灵力灌注进去。绒毛从爪尖开始褪,露出肤色,五指从春儿的掌心间“长”出来一样,轻轻搭在她手心里。她没多变化,只变了一只手,红褐色的绒毛停在手腕处。
春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人形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腹,又翻回去看手背,拇指摩挲了一下关节处的皮肤。“……你今天指甲比昨天长了一点点。”
秋秋:“……你连这个都看?”
春儿面不改色:“观察饲养对象的基本素养。”她随口说着,却自然地收拢手指,轻轻握住了那只手,掌心贴掌心,握了一两秒才松开。然后她翻身下床:“行了,起来吃饭。”
秋秋蹲在枕头上,看着自己缩回毛绒爪子的右前爪,耳朵尖热了一上午。
早饭的时候,春儿煮了两碗面,碗筷摆了两副。穆秋秋蹲在桌角看她忙活,忍不住开口:“……你煮两碗干什么。”
春儿把其中一碗面端到她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你现在半个人了,得吃半人饭。”
秋秋低头看着桌上那副筷子。两根细竹条,安安稳稳地架在碗沿上,像是某种极简又极难破解的机关。“……本尊不会用。”
春儿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挑了一筷子面先吹了吹:“那你试试。手不是能变出来嘛。”
秋秋深吸一口气,伸出右爪,灵力灌注。人形右手再次出现。五根修长的手指伸向那副筷子——第一下握得太紧了,竹筷子发出“嘎”一声脆响差点被她捏断,她赶紧松了劲;第二下太松了,筷子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桌上,“啪嗒”一声滚了半圈;第三下勉强夹住了,但夹起来的东西是两根面条中间夹着的空气,面条本身从筷尖滑回了碗里。
春儿在对面看得肩膀直抖,嘴角压都压不住:“……你这手法跟你左爪子啃苹果也差不多。”
秋秋瞪过去,耳朵红得滴血:“……本尊修炼了几百年结印的手法,跟握筷子是两回事!”她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了。”
“别别别。”春儿笑着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张嘴。”
秋秋愣住了。春儿举着筷子,面条冒着热气悬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春儿的脸——笑盈盈的,眼睛里没有取笑的意思。她又看了一眼那筷子面,垂死挣扎了半秒,然后张了嘴。面条和汤汁一起进了嘴,温热的,带着一点酱油和葱花的香味。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春儿又夹了一筷子:“再来。”
她喂了整半碗。秋秋一口一口地吃,从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顺从,耳朵一路红到底。春儿自己那碗面已经坨了,她也没抱怨,随便搅了搅三两口扒完了。收拾碗筷时她说了一句:“筷子明天继续练。”
秋秋蹲在桌角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上午春儿去了一趟大门口收发室取快递,回来的时候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秋秋我跟你说个事。”
秋秋从枕头上抬起头。春儿把快递箱拆了,随口提了一句:“门口保安说昨儿有个穿灰衣服的人想进园子,说自己是‘慕名来看小熊猫的粉丝’。保安说秋秋今天不展出,他就问那什么时候能看。”
秋秋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她把声音压得尽可能平:“……你怎么知道的。”
“保安群有人发的,说那人站门口问了半天,给赶走了。”春儿把快递盒叠好扔进垃圾桶,“咋了?你认识?”
“……不认识。”秋秋把脸转回去,语气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随便问问。”
春儿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秋秋的背影一眼,然后去洗手了。水龙头哗哗响的间隙里,秋秋蜷在枕头上没有动,但两只前爪收在胸前攥得很紧。那个人在试探边界。第一次是笼舍外观察,第二次是以“粉丝”身份企图入园。他在慢慢摸清她的活动范围和春儿的警惕程度。如果他真的想做什么,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进来,但他选了最“合规”的一种——这说明他在避免引起警觉。他不想闹大。
她睁开眼睛,看了正在擦手的春儿一眼。春儿把毛巾挂回去,哼着歌翻手机,什么都不知道。秋秋把目光收回来。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下午春儿去开周会了。宿舍里只剩穆秋秋一个人。
她把窗帘拉严了,坐在床中央,闭眼。丹田里灵气比上午又充盈了一些,经脉循环稳定。她将灵力同时灌注到上半身的每一寸经脉里——不再局限于一爪一臂,而是让灵力同时覆盖肩膀、胸口、手臂、脖颈和面部。体内的每一处骨骼都在延展,皮肤的温度从毛发的底层透出来,感觉像是从一件厚重的毛衣里慢慢脱身。她成功了。红褐色的绒毛从上半身完全褪去,完整的肩膀、胸口、脖颈和面部全部变成了人类的形态,长发从头顶披散下来落在肩头和后背上。她伸出双手看了看——两只手都是人的手。她把它们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她从床上站起来,两条后腿还是毛茸茸的小熊猫后肢,但她站住了,扶着床沿,慢慢松开手,自己支撑着站稳了。往前走了两步。到墙角那面旧穿衣镜前面。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薄薄的肩膀,白皙的肤色,锁骨微微凸起,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胸前。脸颊有一点肉,下巴尖,鼻梁挺直。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暗纹,在下午关着窗帘的暗光里几乎看不见。这就是穆九幽的样子。她站在镜子前,第一次在亮光下看清了自己的脸。在修真界时她从来不照镜子,她不需要知道自己的脸长什么样,她只需要敌人记住她的剑光。如今在人间一间旧宿舍里,她蹲在落了一层薄灰的穿衣镜前,认真看着自己。然后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不知道自己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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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样子昨晚春儿有没有看清。月光太暗了,又只持续了几秒就缩回去了。如果春儿再看到她一次,在白天敞亮的光线里,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她还会说“一半也好看”吗?
她把这句话压回心里,没有往下想。灵力开始松动了,肩膀边缘有绒毛试探着长回来。三分钟快到了。她退回床上坐好,在灵力散尽之前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记住了。
傍晚,春儿推开门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刚从蓝灰色转成浅橘粉。
她站在门口,看见了沙发上的秋秋。完整的人形,肩膀上套着一件她晾在椅背上的旧白T恤,领口太大了,滑下来露出一边锁骨的弧线,袖子挽了两圈才勉强挂住。长发散着,遮了半张脸,但另外半张露在外面,被傍晚的霞光映得暖洋洋的。唯一属于小熊猫的部分是头顶——两只毛茸茸的圆耳朵从发间竖出来,尖端在霞光里泛着浅金色的绒毛光泽。T恤下摆只到腰,再往下是蜷在沙发上的小熊猫下半身和卷在身侧的大尾巴。
春儿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她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蹲在沙发前面。秋秋把脸往旁边偏了偏,耳尖微红:“……遮一下。没别的意思。”
春儿看着她。领口滑出来的锁骨,白T恤下面露出的肩膀线条,发间那对毛茸茸的圆耳朵。她看了很久,久到秋秋开始不自在地动了动。“你现在能维持多久?”春儿问。
“三分钟多,快四分钟了。”秋秋答。灵力还稳着,还有余量。
春儿点了点头。她撑着膝盖想了想,然后抬头看着秋秋的眼睛说了一句:“晚上外面黑了,人少。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秋秋愣住了:“……出去?”
“动物园后面的那条路,晚上没什么人。你身上套件我的外套,戴个帽子把耳朵遮住,外人看不出什么。”春儿看着她,“你总不能一直蹲在这个屋里。”
秋秋看了她很久。“……你怕不怕被人看见跟我一起走?”
春儿笑了一下:“我怕啥。你套我外套帽子一压,别人看顶多就是个高个儿姑娘。”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一件黑色连帽外套,抖开,扔给秋秋,“先试试合不合身。”
秋秋接住那件外套。布料柔软,带着樟脑丸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春儿穿惯了的旧衣服。她把它展开,套在自己肩膀上——袖子长出半截,下摆垂到大腿,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她把帽子拉起来,耳朵被遮在布料底下,只留下微微凸起的两个小尖儿。“怎么样?”秋秋问。
春儿退后两步看了看,歪着头打量:“……还行。耳朵那儿鼓包了,明天换个大帽子的款。”她走过去伸手把秋秋脸侧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今天先这样。”
她把黑色外套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秋秋耳尖那两个微微凸起的轮廓:“明天买顶渔夫帽,压得更严实。”
秋秋蹲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大了两圈的黑外套,帽子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闷声问:“……明天?”
春儿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上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今天先试外套,明天再出去。你总得多练练吧。”她回头看了秋秋一眼,霞光映在她侧脸上,雀斑被染成浅金色。“不急。”
秋秋蹲在沙发上,裹着那件不属于自己的黑外套,手指攥着袖口多出来的那一截布料,指腹慢慢蹭过去。她没说话。但尾巴从外套下摆探出来,在沙发边缘轻轻摇了半圈,又收回去了。
(第八章完)